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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界一片死氣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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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走在白玉砌的街上，腳尖在水晶上轉來轉去，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氣。「你們倆在後面等我。」留下莫北冥跟汐緣，偷偷地潛進水界。她的能力有限，水界上下都是兵將，巡視街頭，還若有若無地透着一處又一處微薄的結界之感。水界肯定是出事了。心底下越來越不安，雖然她不敢說，但慕容煙的臉一直沒有從她的記憶裏褪去，她到如今，腰裏還插着他的墨扇，想着他臨瞌眼前，流下的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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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笑呢，笑得比哭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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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現在只是瘋一樣地想看到寒玥的模樣，血脈裏是熟悉的恐懼。以往的她可以一往無悔地離去，現在呢？還是不要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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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藏身的白玉房瓦後探出頭來，使了個換影法，便來到了水界的宫前。宫殿一如以往的莊嚴，藍紗飄忽。不知是否錯覺，她硬覺得宫裏像是座空城。她沒費多大力氣，便偷偷走進來了，路上也不見幾個仙娥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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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起眼瞼，便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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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明明那般的遠。她才剛走進水宫，歪歪斜斜的白玉小路，還有好一段距離，但她已經望見他，坐在宫殿的瓦頂上，一個人，一壺酒，仰頭便飲了幾杯。有着千杯不醉的醉力，他也不知是圖個甚麼。或許只是那任性和瀟灑罷了。她怔在了原地，一時迷失方向般向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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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人！」好巧不巧，正撞上了匆匆走過的兩人。一個是淺藍長衫，雍容華貴的太子。一個是冰藍長紗，清若蓮，貴如丹的蕭媛媛。所有人打了個照面，幸而白芊羽還算機靈，揮袖掩面，便幻化了自己的容貌。太子瞧着她有點眼熟，卻又忘了甚麼時候見過，便不欲與她多說。蕭媛媛倒是見她目中沉穩，見到太子也沒甚麼慌張之情，心底便起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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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來見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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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頂着一副老成美麗的面孔，良久，低低笑了，壓下聲音。「我來見何人，與你們說作甚。」說完，抬步便要走。太子聽到她話中的囂張，眉心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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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把這仙子請到殿上，我去去便回。」他剛下了個令，卻發現眼前人已不見蹤影。蕭媛媛憂心地皺起了眉。總覺得見過此人，而且她不是甚麼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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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追，務必要把那神秘人請到府上。」身後的護衛領命而去，太子沒有猶豫，領着蕭媛媛繼續向水神宫裏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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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一個起躍，便落在了玉月宫裏。她不敢聲張，只是循着陰影往寒玥剛剛坐的那座大殿屋瓦走去。還沒踏出兩步，嘴唇突然被溫柔又有點略粗的觸感按住，手腕被後面的那個誰一拉，直接被劫持進了側殿。身後那人一身杏花酒香，修長的指尖終於慢慢地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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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轉身，便見寒玥一身深藍長裳，頭髮散散地用白玉簪別着，白晳的臉印着微微的青。看來他這幾日睡得不比我好，白芊羽看着他，想了一會。寒玥抬眼瞥了她一眼，掀袍坐下，斟了兩杯茶。「不要掛住幻影，多奇怪。」他說，語氣與平日一般，淡然，又雜着專屬於她溫和。她深感不妙。在凡間當了大半年的夫妻，她自然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煮茶代表講究，斟茶顯示認真，抬眼看她表示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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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要固執地跟她理論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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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把幻影清了，慢慢地走了過去，坐在他身側，道：「那個……我……」寒玥沒等她說完，唇邊一牽。「我知道。」白芊羽回頭望他，他眼神裏好像甚麼都沒有，又好像有一點點嘲弄。無來由的一陣火，一陣悲哀。慕容煙的死，姑姑的永遠下落不明……你懂甚麼？你又笑甚麼？「寒玥，你甚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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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慢悠悠地轉着手中的杯子，道：「我知道你在仙界有急事，一定得走，所以留下汐緣與莫北冥來與我說，已經盡力了。我知道你在凡界與我成親之時，已經有了記憶。」他微微轉頭，牢牢地望住白芊羽的雙目，邃黑的眸子多麼深。「我們知道我們應該好好地說出來，不應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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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在他的壓逼之下，縮了一下。心裏未及得切補的那道隙，再拉開了一點。一直想跟他解釋的話，勒在了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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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知道，我甚麼都不清楚，卻又想留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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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盯着他看，一動不動，猶如起了戒心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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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崩了好一會，寒玥慢悠斯理地喝茶，正要再斟，白芊羽才忽然像是炸毛一般怒道：「剛喝完酒又在這裏呷甚麼茶？」二人都僵在了原地，好像突然發現，他們也在一起了這麼多年，熟知對方的脾性。這次空氣中的火藥味，是以前沒有過的，但不是不可和解。因為儘管很想把不滿都發洩，卻還是很在乎，忍不住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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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白芊羽深呼吸一口氣，嘗試冷靜下來，取走了他手上的杯子，道：「我已經在努力。我試過逃避，也試過跟你完全坦誠，但我處事的方式很難完全轉變。有些事情，我覺得還不到時候，所以我就先不說。這個你能理解嗎？」寒玥不看她，也不回答，看着自己的手，搓了搓，道：「我也努力了很久。我試着了解你，然後試着給你所有。」他頓了一下，回頭，似笑非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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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總覺得你那麼飄忽，你究竟是想不想繼續走下去？還是說，我們至今都不成，得怨我還讀不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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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過於諷刺，白芊羽呆了一下，旋即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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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氣我離你而去嗎？寒玥，還是你一直以來都對我有所不滿？」他打斷道：「我能有甚麼不滿？多少次，你直接走掉，留下兩個影子。只因你有急事，你有你的逼不得已。」白芊羽怒道：「你怎麼不講道理？你說自己身不由己的時候，難道也覺得自己在找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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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眉心輕輕一蹙。「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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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水界到處遭人欺負，難道就不能說個不嗎？你親自率兵來桃世谷時，你用劍指着我時，你說你要帶我回界時，你有想過我嗎？我獨自一個人裝死去凡塵道時，你知道我是甚麼感覺嗎？你覺得你能保護我，可是你拿劍出來逼我的一刻，你是想剝奪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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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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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白芊羽寧死不會接受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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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是因為在凡界，她以為可以逃避一切，可是原來這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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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紅了，話音霍然停止。兩人肩並肩地端坐，但兩人都像是孤身坐在一間黑房中，身邊全是對方脫口而出的話。每一個字，都針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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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看着白芊羽手上的杯子，抿着唇，按按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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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緊緊地攥着杯，手心手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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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天不能合眼，多少心痛多少悲哀，想來找一個溫暖的懷抱，為甚麼就這麼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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