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岸如夢 - 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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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再抬起眼瞼時，已過了幾刻鐘，伸手摸茶，仍是空杯。他這才驚覺，正要喚人，平日用慣的婢女忽地踱了進來，低垂着眸子，輕輕地道：「陛下，吳公公忽地要那個……去方便，讓奴婢給您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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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更甚從前，林梧聞了一下，只覺暖洋洋的，道：「你親自去煮的茶？」「嗯。」婢女低頭，紅暈滿面。林梧揮了揮手，道：「好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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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婢女轉過身去，這才似是鬆了口氣。林梧不以為意，想要繼續批奏，卻發現有點頭昏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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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警覺，寒氣大增，劍尖的寒芒已遞到了臉前。潛藏在一邊的暗衛走了兩步，竟然托着頭，停在了原地。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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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劍點住了林梧的眉心，滲出的鮮紅淌到了鼻尖，一滴一滴地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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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涼薄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黑衣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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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啊，林楮。」他唇邊勾起一個極冷的笑。「不曾想我事事謀劃，還是讓你有機可剩。我林梧生來就被你處處壓制，做這傀儡多年，可順你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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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一身黑衣，蒼白的指尖搭在劍柄上，盯着他兄長絲毫不懼的臉，抿唇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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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林梧冷笑，伸手抹了一下鼻尖的血沫。「你在等甚麼啊？殺了朕，你便終於可以坐擁江山了。」寒玥的劍尖不曾離開他的額，手指張了又收，張了又收。良久，他吐了口氣。「我不曾想要過仁國。是你一步一步將我逼到如斯境地。七哥，我們一起長大，你應該知道，你的東西，我從來不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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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被這一聲喚，神色一滯。唇邊苦澀的笑蔓到了眼眸之中。「登位之前的事多少是利用朕不得以知。但是，你冷薄寡情，在你眼中根本沒有任何重要的東西。你說，朕能信你嗎？是朕無理取鬧？」寒玥執着的劍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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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如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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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頓了良久，冰冷的眸子盯緊了寒玥。「若非有心留條後路，為何你要扶植付家？他們是你戰場的兄弟，決不背叛你，絕不會忠於朕，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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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抿了抿唇，好像也在遁着他的思路分析。「付家的事，是因為他們是兵部的最佳人才。我沒有想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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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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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也罷，不信也罷。林楮，自朕成帝那天，就再也沒有你這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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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心頭大怔，紛亂的一刻，感受到身後的高手有了動靜。是毒藥過了時。他回頭便望見那人執劍，飛躍過來。林梧閉上了雙目。是賭，賭高手快，還是寒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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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刨心的痛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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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上重量一輕，他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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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胸前突出了半截劍，鮮血泊泊。大內高手的心上也中了一劍，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寒玥深邃的眸子沒有波瀾，嘆息一聲，顫抖的身子徐徐地跌在了地上。林梧看着地上的劍，已飛到數尺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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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下手，反而用兵器把身後的人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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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有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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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卻是自嘲似的笑了，閉上了眼。「她說得……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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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啊，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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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他愣然半响，提起那錦靴中的左足，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林楮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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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似乎帶着孩子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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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如果有一天，你當了皇帝，那我就去宫外幫你買好多好多的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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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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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你不是喜歡紫色的玉嗎？我替你搜來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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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當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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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別傻了，父皇最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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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當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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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這麼多年，他才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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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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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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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解下寒玥身上的紫玉，扔出了宫門。「都下獄罷。」已然趕到的大內統領接住了玉佩，似懂非懂地讓人押了趙厲行他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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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沉默之中，寒玥從凡體的軀殼中緩緩蘇醒，元神薄薄地往上飄。他低頭看着林梧愣愣地坐在他屍身邊，冷淡的臉上沒有表情，伸手拔出了他身上的劍，把他平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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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楮，你真是個懦夫。」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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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無盡地迴盪，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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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騰的一聲坐起，身上深藍的絲衣在風中飄曳，四周的白玉牆既陌生又多麼熟悉。身邊環旋着淡藍的光點，他伸手，藍光一閃，側殿的門便立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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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靈力怎麼不跌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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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蹲着的人抬頭，大喜笑道：「殿下！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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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望着水宫白玉雕的院子，淺紫的花瓣一年四季地往下落，陽光溫和。心裏無端就生出一股無力感來，他默然。夜武奔了過來，問道：「殿下，您身子可好？按道理您帶着記憶下凡，應當不會有甚麼神力的增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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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聲音微啞，喝了一口茶，才道：「都沒有關係了。」明明習慣了失去，為何還要抱有希望？他始終是心慈手軟，他殺不了林梧，即便他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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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來都自認是置身於世事之外，是因厭倦權謀之爭。但原來，都只是因為他心裏根本不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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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說他下不了手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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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武側側頭，好奇地道：「那您的劫渡了嗎？」寒玥眸子裏的光芒一閃而逝，無端默了好久，怔怔地站在院子裏。萍樂葉落，猶為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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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不了。」他喃喃地拋了一句。「又好像渡了。」必須大夢一場，才能徹底醒悟。白芊羽從一開始就很清醒。他們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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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身影便化作了一陣藍光。「我去見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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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武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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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是更糊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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