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岸如夢 - 記憶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寒玥懶洋洋地躺在席上，左手執杯回敬付大將軍。「聽聞英瑞在沙場上遇險，全憑王爺捨命相救。」付安然生得頗為俊俏，自帶一股風流瀟灑勁。從前他未當上兵部尚書，便已是寒玥的至交兄弟。

「大兄如此說話，是不把本王當兄弟了。」寒玥言語間透着淡淡的溫意，只是心不在焉，誰也能察覺出來。付安然笑了笑，又為他斟了酒，低聲：「王爺今日的眼神不離那陸家女，是否有何不妥？」

寒玥猛然回神，道：「是嚒？」他轉動着酒杯，眼神又不自覺地飄向了陸清瑤。那虛虛的笑容，淡淡的高雅，還有眼底對一切的輕蔑……

他再看看陸清瑤身邊一直談笑風生的……慕容煙。

任誰再狡辯，也不能改變事實。

由起初失而復得的驚喜，慢慢變成了淡淡的無措，到現在的沉著。他只知道，她忘了個清光。他是不是投放太多在一段毫無起色的感情上了？

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多年的冷霜和殺伐之氣徒然散了。

陸清瑤的雙目微垂，放下了酒杯，似是煩悶極了，向慕容煙低聲說了一句，便往外走。白裳微轉，粉紫粉紫的衣帶便飛舞起來。

他說不出話，目光離不開她的身影。他默默地注視着，不料她忽地轉過頭來，看着身邊的肖珩，細微地頷首。

他挑挑眉梢，放下了酒杯。該來的，總得來。

「玉書事。」他倚了過去，聲音總歸冷了下來。

「殿下萬萬不要如此喚臣，臣早不是甚麼玉書事。」肖珩那雙黑漆的眼睛閃着溫柔的光，嘴角微扯，自嘲般的一笑。

「那，肖公子，說說吧，怎麼來凡間當王爺了？」他庸庸懶懶地側倚在席上，指尖扣着側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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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還是仙身，自被貶摘，便想來凡界散心。是機緣之下，才會當上太后謀士。」肖珩不溫不火，似在說別人的事，怡然地呷着酒。

眼前歌姬在舞，簫笙在響，但二人卻無心欣賞。

「那她是誰？」

「臣，不知殿下所謂何人。」

「陸清瑤。她是否仙界中人？」

肖珩輕輕一笑。「殿下認識她嗎？」不否認，也就是了。

寒玥垂眸看着酒水在杯中轉動，沉默着。黑絲袖一直擱在台上，染上了些許酒氣。須臾，才道：「本王子的事與你無關。你只須告訴我，你與她有何關係。」

肖珩溫和地笑了，拱手道：「臣與她曾在仙界有過一面之緣，記憶猶深。當年見她意外落於凡界，記憶盡失，便與她結交，僅此而已。」

記憶盡失。

寒玥頷首，似是早就料到，但手中的酒水卻背叛般濺了出來。

慕容煙仍是笑着，目光卻掃了過來，帶着半點戒備。

寒玥抬起頭來，眸中已是殺意森森的冷，盯着慕容煙，抿唇不語。他正要開口，外面卻傳來一陣喧鬧聲。賓客開始望了過去，竊竊私語。

「王爺！」趙厲行穿過人群，悄悄來到寒玥身邊。

「怎麼？」

「有個姑娘在竹林裏的涼亭外失足落水了，且……且不會水性。」

寒玥腦海中冷光一閃。他快速掃視席中，果然她的位子仍空着。

竹林裏，涼亭外，又是那邊。他望了肖珩一眼，見他臉色沉寂，似是心中已對喧鬧有所猜測，已不見剛剛的笑意。

他想都沒想，便已站起，推過人群走了出去。頭有點昏，且右臂那裏似在發脹般的痛。

可能是喝了太多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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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瑤本是覺得，與其和席中眾人虛偽暄鬧，不如早早出去尋得肖珩一直在找的東西，也正好解解悶。

但當她再一次走到竹林的涼亭中時，卻見月光灑落，桌上放着一卷錦書，想必是那人留下的。她心中好奇，禁不住走過去看了看。

一打開書卷，她便怔住了。

錦布原來只是一個薄薄的外層，內裏裹着可以換下的竹卷。卷中墨水新乾，似是這幾天完成。書寫那人落筆帶勁，勾勅出許多方方正正，卻又有幾筆帶着看透一切的瀟灑。

「欲醉」

陸清瑤拎着錦卷，足足愣了一盞茶的時分，才將它放下。借酒消愁愁更愁，貪杯圖一醉，卻連這個也做不到。楮王心底究竟是有多苦，才會寫出這兩個蘊藏淡淡憂傷的字。

腦海中又湧出許許多多碎片。她聽到冷冷的聲音，雖不能辨清字字句句，卻溫柔得滲入人心，留下暖融融一片。

指尖忽地往前伸，渾身的血液似是沸騰起來。她想也沒想，便把錦卷慣性地塞入衣袖，往湖邊走去。彎下身，她望着池水一片清澈，湖底像是有個小小的黑盒子。

「原來在這。」她笑了一下，沒多想，閉氣一頭紥進池水，伸手探了進去。誰知道池邊滑手，她的手剛摸盒子邊沿，想把它扯上岸之時，手中之物莫名地卡在了石縫之間。她重心一移，便噗通一聲跌進水中。

晚風寒涼，前日大雨後池水冷得徹骨，她呼吸一潌，心便慌了起來，但手還是緊扣着錦盒。她再大力扯了扯，終於將盒拉了出來，放在衣襟之內，然後大力一掙，才吸到了一口氣。水花連着絲絲勁風湧入喉間，她喘息着咳嗽着，眼前模糊一片，心裏越發驚慌。湖底離她的腳尖還有幾分距離，四周光滑無比，她根本不會水，掙扎着撲打水面，只想引來侍僕的注意。

待了好一會，好像聽到了人在岸邊喧鬧。她漸漸冷得手足無力，沉了下去，眼前陣陣暈眩。

一聲響，似巨雷，一個黑影朝她襲來，水中漫出了一股血腥味，她想睜大眼睛看看，卻無力再動。電光火石之間，她忽地記起了一個人。

曾經，有一個人，捂熱了她冷透的內心。

而她，卻推開了他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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