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已清醒,快請家屬過來——」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不斷反覆播放著剛才那場漫長的夢。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我潛意識裡所害怕的事。
「朧翔!你醒來了,太好了。」
老媽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病房,眼淚都還沒擦乾就撲上來緊緊抱住我,像是終於能放下這幾天所有的壓力與恐懼。老爸跟在她身後走進來,雖然沒說話,但眼眶也是紅的,站在床尾輕輕微笑看著我,笑容裡卻藏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我睡了多久...?」
我看向他們兩人,用盡力氣把聲音從乾燥的喉嚨裡擠出來。
「三天。」
聽到答案後,我沉思一會,然後問出了那句最想問的話:
「妹妹...她人呢?」
瞬間,病房裡的空氣像被凍結,老媽抱著我的手臂忽然僵硬,老爸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神也在那一刻暗了下去,變得沉痛而悲傷,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默默地低下頭。
老媽的眼淚瞬間從眼眶流下,哭聲壓抑著卻壓不住地溢出來:
「月陽她...」
聽完老媽說的話後我才知道在我手術的時候"妹妹"為了救我,忍著還沒康復的身體進行輸血,再加上之前肺部的舊傷原本就還沒完全康復的關係,所以惡化,導致大量出血,最後送醫不治。
我盯著天花板,腦海裡不斷閃過夢裡的最後一幕——她在夕陽下對我微笑,說「要好好活下去喔」。
原來...那不是夢,那是她最後留給我的告別。
我躺在病床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沒有流下一滴淚水,內心也莫名的平靜,我知道,我現在的反應不自然,詭異到了極點,沒有痛哭、沒有崩潰、沒有撕心裂肺的吼叫,只是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老媽一說完淚水不斷地從眼眶流下,老爸紅著眼眶想安慰我,但我只是輕輕點頭,聲音平淡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
過了幾天,我終於出院,外面還在下著雪,看來今年似乎會特別冷,雪花像永遠下不完似的,覆蓋了整個城市。
而"妹妹"的喪禮,在葬儀社舉行,靈堂裡混雜著線香的煙味與白菊淡淡的清香,月陽的遺照擺在正中央,那是去年夏天在公園拍的,那時她的笑容特別開心,眼睛彎曲,嘴角上揚,手裡還抱著一隻小黑貓,陽光灑在她臉上,整個人亮得像會發光。
我穿著黑色西裝,胸前別著一朵白花,跪坐在靈堂前,我低著頭,視線模糊,腦海裡不斷浮現她最後在夢裡對我說的那句話。
親戚們一個個上前上香,甚至佐藤和佐倉以及其他"妹妹"的朋友都來了,有人低聲對我說「節哀」,而我只是像機械地點頭回禮。輪到佐藤時,她點完香後轉向我們,眼眶紅腫得幾乎睜不開,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我看出她眼裡有許多沒說出口的話——或許是愧疚、心疼以及對"妹妹"離開的不捨吧。
到了第二天的告別式,僧侶低沉悠長的念經聲在廳內迴盪,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妹妹"躺在棺木裡,臉色蒼白卻異常安詳,嘴角還帶著極淡的笑意,像是睡著了,正在做一場美夢。
告別式結束後,我們和親屬、佐藤她們一起將鮮花放入棺木裡,一朵朵輕輕放在她身旁,像要為她鋪一條通往天堂的花路。
砰...
封棺的聲音響起,低沉而堅硬,像是在告知我們都要結束了,禮儀人員緩緩將棺木抬上靈車,送往當地火葬場,我們默默跟在後方。老爸坐在駕駛座,雙手緊握方向盤,肩膀不停地輕微顫抖,卻始終沒有讓哭聲溢出來,老媽的眼睛早已哭得紅腫乾澀,淚水彷彿已經流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憊,她靠在車窗上,望著前方緩緩前行的靈車,一言不發。
來到火葬場,大家在這短暫的時間進行了最後的默哀或和祝禱,但準備將"妹妹"送入火化爐時,我看著爐內熊熊燃燒的火焰,身體突然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
「請...請等一下。」
禮儀人員聽到我的聲音,立刻停下運轉帶,我緩緩走到棺木旁,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御守——那個我們一起在神社抽完籤後,我偷偷買下的「健康平安」的御守。我輕輕把御守放在棺木的上方,低聲說道:
「這個送妳...這是我們去神社時我買的,抱歉...這麼晚才送妳。」
我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得近乎死寂的火葬場裡格外的清晰無比。
「如果說...這御守真的能帶給妳祝福、健康,那妳去天堂以後,就別再受傷,也別再難過了...」
話音剛落,老爸終於忍不住,低頭用手用力捂住臉,但淚水從指縫間不斷滑落,老媽腿軟傷心地跪倒在地上發出壓抑到極致的、近乎破碎的哭聲。
佐藤、佐倉和其他"妹妹"的朋友以及在場的親屬們,也像是心中的最後一道高牆瞬間崩塌,有人用力用手臂擦拭著眼淚,有人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卻止不住身體劇烈的顫抖,哭泣聲在冰冷的火葬場中迴盪著。
我輕輕鬆開手指,讓御守滑落在棺木上,然後緩緩退回人群裡。
禮儀人員重新啟動運轉帶,棺木緩緩滑入火化爐,火焰瞬間吞沒了那小小的御守,也吞沒了我們最後的道別。
「再見了...」
.........
火化過程需要時間,所以大家來到了火葬場的交誼廳,吃著簡單的茶點暫時填飽肚子,我一個人站在角落,望著窗外,腦中一片空白。
「千夏學長...」
忽然佐藤往我這走了過來。
「什麼學長?妳明明很瞧不起我的。」
「不...那個...」
「哈哈...開玩笑地...別太認真。」
「是嘛...」
雖然我這麼說,但我的聲音卻十分沉重,幾乎聽不出笑意。
「那妳來找我幹嘛,不是來跟我講這些的吧?」
佐藤尷尬地抓了抓後腦勺,紅腫的眼睛還帶著淚光,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開口:
「我是來跟你說...抱歉。」
「欸?」
「就之前去你班上鬧事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她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看得出這個道歉是她做了多少心理建設才說出口的,我沉默了兩秒,輕輕搖頭。
「沒事啦,畢竟你是擔心月陽才這樣的,我不怪妳。」
「是嘛...謝謝你,其實月陽她一直有跟我們說很多你的事情,說你陪她去遊樂園、水族館等,她每次說起來都特別開心。」
「那傢伙真的是...」
我尷尬又害羞地撇過頭,不敢看佐藤的眼睛,佐藤看著我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笑,笑容裡卻帶著濃濃的悲傷。
「那我先離開了,希望學長你的傷能早點好起來。」
我稍微吃驚地看著她,畢竟我受傷的事應該只有爸媽知道,她卻看得出來,大概是因為我行動還有些不便吧。
「妳不待到最後嗎?」
「不了,學長的父母願意讓我們跟著一同前往火葬場送月陽最後一程,我就很感激了。」
「是嘛...」
佐藤說完,向我微微鞠躬然後轉身離開,在走出交誼廳前,她又回頭朝我揮了揮手,我則是站在原地,緩緩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過了一、兩個小時,我們進行了最後的儀式『拾骨儀式』,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我、老爸、老媽以及幾位親屬,一起用特殊的長筷,小心翼翼地將"妹妹"的遺骨一片一片夾起,放進了骨灰罈裡...
結束後,我們向所有前來的親屬深深鞠躬,聲音沙啞地說著:「謝謝您今天來送月陽最後一程」。親屬們紅著眼眶拍拍我們的肩膀,留下幾句節哀的話後,逐漸離開。
回家的路上,車內安靜得可怕,我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捧著冰冷的骨灰罈,窗外的雪依然下個不停,白茫茫一片模糊了路燈的光暈。老爸握著方向盤,眼睛直視前方,一滴眼淚也沒掉下,只是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老媽坐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紅腫的眼睛早已乾涸,再也流不出眼淚。
整輛車裡沒有任何說話聲,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引擎低沉的運轉聲以及偶爾雪花打在車窗上的細碎聲響,那種沉默,比任何哭聲都更讓人難受。
回到家後,我們將骨灰罈小心地放在電視櫃上,原本那裡擺著全家福照片,現在卻只剩下一座小小的白色罈子,和"妹妹"夏天時那張笑得燦爛的遺照。
老爸進門後沒多久,拖著沉重的腳步上樓,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異常佝僂,像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
老媽則是一言不發地坐在客廳沙發上,雙眼空洞地盯著電視櫃上的骨灰罈,像是失去了靈魂,她沒有開燈,就靜靜地坐著,任由黑暗慢慢將她吞沒。
我則是默默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緩緩脫下身上的黑色西裝,衣服落在椅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整個家安靜得可怕,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在哭泣,大家都各自做著自己的事,像這個家突然只剩下三個陌生人,各自活在自己的沉默與悲傷裡。
換好衣服後,我走出房間準備去洗把臉時,卻在經過那扇門前時,腳步莫名地停住,我站在"妹妹"的房間門口,盯著那扇再也不會有人推開的木門看了好幾秒後,還是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門把緩緩推開。
吱呀——
我將門旁的電燈開關給打開,門後,是熟悉到令人心碎的一切,床上擺著她最愛的那隻娃娃,歪歪斜斜地靠在枕頭上,像在等主人回來、書櫃上整齊地排列著她喜歡的小說和漫畫,有些書脊已經被翻得微微泛白、而櫃子上方則是她從小到大獲得的獎盃和獎狀,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這間房間,還是和之前一模一樣,卻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了。
我小心地走進房間,腳步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房間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洗髮精香味,我環顧四周,每一樣東西都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床頭的鬧鐘指針還在走動,卻再也不會有人按掉它,衣櫃門上掛著學校的制服,領口還留著淡淡的褶皺。
而書桌上還放著她沒寫完的日記本,筆蓋也沒蓋好躺在一旁,像她隨時會回來繼續寫,我伸出手,拿起日記本,封面是淡藍的顏色,邊角已經有些磨損,我緩緩翻開了第一頁,裡面的字跡從好看到左手寫的歪七扭八的字體,但每一筆都能看出她寫得特別認真...
4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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