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我不熟悉的妹妹 - 地瓜冷了，吃起來也有一番風味

「我們回來了～」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昏暗下來，路燈的光暈灑在積雪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屋裡傳來熱騰騰的火鍋香氣，高湯咕嚕咕嚕冒著泡，牛肉片、蔬菜、大白菜、豆腐和各種丸子已經在桌上擺得滿滿都是。老媽圍著圍裙，正在廚房裡忙著切最後一點蔥花，老爸則一邊哼著歌，一邊把碗筷整齊地擺到桌上，而客廳的電視正播著新聞。

我和"妹妹"站在門口，用力地拍掉身上的雪花，"妹妹"笑嘻嘻地把圍巾拉下來，鼻尖凍得紅紅的，卻精神十足。

「好香喔！」

她一邊說，一邊跺腳，把鞋子上的雪也給抖掉，我幫她把肩膀上最後一點雪花拍乾淨，然後兩人一起進到玄關，脫下沾滿雪水的靴子，換上溫暖的室內拖鞋。

「回來得剛好！」老媽從廚房探出頭，「火鍋湯底快滾了，你們兩個快去洗手吧。」

「為您播報一則新聞，前幾天○○縣發生的一場...」

螢幕跳出一張男子的照片，外觀看似二十歲上下、生硬的表情、平庸的五官，是那種丟進人潮裡三秒鐘就會被遺忘的長相，我站在客廳旁的走廊想在繼續看下去時，老爸拿起遙控器轉成跨年特別節目，主持人的笑聲和倒數的倒計時音樂立刻從螢幕裡傳出。

「真是的，跨年就別看新聞了，每天看都快看膩了。」老爸嫌棄地說。

.........

等我們洗完手回到餐桌後，老爸把電視音量調大一點，畫面裡的藝人正在熱鬧地聊天，跨年倒數的氣氛越來越濃，老媽把最後一盤鮮蝦放進鍋裡，熱氣蒸騰而上，香味瞬間填滿整間客廳。

"妹妹"坐到我旁邊，熟練地把椅子拉近一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鍋子，火鍋咕嚕咕嚕地滾著，我們四個人圍著桌子，你一筷我一筷，熱氣模糊了大家的臉龐。

「哥哥，今天我們又完成了一個願望了喔，一起跨年。」

"妹妹"忽然間把頭靠過來，小聲在我耳邊說，我看著她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臉頰，心裡那股從夢裡帶出來的沉重，忽然又輕了一些，我輕輕揉了揉她的頭，小聲的說。

「嗯...以後每一年都也要一起跨年喔。」

窗外的雪還在靜靜地下著，屋裡卻暖得像春天，再過幾個小時，電視裡的跨年鐘聲也將響起，我們一家四口圍著熱騰騰的火鍋，笑聲和跨年節目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把今年所有美好的時刻都鎖進了這一晚。

「啊——糟糕，沒買到地瓜，我現在出去買。」老媽吃到一半忽然驚訝說到，她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準備去穿大衣。

「我去買就好了啦，剛好我也有東西要買。」我攔住老媽說。

「謝謝啊，這是地瓜錢，就交給你了。」

我把錢放進口袋後，放下碗筷，迅速套上厚厚的外套，拉緊拉鍊，準備出門。

「等等，我也一起去。」

「不用啦，我自己去就好，妳在家吃晚餐，我會在跨年前回來的，外面很冷，又晚了，妳乖乖待在家裡陪爸媽。」

我穿上雪靴，站在門口對"妹妹"笑了笑，故意把語氣放輕鬆，她噘了噘嘴，雖然有點不情願，但還是點點頭。

「那你快去快回喔，地瓜要挑甜一點的！」

「知道了。」

我走出家門，關上門的那一刻，寒風瞬間鑽進衣領，刺得皮膚發麻。我雙手抓住兩邊手臂快速摩擦著，想搓出點熱氣，卻只覺得指尖越來越冰冷。

街上安靜得可怕，一路上，可以說是半個人都沒有，沒有汽車引擎的低鳴，沒有人們的聊天聲，甚至連遠處的狗叫聲都聽不到，只有雪花一片一片的落下，路燈把積雪照得泛著冷冷的白光，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清脆的喀吱聲，每一步都顯得格外響亮。

走了一段時間，終於看見便利商店的招牌在不遠處亮著，像黑暗中唯一的一點光輝，我把圍巾拉高，蓋住半張臉，呼出的白霧在眼前不斷散開，腦海裡浮現剛才餐桌上"妹妹"笑得彎彎的眼睛、火鍋熱氣蒸紅的臉頰，以及她剛才想跟我一起出門時那副依依不捨的表情。

「今天還滿開心的...」我小聲自言自語的說，嘴角不自覺揚起。

雪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刺骨，我加快腳步，腦中忍不住想，幸好沒讓她跟來，這麼冷的晚上，她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萬一又著涼就不好了。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眼前緩緩滑開，暖氣瞬間迎面撲來，帶著淡淡的關東煮香味，我搓搓凍僵的手，走進去挑地瓜，順便買了兩罐熱咖啡和妹妹最愛的草莓牛奶。

「今晚跨年，外面冷得要命，早點回家陪家人吧。」結帳時，店員大叔笑著說。

我點點頭，提著袋子走出店門。

回家的路上，雪花落在塑膠袋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我把其中一罐熱咖啡握在手心，讓它慢慢溫熱我的掌心。

回去的路上，我想像著等等回到家時會發生的事...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估計是火鍋的香氣和電視裡跨年的倒數聲音傳來。

「哥哥你回來啦！」

然後"妹妹"一定會衝到玄關，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了我很久。

「地瓜買到了，還有妳愛喝的草莓牛奶。」

我再把草莓牛奶塞到她手裡，她一定會開心地跟我道謝，接著我們一起走回餐桌吃火鍋吧。

我越想越期待這想像出來的事情發生，嘴角也不斷地上揚，嘴裡小聲地發出輕微的笑聲。

嗚——

忽然一、兩台警車快速從旁邊車道開過，我順勢停下腳步看著警車開過。

「警察還真忙欸，今天跨年還要工作，真辛苦。」

我正準備轉頭繼續往前走時，一名身穿帽T的男子快速的跑到距離我不到幾公尺的地方，他的帽子壓得很低，幾乎完全遮住了臉，只露出蒼白的下巴，而他雙手緊緊握著什麼東西。

噗嗤!

下一秒，我只聽見一聲低沉的悶響，那名男子整個人猛然地撞進我懷裡。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只是感覺到腹部忽然傳來一股灼熱的刺痛，熱流瞬間從體內湧出，迅速浸透了我的衣服並緩緩往下流。

「......？」

我低頭，看見男子握著一把短刀，刀刃已經深深沒入我的腹部，只剩刀柄還露在外面，鮮血從刀刃與皮膚的縫隙不斷溢出。

而因為剛剛的撞擊，他的帽子滑落下來。我瞬間驚恐的瞪大雙眼，對方的外觀二十歲上下、生硬的表情、平庸的五官，跟剛剛在電視上看到的人一模一樣...

「哈哈哈——看到沒有，這就是惹我的下場——!」

「就在那裡——快逮捕他!」

「別動——警察！」

男子站在原地像發了瘋似的大笑著，而趕上來的警察迅速且狠狠的壓倒男子在地。

就在這一刻，我眼前的事物變得極度緩慢。

我聽的見自己急促的喘息聲，看見白色的雪花一片片落在我們之間，落在男子凌亂的頭髮上，也落在從我腹部滴落下來的鮮血上。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雙腿忽然失去力量，整個人重重往後倒下，後腦勺撞在冰冷的雪地上，劇烈的疼痛感和寒意同時襲來。手中的塑膠袋也跟著掉落，裡面的地瓜滾了出來，還有剛買的熱咖啡罐在雪地上滾了幾圈。

我看著天空，天色暗，雪花卻很純白，每一片輕輕地落在我的臉上，冰涼的觸感讓我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

而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剛才想像的畫面——

推開家門...

火鍋的香氣...

"妹妹"那亮晶晶的雙眼...

然後她衝過來喊「哥哥你回來啦」...

鮮血不斷從腹部的傷口緩緩流出，我用一隻手用力按住傷口，但身體卻感覺越來越冷，卻又有一股奇妙的灼熱在腹腔裡燃燒。

遠處，似乎傳來了警笛聲、附近人們的驚呼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跟警察的說話通報聲。

「傷者在這裡——叫救護車，快——」

「嫌犯已經控制住了——」

這些聲音明明近在咫尺，卻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忽然我腦中閃過一件事情。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伸進口袋，然後從裡面拿出原本要送"妹妹"的御守，我緊握在手上，看著它，然後張了張嘴，發出極微弱又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

「...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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