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的長椅 - 2-12

渡邊從辦公室出來時，心裡意外地平靜。那張離職書他反覆讀了很多遍，但真正遞出去的那一刻，反而像卸下了什麼。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緊張，不再擔心未來會怎樣。他知道，自己的方向已經轉了彎。

「你不是業績不好，也不是跟同事處不好，怎麼突然就……？」

主管手裡握著那張離職書，皺了眉，眼神在文件與渡邊臉上來回移動，像在斟酌是否該再勸一下。

但這次回城的渡邊，整個人都沉穩了些，眼神也不再閃躲，像是有了某種堅定的立場。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把那封信收進了抽屜。

「說真的，很可惜。」他語氣中透著些微遺憾，「你這種人，若是真的全心投入在一件事上，肯定會做得不錯的。」

渡邊靜靜地聽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主管看他一眼，又笑了笑：「不過看你這副模樣……嗯，像是找到什麼比這裡更重要的事了。那我就不多留了。」

他站起身，拍拍渡邊的肩，像是多年上司終於接受了什麼變化。

「祝你順利。繼承家業這種事……聽起來不容易啊？」

「是啊。」渡邊笑了笑，「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在美久子的協助下，渡邊順利將原先租屋處退租，把所有的東西整理完後，一箱箱寄回家。收據貼在紙箱上，像是一個個告別的標籤。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曾經加班回來後癱倒在地的夜晚，也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熟悉的電線風景。然後關上門，沒再回頭。

那天下午，天氣不冷不熱，城市的風裡透著即將入夏的暖意。兩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穿過幾個轉角，來到巷口的便利商店前。門口的招牌還是一樣會閃爍幾下，像一種熟悉的招呼聲。

「你還記得我說：在店裡的冷藏櫃前猶豫半天的你嗎？」美久子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種帶著笑意的懷舊。

渡邊低頭輕輕牽起嘴角：「當然記得。」

那天他們才剛認識不久，站在冷藏櫃前，他猶豫著要買哪種飯糰，三角的還是包裝比較新的那種。美久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說：「你是不是會猶豫很久的人？」

當時他還有點尷尬，後來兩人便聊起來，一直到走出店門，才發現彼此說了不少話。

「你那時候說，『不是因為挑食，是怕選錯』。」

渡邊點點頭，「我那時候怕錯得太多了。」

「現在呢？」美久子問。

「現在……我知道怎麼選了。」他望著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反射出來的兩人身影，聲音不高，卻很確定。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隔天，渡邊前往美久子的老家拜訪。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長輩面前應對得體，但面對她的父母時，還是忍不住緊張。他早早準備好伴手禮，在計程車上默背著禮貌的用語，彷彿要參加一場正式的面試。司機透過後照鏡瞥見他的神情，下車前忽然說了一句：「加油！祝您有美好的一天。」突如其來的鼓勵讓渡邊嚇了一跳，卻也莫名感到溫暖。

出乎意料地，美久子的父母並不像他想像中那樣拘謹或嚴肅。

客廳裡熱茶剛泡好，母親就笑著開口：「你現在是真的打算回故鄉，繼承家業嗎？」

「嗯，是的。」渡邊坐得筆直，語氣誠懇，「談不上什麼遠大夢想，但這是我想走的路。」

父親微微點頭：「年輕人有目標，是好事，我們支持你。」

接著，兩位長輩交換了個眼神，彷彿突然想起什麼，母親笑著說：「不過啊，我們以前見過你喔。」

「欸？」渡邊一愣。

「會想起來，是因為這孩子告訴我你要繼承的店名和地點。」父親在一旁補充。

「我們以前就住在那附近呢，搬到都市來是她小學的時候了。」母親看了美久子一眼，「那家很有名的麵店，每次經過都大排長龍，常常只好作罷。不過有一次，天氣實在太熱，我實在太嘴饞，就拉著她爸爸硬是排隊排到底。」

「真的很熱。」父親也笑著補了一句。

「那我呢？我怎麼沒跟你們一起？」

「妳當然是在幼兒園啊！」

「什麼！你們居然吃好吃的，不帶我去！」美久子假裝氣呼呼地瞪他們。

「後來搬家，就沒機會帶妳去了嘛！」

「下次我們一起去吃不就好了？」父親說。

「唉唷，妳一插話我都忘了我要說什麼了。」母親笑著搖頭。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那天我們兩個一走進店裡，就注意到有個小男孩在店裡忙進忙出，滿頭大汗，還一邊笑著招呼客人，小小年紀嘴巴卻沒停過，什麼『歡迎光臨』、『請稍等』、『謝謝您』，說得比誰都流利。」

父親也接著說：「我也記得，那天大家都排得有點不耐煩，結果就看到那小男孩端著一杯杯冰水送給排隊的客人。一看到他，大家臉上的火氣一下就消了。」

美久子忍不住笑出聲：「你小時候就這麼會招呼人啊？」

渡邊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那時候只是覺得爸媽都很忙，想幫點忙而已……」

母親眯著眼，輕聲說：「那天回家後，我還跟妳爸爸說——要是將來美久子能遇到這樣的男孩子就好了，懂事、貼心，長大一定會有出息。沒想到啊，居然真的是你。」

茶桌前安靜了一秒，隨後四人同時笑了起來。

那種說不上來的巧合，就像命運早已悄悄安排好，只等今天揭曉。渡邊轉頭看向坐在他身邊的美久子，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篤定過：回到家鄉，回到那碗熟悉的麵，還有她的身邊，這些，都是他真正想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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