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如血般殷紅的楓樹沙沙作響,他仰首看了看樹頂,在一片葉子落下來的間隙裡,一個看不清臉的人遞給他一根木棍。
他伸手接過木棍,自然而然的練起一套又一套的棍法。
楓樹下彷彿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他也不知疲倦,在棍法已臻成熟後,那看不清臉的人遞過來一雙手套,他便明白,接下來該練的是拳法。
一樣又一樣的武器被遞過來,他也沒有任何疑問的接下,重複著招式的習練。
樹葉依然沙沙作響,這裡除了他自己就再沒有其他的人或聲音,他覺得這樣也不錯。
…就這樣在這裡待到天荒地老,他冷不防的浮現了這樣的想法,然後嚇了自己一跳…不管怎麼說,這應該是辦不到的吧?
『原來你知道這是不能的阿?』一個明顯帶笑的聲音突然浮現,少年目光一冷,回身就把手上長槍刺出,槍尖抵在來人脖頸上,再不得寸進。
『哎呀…不愧是武神,防備心果然很強。』那人臉上的笑容燦爛,一雙眼生的流光溢彩,似琉璃般璀璨,他輕輕撥開長槍後又調侃道。
他朝前兩步,目光落在了少年身上,然後正色道。
『許久不見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少年沉默不語,顯然並不想與他交流,他收回長槍,手指捏住紅纓把玩著。
對方顯然也不是很需要他的反應,他自顧自的往下說。
『我本來想著,若是你就這麼放任自我被記憶吞沒湮滅…我就把你當作一把好用的刀來使,嘛,這世間在暴力這一方面,應當是不會有多少人能與你比肩,但你既然還有自我,那麼幫你一把也未嘗不可。』他這樣說著,一邊有趣的彎著唇笑道。
『你欠我一次,且往後百年看,你會欠的越來越多…不過,沒關係的,我會讓你一筆一筆的還,所以不用太感謝我。』
他那一雙好看的不似凡物的眼睛朝少年眨了眨,然後抬手掐訣,點在了少年心口。
一時之間,楓樹震顫紅葉飄零,他在滿目鮮紅中結束了這場彷彿持續了數百年的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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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梓楓醒來便一眼就看到擠到他面前的一雙劍靈,兩隻面無表情的擠來擠去,關切的情緒都從身上溢出來了。
…這倆什麼都好,就是面癱,陸梓楓默默的想,伸手握住近在眼前的劍柄,抬手收劍。
「…辛苦你們了。」他低聲道,然後就被自己乾啞的聲音嚇了一跳,原本還有幾分模糊的思緒頓時清晰了起來,他下意識的環顧四週,從周圍依舊破敗的痕跡來推斷…他應該睡不了多少?
陸梓楓發現自己有點難把握時間感,心知是那個過於冗長的夢境緣故。
「想知道你睡了多久?」旁邊突然傳來人聲,陸梓楓往那邊看過去,張三淵搬了個椅子坐在不遠處笑著看他,臉上寫滿了有趣,顯然一直在一旁看戲。
「抱歉,我以為你會立刻發現,不是故意看你笑話的。」他還很有禮貌的解釋了一下,陸梓楓有一瞬間恍惚,好像透過那張臉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他頓時有一種不妙的感覺,但沉默片刻,他壓下心裡異樣的感覺,朝著張三淵走過去。
「我睡了多久?」他直接問道,一邊活動著僵硬的肢體。
他的視線遠眺而去,此時顯然夜幕低垂,月已西落,天邊甚至隱隱冒出曙光,差不多是他平日裡夜巡結束後的時間。
他再把眼神放回張三淵身上,又問道。
「傷亡如何?」他轉動著肩膀,骨頭傳來一陣喀啦喀啦的聲響,聽得張三淵都覺得痛,他不忍的從一邊的籃子裡取出一件外袍,示意陸梓楓換掉破爛不堪的衣服。
…沒辦法,不是大家想讓他衣不蔽體,純純是沒人能突破劍靈的封鎖靠近,也吃不准他身上的天雷到底消化完沒。
「你睡了整整三天,以及大家都沒事,是有幾個人住院了,但戰果很豐碩。」張三淵客觀的說,他看著陸梓楓神色似乎輕鬆了幾許,也露出了淡淡地微笑。
「那就好。」陸梓楓回應,張三淵又遞過來一張手帕,陸梓楓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現在大概就像個焦炭,他道了聲簡短的謝要接下,張三淵卻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的手,陸梓楓掙了一下,竟然沒有掙開,他抬眼看著張三淵,裡面有一絲疑惑。
而張三淵,他看著陸梓楓,有一瞬間他溫和淺笑的表象出現了一絲裂痕,彷彿紅了眼眶…但最終他還是把心裡的種種情緒強壓下去,對他露出一個肆意的嘲笑。
「你看上去可真狼狽阿~」他把手帕塞進了陸梓楓掌心,調侃道。
陸梓楓嘖了一聲,不客氣的抓起手帕往臉上胡亂擦了兩下。
張三淵則慢慢握緊了拳頭,目光流露出複雜的悲傷。
他是個陣修,而且是觀察力敏銳心思細膩的陣修,所以在和陸梓楓對視的瞬間,他就察覺了對方重瞳裡的非人感加重了。
張三淵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因為同時間,陸梓楓看向他的目光甚至都透出幾許疏離,在他身上似乎發生了出現了嚴重的情感剝離…儘管他本人為此本能的掩飾了幾許,但仍然很明顯。
張三淵不敢深想這當中代表的意義,他只能盡力維持表面的平靜…以平常心對待掩飾太平的陸梓楓。
「陸柳桐他們因為很多事要處理,沒辦法常駐在這裡,所以就由最悠閒的我再此等候。」張三淵嘴角含著一絲笑,繼續解釋道,陸梓楓聽他說得,淡淡的點了頭,一點也不在意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的情況。
他手上的手帕很快就糟蹋的一團黑,陸梓楓估摸著大概也洗不乾淨了,隨手燃了火燒掉織物,然後他扭頭衝著張三淵露出了一個很淺的微笑。
「讓你等了三天,辛苦了。」
張三淵其實很少見到陸梓楓笑,大多數情況下,陸梓楓都沒什麼表情,他咽了下口水,稀奇的打量了下對方的眉眼。
——長的太兇了,這樣一笑,竟然還發現他其實五官很端正…?
也是,陸鳶蓉從普世價值觀來說是個大美女,沒道理陸梓楓和她長的像卻長殘了。
「別說,要是你再不醒來,收到你這一聲的辛苦的恐怕就要換人了。」張三淵略帶遺憾的說道,陸梓楓聞言,低聲問道。
「你要走了?」他知道修復大陣的問題後,張三淵總歸是要走了,卻不想這一天來的這樣快…快的讓他恍然,原來他也有自己的歸處、他不是陸家宮的人。
「我該龍虎山了,歸還的命令已經下三天了,再不回去恐怕就有人渡海來臨淵抓我了…對了,我聽說你這一戰是一打二?還是千年大妖?」張三淵嘆了一口氣後換上笑臉,轉移了讓人不愉快的話題。
「說出來嚇死你。」陸梓楓沒有糾結轉移話題的事,順著張三淵的話說下去,一邊抬腳往外走,雖然有張三淵帶來的衣服做了緊急處置,但還是得去洗個澡。
「千年九尾狐和玉石琵琶精…這樣說好了,知道妲己和妺喜嗎?」他乾脆的說出了答案,張三淵緩緩瞪大了眼停了下腳步,然後快步追上陸梓楓,詫異到語調微微顫抖。
「妲己…?封神時期的?」是我知道的那個蘇妲己嗎?可是封神之戰的時候不是被斬殺了嗎?張三淵滿臉寫著問號,滿腹疑問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陸梓楓笑了一聲後說道。
「那畢竟是九尾狐,當年她的修煉早有成就,雖然不像九命貓那樣真切的有九條命,不過只是斬首又怎麼能殺死她?更遑論當時劊子手被她迷惑了,沒能取她性命,至於妹喜,她是玉石琵琶精,縱然被斬首,其本體照照月光也能自我修復。」陸梓楓解釋道,他是往後院的方向走,離開了中殿,那蕭條荒涼的景色不再,周圍也開始有了零星人影,但和平常相比並不多。
顯然正如張三淵先前所說,大家都在忙著善後與修復天障,大多數人力都還在陸家宮外。
張三淵的疑問得到了解答,心裡卻湧起了更多的疑惑,比如他的敘事方式,說的簡直就像是他親眼見到的一樣,又比如妲己、妺喜斬首未死的事連天師道都沒有記載,為什麼他會知道。
「不用看你的臉都知道你在胡思亂想。」陸梓楓矮身穿過低垂的枝條,在小道上停了下來,此時四周極為安靜,適合說一些不該讓別人聽到的話。
「張三淵,我欠你一個人情。」陸梓楓說道,說的是之前張三淵玩笑說留下來支援的報酬。
「…嗯,我打算讓這個人情欠的久一點,應該可以吧?」張三淵笑道,縱使滿腹疑問也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玩笑回應。
「你想保留多久我都沒有意見,只是…我認為你應當有知情權,對這個人情可以發揮的範圍有一個清楚的認知,不是嗎?」陸梓楓聳肩,他很少用這種方式說話,就像是把選擇權拋給張三淵一樣,這通常是張三淵自己扮演的角色。
來自龍虎山的青年不笑了,他徹底收起笑容,溫和的表情消失,轉而嚴肅異常。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種事情…」
「不會太久的,在我決定讓拿到天雷落下的時候,就已經藏不住了。」陸梓楓的表情摻入了一點苦澀的味道,張三淵看著他,很想質問他所以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了解對方,即使看上去行事魯莽,但根本不是…陸梓楓很多時候都想的比任何人要多,但他的考慮裡通常缺失了他自己。
選擇落下那道驚動四方的雷是陸梓楓深思後的決定,雖然不知道是為了誰,張三淵只能這樣肯定。
「…好吧,我做好心理準備了。」張三淵嘆了一口氣道。
「我曾是神明,即是天庭武神、行台軍統帥,也混沌神器的持有者,和天雷的代行者…嘛,現在已經失去神位了,除了還算能打架可沒有什麼官職了,所以說在合理的範圍內,可以為你出手一次,對象不限。」陸梓楓說的話簡直驚掉人的下巴,張三淵瞪了眼睛,他覺得每一個字都聽得懂,可是組合起來就是那麼不可思議。
他預估的最高天花板也就是個神獸或靈獸的程度阿,結果這傢伙直接整出了個神明?!!
他面前…活生生站著一個,神?
「不可能…封天絕地後神明無法下凡…」張三淵喃喃道,覺得自己的三觀受到了顛覆。
「我剛剛已經說了,那是曾經。」陸梓楓帶著看好戲的笑看著張三淵整個人都錯亂了,覺得頗為有趣。
張三淵努力的消化這一訊息,更多的疑問浮上心頭,但眼下他完全沒有滿足自己好奇心的慾望,反而還有點討厭這不合時宜的好奇。
「…啊啊,我現在很擔心我會不會在離開臨淵的那一瞬間被綁架了,這個知情權太沉重了!」張三淵很狼狽的說,他的表情已經徹底放棄管理了,說著,他突然抬頭一問。
「武神不是用長槍的嗎?為什麼你用的是劍…嗯,這應該是安全範圍內的問題吧?」
陸梓楓平常更擅用長槍沒錯,可是張三淵剛才反應過來,那有著劍靈的是神器,如果陸梓楓是武神,那劍…怎麼會是他的神器?
「…問的真好。」陸梓楓噎了一下,這的確是很少人會關注到的細節,他抬手化出兩把神器,目光微沉道。
「它們原本是長槍,但發生了一些事,它們被投入火爐重鍊,拆解成這樣了。」他說的輕描淡寫,張三淵卻從重煉兩個字聽出了咬牙切齒,他奇異的想,這一聽就是充滿了政治陰謀的算計,原來神明之間也有這麼不純粹的博弈阿?
經過這個小小的插曲,張三淵深呼吸了下冷靜不少,很多他不明白的東西還是不明白,他卻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界限,現在的他只能到這裡,不適合知道更多的秘辛…至少現在還不能。
儘管他認為即使自己開口,陸梓楓也未必會隱瞞,但這對他們兩個人沒有好處。
「看來我運氣不錯,讓你欠我一個大人情。」張三淵努力了一下,僵硬的臉上扯出一抹笑,陸梓楓嗤笑一聲收起雙劍,往他的住處小院走。
張三淵看著他的背影,一直到陸梓楓走到門前停下腳步。
「張三淵,再見。」少年沒有伸手開門、也沒有回頭,聲音卻很清晰的傳來。
…能把再見說的像是永別也是沒誰了,張三淵心想,然後開口。
「陸梓楓,我把聯繫方式留在你的桌上了…我會時不時聯絡你的。」青年並不說再見,微笑的如此說道。
他們彼此都很清醒,一個把再見說成永別、一個不提再見,是比誰都能看清局勢的走向。
連身在陸家宮這樣出格開放的地方都處處被排擠歧視的陸梓楓,與出身正統嚴苛的張三淵,即使他們互相友好,恐怕日後站在不同的立場上仍然身不由己…陸梓楓不會離開陸家宮,天師道也不會放過誅仙劍認主的張三淵,他們彼此的立場…恐怕在這一別後會急劇變化,不復以往。
「知道了。」陸梓楓朝著身後揮了揮手,敷衍的當作道別,他沒有回頭,進了自己的屋子。
而他的身後,門外,已經沒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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