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染紅了半個天空的魔魅紅色容易讓人看著就入迷,張三淵從前只在書上讀過臨淵千年不變的風景,現在親眼目睹不可避免的癡迷了一陣,直到背上的劍鞘一陣躁動,他才回過神,看向朝著他走過來的人,熟練的溫和微笑。
「孟澤君還適應這裡的生活嗎?」
來人和陸梓楓有相像三分的容貌,張三淵記得這是最年長的少宮司,他身上還殘留著一絲濁氣,顯然是從外面處理任務回來不久。
「還可以,陸家宮有許多有趣的事物。」張三淵說道,這是大實話,尤其是陸梓楓的存在讓他覺得特別的有趣。
天師道一直自詡是正統中的正統,宗門氣氛莊重、規矩也嚴格,張三淵平常謙和的面具戴習慣了,今天差點就在率性而為的陸梓楓面前暴露了本性。
陸柳桐還想和他多說幾句,張三淵一看就知道他想要問陸梓楓的事,偏巧一只翩翩紙蝶飛了過來,張三淵一看就知道是陸梓楓的手藝…沒有其他原因,他今天在陸梓楓的屋子裡就看到了好多這種紙折的小動物,大概那個人折的最多的還是紙鶴。
——紙鶴向來有祈福的意思,不知道陸梓楓是在為誰祈福?
他漫不經心的想,紙蝶身上靈光一閃,透出了陸梓楓的聲音,他要張三淵去集合,如果不知道路,跟著式神走就對了。
張三淵適時的用抱歉的眼神看了陸柳桐一眼,沒想到對方卻有些同情和憂慮的看了回來。
「梓楓做事衝動、節奏也很快,孟澤君自己當心。」陸柳桐給出這麼一句叮囑,另一邊也有人在叫他,匆匆的轉身走了。
什麼狀況?張三淵琢磨了下陸柳桐的話和表情,怎麼感覺…陸柳桐和其他陸家宮的人不太一樣,旁人看輕陸梓楓,而他是擔心陸梓楓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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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梓楓所率領的守望可以稱為陸家宮裡最善戰的一群人,他們或許在攘災祈福的專業領域裡不是拔尖,可是在對妖異的領域卻是最頂尖的。
尤其是他們的領隊,那個年僅十二歲就坐上守望隊長的陸梓楓。
張三淵看著其他人都是最少五個人一組,浩浩蕩蕩的散開出發,然後看了看自己和陸梓楓。
「我們兩個一組嗎?」他溫和的語氣免不了詫異和疑惑。
「對,有問題嗎?」陸梓楓淡淡地應了一聲,他其實蠻想分頭行動的,但考慮要觀察、研究天障的任務,兩個人一組比較好。
說著,陸梓楓背著長槍往外走,一邊解釋守望的分工,他沒有注意到張三淵越發疑惑的看著他的長槍。
「一般都是一個分隊負責一個街區,我們是機動組,如果有解決不了的妖異,就是我們的任務了。」陸梓楓輕描淡寫的說道,平常裡他一個人就是機動組,他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和別人協同作戰了。
——祈禱我跟這個人能合得來吧?陸梓楓很無所謂的想。
「你不是用劍的?」張三淵跟上了他的腳步,然後忍不住問道,目光落在他的長槍上…這不能說是很差的武器,甚至是有靈性的。
但看過陸梓楓的兩把劍,這把長槍在他看來多少有點配不上對方。
「我一直是用長槍的,清衡才是我慣用的武器。」陸梓楓微微慢了下腳步,重瞳帶著一抹犀利的光看向張三淵,有種桀傲不屑的光彩。
——神器?他不想用便不用,他也有這樣的底氣。
張三淵又發現了陸梓楓的一種特質…他是桀驁不馴的,也可以說是特別高傲的。
執行宵禁的臨淵在夕陽漸漸沒入地平線時顯得特別沉寂,大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影,陸梓楓帶著張三淵往臨淵的邊界走,通常情況下他的巡視範圍很廣,前陣子因為莫祈安的關係做過調整,現在事態升級,他乾脆把自己徹底當成了機動組來應付時常出現的突發狀況。
「一般情況下我是從那邊巡視過來,今天可能要多花一點時間了。」陸梓楓指向學校的方向,看著夕陽緩緩的落下地平線,餘暉還殘餘一抹,血紅的太陽卻看不到了,接著他懸掛在腰上的一塊牌子亮了起來,並不是用電力驅動,能感覺到微弱的靈氣。
「時間到了、時間到了。」機械般的聲音響了起來,與此同時,陸梓楓熟練抽出三張符紙,信手一揚,它們帶著不同的光飄在半空,隨著他的走動隱隱跟隨。
「那是甚麼?」張三淵姑且也拿出一個圓盤握在手心,對融合了道術和科學的小玩意很有興趣。
——天師道可沒有這種東西。
「陸鳶蓉做的東西,你想要可以去找她要一個,具體怎麼用,你拿到了就知道了。」陸梓楓簡單的解釋,張三淵注意到他對家人生疏的稱呼,似乎他能聽到陸柳桐等人叫他小弟,卻還沒有從陸梓楓嘴裡聽到哥哥或姐姐之類的稱呼。
…陸梓楓很討厭他的家人嗎?張三淵分心思考,聯想到陸柳桐和陸鳶蓉似乎對陸梓楓都隱含心虛的表情,似乎隱約明白內情。
陸梓楓帶著張三淵持續朝著天障的陣點走,他要帶他去看一看真正的天障關鍵處。
「陸小子啊。」他們經過的巷子突然有人探出頭來,對著陸梓楓招手,示意他過去一下,陸梓楓看了張三淵一眼,眼神很明顯的讓他跟上去。
「唉、唉你這小子…」看見陸梓楓把張三淵帶過來了,那人有些氣急的喊了兩聲,身影一度往後縮了縮,再探出來,是一個老頭的模樣。
張三淵臉上的表情一僵,他手上的鎮靈盤正發出示警的顫動…這個老頭顯然並不是人,他溫和的目光頓時一變,但沒有輕舉妄動。
「陸小子,你膽子可真大!」老頭瞪了陸梓楓一眼,不老實的眼神往張三淵身上溜了溜,見陸梓楓坦蕩,他也不計較人就在面前,哼了一聲問道,態度算不上客氣。
「你帶的這人甚麼來頭?也不知會一聲。」
「現在不就是來打招呼嗎?他是天師道的人,宮主邀請的客人。」陸梓楓翻了個白眼,語氣比老頭還不客氣。
「這是張三淵,這是計老,行了,你們已經認識了。」他極度敷衍的介紹了雙方。
「…您好?」不懂陸梓楓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張三淵姑且微微傾身打了招呼,計老再次哼了一聲,抱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扭頭就對陸梓楓一頓輸出。
「喂!陸小子,你跟外邊的人扯上關係了,那些傢伙都不是好玩意,你可別學了一身臭毛病。」
陸梓楓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附帶掏耳朵的動作,急的計老去扯他的袖子。
「您老放心吧,我有分寸,我還趕時間,有空了再去找你。」他姑且是好言好語的勸得計老鬆了手,轉身陸梓楓拉著張三淵就跑,一點也不顧忌的上了屋頂圍牆。
張三淵還有點懵,好一陣子才回過味來。
「梓楓,剛剛那個是妖異?」偽裝的也太好了,要不是鎮靈盤異動示警,擬態根本完美的就是一般老人,張三淵說不定真的被蒙混過去。
「…張三淵,你記好,這種宵禁晚上還冒頭打招呼的絕對不是人,那老頭全名叫做計蒙,山海經中次八經的那位。」陸梓楓的聲音透著風聲傳了過來,這次真的讓張三淵震驚了。
在他的所受的教育裡斬妖除魔是修行者的功課,他還是第一次和妖怪有『和平』的交流。
這就是臨淵嗎?他在心中暗歎,難以置信這就是臨淵的日常。
他當然讀過山海經,計蒙是古老傳說中,龍頭人身,挾帶著暴風雨行走的妖怪,幾乎沒有人看過實體。
當然,在他的認知中,妖怪大多站在人類的對立面,向剛剛那樣話家常如鄰里近舍一樣的景象更不可能發生。
從來只跟妖怪你死我活的張三淵有種三觀被刷新的感覺。
「你把自己的靈氣隱藏的很好,但那把劍鋒銳的殺氣卻太顯眼了,從昨天你進臨淵開始,住在臨淵的老居民就開始騷動了,計老估計是被推出來試探的。」陸梓楓說道,然後停下腳步,話語也頓了一下。
「嗯?原來如此,是我疏忽…既然你這樣說,那你也一開始就感覺到誅仙劍了?」張三淵謙遜的認錯,目光一動後反問道。
「想不知道應該比較難。」陸梓楓冷晒一笑,又補充道。
「既然有這個機會,我就順便讓你們彼此打個招呼,避免日後有什麼誤會衝突。」他不說張三淵打不打的贏計蒙,那些大妖不要誤傷張三淵就不錯了,這潛藏的台詞,陸梓楓並沒有說出來。
張三淵沉默了一會,陸梓楓就當他在消化頗具衝擊性的話題內容,徑直到了目的地。
「這裡的陣點我最熟。」陸梓楓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很糾結,他沒有多說什麼,更不會要張三淵一定要和臨淵的原住民們和平共處…這種事做不做到只能實踐,嘴上三兩句是不做數的。
陸梓楓只是帶著張三淵去看此行的正題,籠罩臨淵龐然天障的其中一個陣點——一間土地小廟。
陸梓楓微蹲下身,抽出一張符紙為媒介,注入靈力後觸動陣點,一道微弱的藍光點亮土地小廟,顯示出其中精妙繁複的陣紋。
張三淵目光一亮,蹲在陸梓楓身邊研究起其中奧妙。
「這裡,接點斷了不少…就這樣還能繼續運轉,果真厲害。」張三淵思索了一下,指出其中關鍵嘆息,陸梓楓恩了一聲收了手,藍光漸逝,顯現的陣紋緩緩歸於無形。
「你也懂陣法?」張三淵試探問道,陸梓楓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否認了。
「我不懂…至少沒有你懂,我只是能看見比較多的東西。」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重瞳隱隱,在黑暗中微光。
「即使天障不顯形,我也能看到陣法內的線條紋理和它的名字,就只是這樣而已。」
——只是這樣就已經比旁人強上許多了。
張三淵搖頭一笑,他看著陸梓楓說道。
「你不用妄自菲薄,天賦也是一種實力…便如我,在陣法上的天賦於同門中一騎絕塵,無論你的優勢是什麼,只要你未曾荒廢,又怎麼能說只是這樣。」
陸梓楓聞言一怔,這是他沒有聽過的話,他身邊的人通常只會告訴他這是你該會的,你應當更強。
——似乎,他生來背負著期許,卻很少獲得認同。
「這座大陣名為燎霞,你若是需要,我能把我見到的陣紋和資訊描繪給你。」陸梓楓突然說道,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交給別人些什麼,大多時候他都已經習慣自己解決問題。
張三淵欣喜一笑,點點頭,他能察覺陸梓楓緩和的幾分態度,也樂於與他交好。
夜近子時,陸梓楓腰上的牌子突然閃了起來。
「請求支援、請求支援,狀況二!…狀況四!…呼叫少宮司!」只見閃著黃光的牌子跳閃紅光,顯見情況危急,一下子跳了兩個等級,陸梓楓不再跟張三淵廢話,他靈力一動追蹤起了發出信號的位置,拔腿就跑。
「馬上到,再支撐一分鐘!」他對著牌子吼道,在運轉靈力的情況下速度連上好幾檔,張三淵默了一下,感嘆了下年輕人風風火火的性子,不緊不慢的跟上,心下隱隱期待。
看來是可以看到陸家宮對付妖異的場面了?陸梓楓看上去就很能打,不知道有多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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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情況一下子跳到請求少宮司支援的緣故,是因為敵人數量太多了,即使是兩支小隊十個人都顯得左支右絀。
還好這些東西就是盯著他們打,不會轉移目標去破壞建築民宅…就好像他們身上,有什麼特別吸引它們的東西。
十個人結陣牢牢的守著陣地,遵從隊長的命令支撐著,只通知了附近的隊伍驅散路人,以免傷及無辜。
「廟鬼?」陸梓楓趕到現場,重瞳環視一圈判斷現場情況,接著他毫不猶豫的把自己暴露在廟鬼的視線範圍內,就算那十個人看上去還遊刃有餘。
「少宮司!差不多有七八個!沒有數清楚很抱歉!」見到他現身,結界裡的人向陸梓楓快速彙報情況,。
「知道了!」陸梓楓回應道,肩膀一動便卸下長槍,隨著他的手握上,長槍寸寸煥起銀白色的光芒。
張三淵並不比陸梓楓慢多少,他停在安全的高處觀察,細看發現陸梓楓手上的長槍是一個個銘刻的咒文在發光。
陸梓楓催動武器便有靈力逸散,原本一心一意攻擊結界的『東西』紛紛調頭,發出節奏紛亂的叩響聲朝著陸梓楓撲過來。
在受到磁場影響而昏暗閃爍的燈光下,隱約能看清那是些人形的東西,而對陸梓楓來說,在他的眼裡一切皆無所遁形。
重瞳煥發金光,他看得非常清楚,這都是一些斑駁積灰的神像,其中寄宿著散發邪氣地靈體。
想來,就是一些無人供奉的神像被邪鬼入侵了,這種東西在陸家宮的地盤上並不多見,俗稱為『廟鬼』。
該慶幸是,這幫廟鬼修行不久,還未找到轉化為邪神的契機,否則會比現在更難對付個十倍以上。
陸梓楓心下已有決斷,長槍在他手裡轉出了花,擦地而過,迸出一片火星。
「南無三滿哆。毋馱喃。唵。度魯度魯。地尾薩婆訶。」他畫出一個界線,口中唸訣,周身三尺的土地冒出一個和長槍白光同色的圈,祥和的光有如呼吸起伏般往外擴散,一陣一陣的,在擴散範圍內的人都感到一陣心曠神怡。
但對那些廟鬼來說卻像是極大酷刑一樣,它們發出淒厲絕望的咆哮,對他流露出極度的惡念。
這讓陸梓楓皺起了眉頭,他本想把邪鬼從偶身裡驅逐就可以了,現在看起來,偶身原本就有著怨念,而後和邪鬼融合在一起了,兩者密不可分。
他本來想放過這些泥塑的神像,現在是他多管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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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試探後陸梓楓起了殺心,本就兇惡的眉眼散發出一股殺意,讓旁邊的同修不覺一抖,瑟瑟縮成了一團。
明明他們很清楚陸梓楓走的是正道,但每次都感覺和殺神走在一起,忒嚇人的。
陸梓楓懶得理會旁人觀感,他殺心一動,根植於靈魂深處的怒意便波濤般上湧,他一邊克制著、一邊手上未停。
槍尾入地,槍尖直指天空,陸梓楓的手從身上的口袋一抹,嘩啦啦的一片符紙飛了出來,每一張都染上的陸梓楓的靈氣顏色。
張三淵目光一凝,就像他初來乍到時看到的沖天火柱,他當時便覺得陸梓楓的靈氣是少有的精純,現在看到泛著金色的靈氣也不覺得詫異了。
陸梓楓劍指一引,靈氣不要錢般灌入符紙,他粗暴的凌空御使這些脆弱的紙張,擺出了一個符陣。
張三淵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坐下來,他倒是想看看這個少年在道術上走到了哪裡,沒想到下一刻讓他驚的差點掉了下巴。
「清衡!」陸梓楓冷喝一聲,被他安插在身側的長槍震了一下,發出一聲清亮銳利的鏘聲,那個陸梓楓最先畫出的圈驟然發力,光芒瞬間刺眼後熄滅,阻擋了猙獰要撕碎陸梓楓的廟鬼那麼一瞬。
抓住這點空隙,陸梓楓劍指上引,重瞳鋒銳無匹,他厲聲說道「起陣!」
霎時符陣飛掠,籠罩於他們的頭頂上,讓人有一種不詳的感覺。
果不其然,陸梓楓劍指一劃,有種不顧他人死活的狂放,在同修驚恐的眼神裡,他朗聲唸訣。
「天雷隱隱!雷火烈烈!赦令招來!」
符陣在他話落便轟然自燃,雷雲滾滾形成,那些龜縮在結界裡的同修瞬間放棄結界,一個個顧不上廟鬼追過來的可能性,連爬帶滾的逃離落雷區。
而陸梓楓看著執著於他身上旺盛靈氣,還差一點就能觸及他的廟鬼,嘴角揚起一個放肆不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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