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淵看著手中的第四封歸還令,眸色很深,他心知恐怕這次回去會受到不輕的懲處…起碼一年禁閉起步。
他私自決定插手陸家宮事務,師門其實非常不滿,這種不滿溢於言表,看這一天一封急令,恐怕再拖延下去就要被視為叛徒處置了。
張三淵打開信封,簡單回了一個歸字後送出。
青年最後回望一眼臨淵的風景,就像來時,抱著誅仙劍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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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很快的恢復了日常的秩序,一些不該有的痕跡被抹去,意外也有了合理的解釋,只有陸家宮,還在整修停業當中。
不過那些跟陸梓楓沒有太大的關係,他劈下的那道雷遠遠超過『修雷法』的範疇,一招落雷三界震動,消息走漏的很快,在張三淵離開陸家宮的第二天,『陸家宮的第四位少宮司實乃非人』的這一消息便已是人盡皆知了,厭惡陸梓楓的長老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在陸伯言面前磨嘴皮子,竟然真的卸下了陸梓楓除少宮司這一稱謂的所有實權。
這時候就能慶幸,陸家宮未曾加盟玄門百家是件好事,任憑他們再如何沸騰起鬨、闡述上百條留下陸梓楓一命的弊處,也沒有實權可以緝拿陸梓楓。
他們甚至還要掂量掂量,對尚武的陸家宮動手會付出多少承擔不起的代價。
陸柳桐揉了揉眉心,他已經整整一週都被困在辦公桌前了,因為他在修復大陣方面幾乎幫不上忙,所以只能在處理內務方面幫手。
反而是陸楚植和陸伯言帶領著其他人在做修復陣法的工作。
陸柳桐掃了一眼桌上不見減少的文件忍不住嘆氣…就算是他也覺得有些厭煩這堆瑣事了。
一邊揉著手腕和脖頸,陸柳桐決定起身走走,然後就見自家二妹推門進來,手上又抱著一疊的資料,也是一臉的對文件的厭煩。
「…我剛打算休息一下。」陸柳桐為自己解釋了一下,陸鳶蓉點點頭,顯然並不覺得他是在偷懶,她翻了翻已經處理完的文件思索片刻後說道。
「我等等要去探望梓楓,大哥要和我一起去嗎?」她發出邀請,陸柳桐神色僵硬了起來,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坐下,一副忙碌的模樣。
…真不坦率阿,陸鳶蓉心想,明明最擔心陸梓楓身體狀況的就是他,竟然連去見他都不敢。
陸鳶蓉沒有再說下去,她只是拿走陸柳桐處理完的公務,把那些一一歸類分發到不同的地方,然後去廚房拿準備好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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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儼然已經成了她每一日都要做的事,陸鳶蓉放空腦袋,慢悠悠的走到陸梓楓獨居的小院,慣例的摸了摸門口的野櫻,確認還不需要澆水後才敲了敲門。
她等了一會,裡面沒有傳來任何回聲後輕輕皺起眉,深吸一口氣後一把推開門,鼓起勇氣踏進了陸梓楓的地盤裡。
其實這也不是她第一次這樣做了,但踏進這裡面對她來說還是需要次次提起勇氣的事…畢竟這裡的防禦體系和陸家宮本身的完全不同。
在陸梓楓搬進來之後,這裡幾乎不曾有其他人進入,連陸鳶蓉都不曾得到邀請,所以她也不知道,陸梓楓到底是什麼時候弄了這麼多連動防禦的機關陣法在屋子裡的。
光是走進來就能感覺到強烈的掃視感,陸鳶蓉不知道陸梓楓是怎麼在這種視線感下生活的,但對方似乎無所謂,陸鳶蓉也不願意冒著破壞感情的風險提出異議。
幾個小巧的紙人探頭確認來客,然後熙熙攘攘的拉出客人用的拖鞋,陸鳶蓉習以為常的換了鞋子,看著它們吃力收納她的鞋子,蹲下來輕聲問道。
「你們的主人呢?」
紙人的身上附著著微小的大氣精靈,收到陸鳶蓉的提問,其中一個紙人指了指方向,陸鳶蓉有禮貌的道了聲謝才往紙人指認的方向走去。
小院裡屬於陸梓楓的私人痕跡很多,也只有在這裡才能看到他嶄露自己的個性,陸鳶蓉穿過走廊,一眼就能看到半掩著的房門…和一個仍然擺放在昨日位置的便當盒。
陸鳶蓉輕輕推開房門,輕易就能看到床上沉睡的陸梓楓。
自那驚天動地的一戰過後,陸梓楓看似無礙,卻開始間歇性的昏睡,他時常一睡就是三五天,頻率不僅沒有下降還升高了。
陸鳶蓉委婉建議過陸梓楓做個檢查,但他本人沒有意願且堅定的拒絕了,陸鳶蓉就只好每天以送飯的名義探視他的狀況。
…她本來都覺得陸梓楓不會答應這件事,沒想到他意外的答應的爽快,還把她的靈力痕跡錄入了全自動索敵的陣法裡,避免陸鳶蓉上門就引爆陣法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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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鳶蓉謹守著社交距離,只透過門縫確認了他的體徵如常後,又輕輕闔上門,她環顧了一下小院…倒也沒有什麼需要整理的,陸梓楓弄出來的那些紙人就會負擔起灑掃的責任了。
她只是稍微檢視了一下陸梓楓昏睡前正在進行的作業,走廊上斜斜擺放的長几上散著幾張紙和紙團,毛筆端正的放在硯台邊上,裡面的墨水已經乾涸,而桌面上躺著一小截深紅色的木頭,旁邊是一整套的刻刀。
沒有其他可供推測的線索,但陸鳶蓉覺得有點眼熟,仔細一想,似乎陸楚植在鑽研傀儡時也有這樣的配置。
…陸梓楓在研究傀儡?陸鳶蓉心想,然後就聽到身後有細微的響動,她迅速的轉過頭,莫名心虛的看向她剛動過的那扇門板。
不過數秒,陸梓楓便打開那扇門,懶洋洋的靠在門框上朝她看過來,完全就是一副還沒睡醒的惺忪模樣。
「我睡幾天了?」他問道,陸鳶蓉下意識一笑回答道。
「兩天又多一點,還不到三天。」
「嗯…」少年垂眸應了一聲,平日裡警戒心過高而豎起的刺似乎在一場場睡眠裡軟化了不少…陸鳶蓉看著他如今不再排斥家人的態度卻不由得有些擔憂。
陸梓楓有一個很顯著的特質,是自幼就不曾改變的,那就是固執。
他在各方面都把這個特質表現的淋漓盡致,所以 如今驟然變化的態度,不僅沒有讓人鬆一口氣,而是擔心了起來。
「你還好嗎?」陸鳶蓉幾乎每天都要對著陸梓楓問出這句話,今天也忍不住又問了。
「還行。」陸梓楓一如既往的回答,他大概是緩過來了,背脊離開門板,走過來就拿起那塊木頭說道。
「門口的花靈說,她不想走一般草木精靈吸收日月精華的路子,想要一個能憑依的代身,所以我在練習雕刻。」陸梓楓淡淡的說,他手上的木頭其實已經能看的出初具人形,顯然在刀工這方面,他沒有困難。
「花靈?你是說那顆櫻花樹?」陸鳶蓉沒想到陸梓楓寵愛那顆櫻花樹到了這種程度,花靈提出的請求,他竟然真的打算完成。
「…我現在也沒有什麼能做的。」陸梓楓自嘲般一笑,他放下木頭,看向院中逐漸聚集起來的紙人,蹲下身給予『報酬』,是來自他身上的靈氣。
陸梓楓的身軀是神體,他身上轉化出來的靈氣便格外精純誘人,所以他才可以使役比常人多上一倍的大氣精靈。
陸鳶蓉看著陸梓楓逗弄著其中一隻紙人,一不小心撕開了紙人的身體,對方不能言語也沒有表情,卻完美用肢體表露了震驚到大驚失色和失落的情緒起伏,陸梓楓默默的掏出一個新的紙人,掐訣把附在紙片上的精靈移到了新的身體裡。
她一邊搖搖頭,一邊刷新對陸梓楓的觀感…感覺自家弟弟是那種會默默在小巷子裡餵流浪貓的類型,有種隱性的溫柔。
「父親稍信回來了,說是不用插手你的事,也不必拘束你的去向…梓楓,你如果想暫時離開陸家宮也未嘗不可。」陸鳶蓉拿出了陸家宮宮主的親筆信,遞給了陸梓楓,他卻連接都不接,只是目光看著院子裏的草皮,顯得有些茫然。
和其他三個少宮司不同,陸梓楓除了必要的社會化訓練,他基本沒有離開過陸家宮,眼下突然拿到許可,意外的讓他有種失去目標的迷失感。
——這很危險,陸梓楓心想,卻無法控制那種空茫虛無的感覺擴散。
「陸鳶蓉,你知道蘇妲己的故事嗎?」陸梓楓突然低聲問道,又不等她回應,逕自說下去。
「蘇護將他的女兒捧在掌心養護,沒想到養出一個絕世佳人,紂王命令送達的那一日我也在,她哭著是不願意進宮的,可是又無可奈何…因為她深知紂王殘暴,她若抗命必然禍及家人,我說要帶她回崑崙躲藏,想必紂王再如何暴虐,我師門也能抵抗一二…卻被她拒絕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收拾情緒和行囊,啟程入虎口。」陸梓楓的敘述很奇特,陸鳶蓉聽了半晌才驚覺,這大概率不是陸梓楓自己的記憶,而是來自五千年前的武神。
……陸梓楓不只繼承了武神的能力,還有記憶嗎?陸鳶蓉遲疑不安,卻沒有打斷他的述說。
「後來再見,是我親手把她從坍塌的廢墟裡挖出來的,得益於天生慧眼,我一眼看過就知道,那不是我熟知的蘇妲己,而是被千年狐狸吃乾抹淨了靈魂,掏空皮囊的另外一個人,我那時候雖然不喜狐妖,卻還是為蘇妲己感到一點慶幸…至少她走的乾乾淨淨,不用為了違背本心而痛苦不已。」所以他當時鬼使神差的放過了佔據他人皮囊的九尾狐妖,對著因為狐妖附身而更加嬌媚的那張臉說了那句話。
『既然你穿上這層皮,你就是蘇妲己,好好活下去吧。』
「是我讓她活,結果後來,又是我親手殺了她…你說這因果循環是不是非常荒謬?」
陸梓楓苦笑了下,他側首看著陸鳶蓉,重瞳裡紫光大盛,佔據瞳仁大多數,很難辨明眼底暗色。
世人沒見過封神之戰上,蘇妲己是如何站在紂王身邊,她們三姊妹又是何等風姿搖曳的盛景。
而他見過,在那些如浪潮般連綿不絕的記憶碎片裡,他真切的體驗著。
「陸梓楓,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陸鳶蓉後知後覺道,她無法再謹守所謂的社交距離,伸手抓住了陸梓楓的肩膀激動的說道,卻換來眼前少年低低的笑。
「我以為這對你們來說是個好消息…畢竟那個憎恨著家人,恨不得剮去血緣關係又叛逆的『陸梓楓』要消失了,或許你們能夠因此擁有一個敬愛家人的、新的陸梓楓呢…」他反握住陸鳶蓉的手,嘲諷的說道,此刻他的反應才是陸鳶蓉熟悉的嫌惡,卻也說明了他身上的確發生了某種問題。
陸鳶蓉抖著嘴唇,她不敢對陸梓楓承諾什麼,只是拉著他的領口,紅了眼眶。
陸梓楓很快收斂了過激的情緒,他擅長掩飾自己,這是自幼時長年累月鍛鍊出來的本領,他抬手扯開陸鳶蓉的手,自顧自往後退了一步,冷漠的看著陸鳶蓉道。
他簡單說明因為莫祈安的言靈,他不只繼承武神的能力,還有龐大的記憶,以及為了防止記憶衝擊造成的人格湮滅,暫時做了封印處置…但那個封印在不久前已經損壞了。
…雖然事實上,某個擅自出現擅自出手的人用更高端的技術彌補了封印,但對方和永影完全不一樣,就像一個嚴師一樣,準確的踩著他失去自我的邊緣強行灌輸記憶給他,眼下已經到了這個緊急處置也到了極限。
陸梓楓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卻還是心有不甘…他高估了自己,還以為能平靜放手,卻還是想狠狠報復一次家人。
「…為了消化和應對那些記憶,我會閉關。」陸梓楓淡淡的說道,陸鳶蓉強行鎮定了下來,聲音顫抖的說道。
「那我就和之前一樣來探望你。」她說道,陸梓楓卻搖頭,殘酷的坦言道。
「抱歉,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失去意識的時候有他人在身邊出入,所以,我會徹底封鎖這間屋子。」
對著陸鳶蓉愕然啞口的反應,他只是揮手把她推出了門外,手掌在門板上一按一抹,改寫了法術的設定。
等到陸鳶蓉終於反應過來,眼前的門板浮現紅色的紋路,結界設定已更改,她被拒之門外。
她用力拍打著門板,有種快要瘋掉了的焦急感,最後,她也沒能真的撬開這扇門,只能蹲下來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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