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梓楓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盤踞於他體內的怒意趁虛而入,他的眼眶因為情緒激動而泛紅,看起來隨時都會暴起殺人。
「你已經滋生了心魔,克制。」陸伯言的話語如同冷水澆熄陸梓楓發燙滾滾的內心,陸梓楓閉上眼默念清心咒,慢慢的冷靜了下來,他抬頭怔怔地看向藍天。
…明明如此明媚,他卻感受不到祈安說的美好,世間於他仍如地獄一般煎熬。
陸伯言看他,眼神多了幾分憂慮,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不再是凡人,但他的心性依舊脆弱,稍有不慎就會走上毀滅一途。
老實說,陸伯言並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或許是對陸梓楓嚴苛了點,但也不至於讓他變成這副樣子。
「你性格衝動,也容易執著,過生悔,悔生憾,憾生恨,明明從小就一直這樣教導你,沒想到還是沒能改過來。」陸伯言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他只是述說一個事實,甚至在他看來,在這起事件中陸梓楓已經處理的很好了。
既無多少傷亡,又確實斬除妖異,堪稱滿分。
「我會注意。」陸梓楓很平靜的接受了陸伯言的教誨,他也不是沒有察覺心魔的存在。
——想要解開也很簡單,除非他等到轉世的祈安,或者在那之前,他身消雲散。
但這些,他沒有必要和陸伯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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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那邊,我會讓陸柳桐去跑退學程序,你沒有問題吧?」陸伯言臨走前說道,陸梓楓愣了一下後點點頭,他本來就有這個打算。
但那個讀到醫科大學本科畢業的陸柳桐肯定不會同意,他本來想以修復結界一事藉口休學,再慢慢拖延到退學的,沒想到陸伯言先提出了。
——他沒有道理不接受。
果然,他在陸伯言面前還是得小心一點,畢竟這老頭精明得很,陸梓楓心想,神色緊繃。
「之前是為了讓你適應社會才要你上學,但今非昔比,你該進入下一個課題了…」陸伯言就像是聽到了他內心的腹誹,解釋了幾句,意味深長的停住了話頭。
陸梓楓不自覺的屏息,他看著陸伯言被歲月染成白霜的頭髮和有幾許佝僂的背影,心情複雜。
陸柳桐接近三十歲,而他不過十七,年齡差距有十三這麼大,陸伯言自然也不年輕了…雖說修行者一般都老的慢,但陸伯言早年受過內傷,大大影響了壽數,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陸伯言看著自己最小、最讓他耗神培養的兒子,幽幽說道。
「你要找到停留在這個世間的理由。」
陸梓楓身軀一顫,表情諱莫如深…照理來說,除了永樂永影,不應該有人知道他是用甚麼去換回莫祈安的殘魂,凡人不可能看得出他的魂光在消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陸梓楓就是有種被看穿的感覺,包括他生無可戀這件事。
「…」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陸梓楓沒有應答,他自己也還茫然著,全然打不起精神去想以後的事,以他自小受到的教育,他是做不出承諾辦不到的事的。
陸伯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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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情況就是這樣,陸梓楓會和天師道的孟澤君一起進行結界修復,如果需要甚麼資源盡管提。」陸伯言在朝會當著全陸家宮人的面下達了命令。
張三淵依舊一臉坦然,他倒不是聽不見周圍質疑的碎語,知道自己是外人,又年輕的過分,旁人有疑慮倒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另一個人,他瞥向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少年,極凶的面相和緊繃的身軀,他也在被質疑的對象內,倒是沒有人對陸梓楓的能力有所懷疑,旁人竊竊私語的是他能不能和人好好合作這點。
那些人都說,他脾氣很差,但在張三淵看來,陸梓楓的脾氣已經很好了,能容忍這些人在耳邊如蒼蠅嚶嚶作響。
「梓楓,我可以免除你守望的職責,你的決定是?」陸伯言站在上處,相當寬容的讓他自己選擇,陸梓楓想也不想的回絕。
「不用,之前是怎樣的就還是怎樣。」
「請多指教了,陸少宮司。」張三淵求之不得,他眼裡閃過興趣的孤芒,伸手示好。
「叫我的名字就行了,這裡姓陸的不少,誰知道你叫的是哪一個。」陸梓楓伸手輕握了一下,隨意的說道,他好像褪去了昨天葬禮的痛肅,語氣率性的讓張三淵愣了一下。
顯然他沒有接觸過這麼隨性的同修,就算是行為有些跳脫、執意邀請他來臨淵的陸伯言,在他面前還是保持著道門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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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散後,陸梓楓無視了想跟他搭話的陸柳桐等人,領著張三淵就走。
「你對臨淵和陸家宮了解多少?」陸梓楓開口就直奔主題了,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陸家宮的一切都和臨淵息息相關,要想修復結界,不了解這片土地是做不到的。
偏偏臨淵和任何一個道門都不同,它建立於封閉的臨淵,有天障存在,沒有邀請憑證,任何一個有點能耐的修行者都不得擅入。
「靈氣異常濃厚的土地,以及在修行者眼中也獨樹一幟的門派,大致上就是這些。」張三淵思考了下,微笑著這樣總結回答,他說的很含蓄,沒有點明在更多人眼裡,陸家宮其實是屬於邪門歪道一脈。
陸梓楓朝他翻了個白眼,顯然對他的回答不滿意。
「想修復天障,你得先了解土著歷史。」陸梓楓帶著張三淵走進陸家人住處的區域裡,來到他的小屋。
張三淵進門就看到了一個深綠色的書包,上面還寫著臨淵高中四個字,不禁有些出神。
「你還是學生?高中生?」他忍不住問道,他想過陸梓楓和他同齡,萬萬沒有想到他其實連成年都還未。
——這倒是能解釋他為什麼說話做事都如此率性,原來還是個少年啊!
陸梓楓應了一聲,從堆滿了書的房間裏找出一本歷史小傳遞給張三淵,並簡述道。
「臨淵是葬著開明神獸的神體,故靈氣濃厚,但根據陸家宮淵衡律,我們不能直接用臨淵的靈氣修煉衝關,所以陸家宮修煉的路子和你們借助天地靈氣的路子不一樣。」淡淡的解釋了一遍,陸梓楓看張三淵接過書,默默的開始翻看,滿意的點點頭。
張三淵一目十行,不多時就看完了記載著臨淵歷史的小傳,他留意到裡面深淺不一的字跡…大概率,是陸梓楓的。
——還真看不出來,他還是個認真的學生,從外表上來說,他更像是只會打架做事不用腦子的體育生。
「看完了?」陸梓楓被他的閱讀速度驚了一下,猶豫問道。
「嗯,不過裡面的筆記是你寫的嗎?」張三淵笑瞇瞇的反問,陸梓楓眉頭一挑,隨口答道。
「不重要,既然你看完了,那你知道陸家宮的守望嗎?」陸梓楓扔給張三淵一本半舊的筆記,一邊繼續問。
「聽說是陸家宮的獨有體系,出自鄉里的守望相助,自發的組織夜間巡邏隊伍。」張三淵回答,一邊翻開筆記本,確認了筆跡與剛剛那本書相同後,有些忘我地閱讀著裡面的內容。
「…基本沒錯。」陸梓楓笑了下說道。
「我當守望也有一段時間了,記錄關於天障資訊的筆記都在這裡了,你慢慢看,看不懂再討論。」陸梓楓略微得意的說道,隨手拿起一旁蓋著的經文,坐在床邊等待張三淵研究完畢。
剛剛的小傳不需要思考和理解,但這本筆記不同,等到張三淵一口氣看完了筆記,陸梓楓已經無聊到折出一堆紙鶴。
「你看完了沒?」見他抬頭,陸梓楓問道,他不太理解上一本看得快,這一本慢的理由。
張三淵看向他,揉了揉眉心,不覺脫口而出。
「你不用上學嗎?」今天是週三,是上學日吧?
「…與你何干?」差點沒說該你屁事,陸梓楓臉色不太好看的瞪著張三淵,後者笑了下,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換了個話題。
「你從甚麼時候開始記錄這個的?」張三淵問道,又翻了翻手上的筆記,他能看出其中歲月的痕跡,也能看出這一手行雲流水的好字,顯示出了陸梓楓是正經家學出身。
——被他的外表騙了阿,這是個優等生,他心想。
陸梓楓回想了下,有些不確定的回答道。
「應該是…當了守望一年後開始的吧?我十二歲上任,約莫有三、四年的時間了。」
老實說這並不是第一本筆記,他開始記錄哪裡妖異容易鑽出來,哪裡氣息混亂,哪裡又連妖異都不會去的,那是為了偷懶。
後來覺得心態成熟了點,發覺天障似乎有不小的問題存在,這才寫了一本專門研究天障的筆記。
聽到出乎意料漫長的時間,張三淵用詫異的眼神看了陸梓楓一眼,…很難想像啊,從初見的印象裡,他以為陸梓楓是率性恣意的青少年,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反差。
——他對陸梓楓的標籤又多了一條固執。
「幹嘛?」陸梓楓被他詭異的視線盯得不大自在,不耐的出聲詢問。
「沒甚麼,除了這些,還有關於其他的資料嗎?」張三淵原本只是想結識一個感興趣的人,還以為陸伯言的同意是借坡下驢保護兒子。
現在看來…私情的佔比或許不多,讓他和陸梓楓組隊是因為這人真有本事,正如他所說,陸梓楓對天障的了解程度是獨一份的。
「你想要什麼樣的資料可以跟我說,我讓人去藏書庫拿,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先去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倒個時差,臨淵的夜晚屬於守望…按照最近的情勢來看,並不會太輕鬆喔~」陸梓楓難得露出了符合他這個年紀的笑容,囂張得意的露出一口白牙,張三淵愣了一下,也笑道。
「既然你好心提醒,我就遵從吧~」他寫下關於天障的幾個研究方向,遞給了陸梓楓。
外表不羈的少年眉頭一皺,思索片刻後列出幾個書名,信手捻來一隻紙鶴放飛。
——果然,他和外表完全不同,張三淵心想,這樣熟練的默出書名,只能說他對藏書庫相當熟悉。
…這就很有趣了,為什麼陸家宮的人不擁戴這樣的少宮司,而是一昧貶低呢?
張三淵對陸梓楓是越發的好奇了,他溫和的目光閃過一抹深沉,在陸梓楓警覺扭頭時又顯得無辜的眨眼。
總感覺有人想暗害自己,背後毛毛的,陸梓楓皺眉,收起靈力對張三淵問道。
「你知道在哪用餐嗎?」
「有勞梓楓帶路了。」張三淵文縐縐的說道,陸梓楓點點頭,隨口問道。
「你們外面道門的人都這樣說話的嗎?聽起來特別累。」
張三淵神色一僵,匪夷所思的看他,明明他來陸家宮這兩天和陸宮主、陸柳桐他們也是這樣說話的,這難得不是家學必修課程嗎?
「大概,不是每個人都能學到這種禮節吧?以天師道為例,只有嫡系或旁系出眾者才能在家學學習。」
陸梓楓應了一聲,全然沒有把張三淵隱晦的表達放在心上,他只是自顧自的帶著張三淵去食堂,然後把他丟在那就走了。
看著陸梓楓無人敢上前搭話的孑然背影,張三淵恍然了一件事。
——陸梓楓他,對任何事、任何人都沒有興趣,他並不關注那些
他不由得好奇,這樣的陸梓楓會在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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