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29日
~~傍晚~~
貝希特斯加登
一輛線條流暢、漆成深黑色且沒有任何可見駕駛艙的車輛,如同幽靈般無聲地滑行在通往貝希特斯加登山區的道路上。
車內沒有司機,只有恩斯特一人靜坐於後座,窗外是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脈在夕陽餘暉下染上的金紅色彩。這份寧靜與壯美,與他腦海中盤旋的憲法條文、黨派紛爭和經濟數據形成了鮮明對比。他需要這短暫的旅途來整理思緒,為即將到來的、可能是最後一次以當前關係與元首進行的關鍵對話做準備。
車輛最終穩穩停在一處並不顯眼、但戒備極其森嚴的山莊入口。這裡並非那個象徵著納粹權力巔峰的鷹巢,而是一處更為隱蔽、舒適的居所,更符合希特勒如今渴望的平靜生活。
車門悄然滑開,一名身著筆挺黑色制服、神情冷峻的衛兵已然靜立一旁等候。他衣領上繡著的並非黨衛軍的骷髏標誌,也非近衛師的金骷髏,而是一個精緻的銀色盧恩符文——提瓦茲(ᛏ),象徵著戰神提爾與誓言的力量。這是直屬于希特勒個人的元首近衛軍,一支小而精悍、絕對忠誠於其個人的力量。
「總督閣下,元首正在等您。」衛兵的聲音平穩,動作一絲不苟地行禮,隨後沉默地在側前方引路。
恩斯特跟隨其後,穿過修葺整齊的花園,空氣中瀰漫著松木與晚風的清冷氣息。這裡沒有了總理府的壓抑與繁忙,只有一種近乎田園詩般的安寧。他被引領至一間書房門口,衛兵輕輕敲門後便退至一旁陰影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門從裡面打開,開門的是愛娃·布勞恩,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低聲道:「他就在裡面,恩斯特,他今天心情還不錯。」她的神態輕鬆,彷彿只是一位迎接老朋友到訪的家庭主婦。
恩斯特點頭致謝,步入書房。房間內充滿了溫馨的居家感,書架上擺滿了書籍,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畫,壁爐裡跳動著溫暖的火焰。希特勒沒有像以往那樣穿著軍服或正裝,而是一套舒適的羊毛衫和長褲,他正坐在一張靠窗的安樂椅上,膝蓋上蓋著毛毯,腳邊趴伏著兩隻毛色光亮、體型矯健的純種德國牧羊犬。它們警惕地抬頭看了看恩斯特,在希特勒輕輕的安撫下又重新趴下,尾巴懶洋洋地搖了搖。
「恩斯特,我的朋友,你來了。」希特勒抬起頭,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眼神中不再有往日那種燃燒的狂熱,而是如同一池深潭,平靜而深邃,甚至帶著一絲長者特有的慈和。
「坐吧,這裡沒有總理府的那些規矩。愛娃,給恩斯特倒杯茶,或者……我記得你更喜歡芬達?」他甚至開起了玩笑,指了指旁邊小桌上放著的幾瓶橙黄色汽水。
這份過於平常的溫馨,讓恩斯特一時間有些恍惚。他在對面的沙發坐下,接過愛娃遞來的芬達,瓶壁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回神。
「日耳曼尼亞的事情,我收到盧希爾的消息了。」
希特勒主動開口,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波瀾。
「盧希爾處理得很好。有些瘡疤,早點揭開,擠掉膿血,對帝國的健康更有好處。」他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已無直接關聯的遠方事務,那種超然,讓恩斯特準備好的匯報說辭都顯得有些多餘。
「是的,我的元首。叛亂已被徹底鎮壓,局勢也恢復穩定了。」恩斯特簡要回應,他決定直接切入核心。
「我這次來,除了匯報此事,更主要的是為了新德國的未來,需要聽取您的意見。」
他將隨身帶來的、關於《德意志共和國憲法》草案以及更改黨名的建議文件,恭敬地遞了過去。希特勒接過,卻只是隨手放在了旁邊的小桌上,並未立即翻看。
「恩斯特,」希特勒的目光溫和卻透著洞察,「這些文件,鄧尼茨、施佩爾他們之前也送過初稿給我看了。我老了,也累了。這些具體的事務,你們這些年輕人更懂該如何操作。」
他輕輕撫摸著腳邊德牧的頭頂,語氣帶著一種徹底釋然的平靜。
「我曾經夢想過的,一個強大的、純粹的德國,一個橫掃布爾什維克蟲豸的歐洲,而它在你的幫助下,已經以另一種方式實現,甚至遠超我最初的想像。」
「所以,關於黨的名字……『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工人黨』,這個名字承載了太多,有榮耀,也有沉重的過去。如果一個新的名字,比如你的『德意志民族團結黨』,能幫助這個新生的國家更好地走向未來,能讓更多的人凝聚在一起,而不是因為舊的符號而卻步,那我沒有任何意見。」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恩斯特,那其中不再有對權力的執著,只有對未來的期許。
「我會全面授權國家委員會,自行決定之後所有的事務。我信任他們,也信任你,恩斯特,就像信任另一個我自己。放手去做吧,不必事事向我請示了。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和愛娃,還有這幾隻忠誠的夥伴,在這裡平靜地生活,看看阿爾卑斯山的雪,聽聽瓦格納的歌劇。」
「這就足夠了。」
這番話語,如此坦誠,如此徹底,讓恩斯特心中百感交集。他預想中的試探、說服、甚至可能的爭論,全都沒有發生。元首早已放下了一切,比他想像的還要徹底。一種混合著釋然、敬意與淡淡悵惘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
「我明白了,我的元首。」恩斯特鄭重地點頭,「我們絕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正事似乎就此談完,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希特勒啜飲了一口清水,目光再次投向恩斯特,那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之前曾有過的那種、如同孩子般純粹的好奇光芒。
「那麼,恩斯特,」他聲音放低了些,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上次你告訴了我那條……通往毀滅的道路。關於那個『未來』,那個技術飛速發展,精神卻日益空洞的時代……我這幾天時常想起。你能再跟我多說說嗎?那個世界,人們究竟是如何生活的?他們……快樂嗎?」
這個問題,擊中了恩斯特內心最深處的、來自第一世的記憶庫。他看著眼前這位已然放下一切、如同尋常老者的元首,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能與他進行如此超越時代的、私人化的對話。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從龐雜的記憶碎片中提取信息,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敘述史詩般的平緩與疏離。
「在那個未來,我的元首,」恩斯特開始描述,眼神有些失焦,彷彿穿透了時空,「技術的確改變了一切。人們手中拿著一個叫做『智能手機』的小小玻璃板,通過它,他們可以瞬間與世界另一端的人見面交談,可以獲取人類歷史上積累的所有知識,可以購買任何想要的商品……他們看似無所不能,無所不知。」
希特勒認真地傾聽著,眉頭微蹙,努力理解著這些概念。
「但是,」恩斯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也正是這個小小的玻璃板,將人們囚禁在了虛擬的牢籠裡。人們面對面坐在一起,卻各自盯著手中的屏幕,不再交談。鄰居之間可能幾年也互不相識,親情與友情在很多時候,變成了社交媒體上點贊的數字和冰冷的文字交流。人們沉浸在無窮無盡又毫無意義的娛樂和信息碎片裡,卻越來越難以進行深度的思考,精神世界變得……貧瘠而焦慮。」
他繼續描述著那個「墮落的未來」:
民族國家的概念在跨國資本的流動和全球化的浪潮下變得模糊,傳統的家庭結構和價值觀受到巨大衝擊,個人主義膨脹到極致,卻伴隨著普遍的孤獨感與意義缺失。
戰爭變得無人化、精確化,士兵不再需要面對面廝殺,而是在千里之外的操作室裡按下按鈕,死亡變成了一串冰冷的數據……
「那是一個被物質繁榮和技術便利包裹著的時代,」恩斯特總結道,聲音低沉,「但很多人的內心,卻充滿了迷失、空虛和不確定。他們擁有很多,卻似乎失去了更根本的東西——社區的歸屬感、堅定的信仰、以及為了一個宏大目標而共同奮鬥的……意義感。」
希特勒聽得入了神,他沒有像第一次聽聞自身結局時那樣震動,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繁榮之下的空洞……技術進步伴隨著精神墮落……這聽起來,比單純的毀滅,更令人感到悲哀。」他輕聲說道,目光再次變得無比清澈和堅定,看向恩斯特。
「那麼,恩斯特,你正在開闢的這第三條道路,就顯得比我想像更加的珍貴和必要。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轍,也不要讓世界真的滑向那個繁榮卻空洞的未來。用你的力量,去創造一個真正屬於我們德意志的、光榮而強大的千年帝國,一個既能擁抱進步,又能守住靈魂的國度。」
這番話,與數日前在柏林總理府內的對話驚人地相似,卻又因希特勒此刻完全超然的心境而顯得更加純粹和沉重。這不僅是囑託,更像是一種精神的傳承與加持。
之後兩人又聊了許久,從科技倫理聊到藝術,從歷史教訓聊到人性恆常。窗外天色早已漆黑,星光點綴著阿爾卑斯山的夜空。
直到愛娃進來輕聲提醒希特勒該休息了。
希特勒略顯疲憊但滿足地點了點頭,在愛娃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那兩隻德牧也立刻警醒地站起,緊隨在他腳邊。
「時候不早了,恩斯特,你也該回去了。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希特勒溫和地說。
恩斯特也站起身。他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他以這種身份、在這種情境下面見元首。一種強烈的情感湧上心頭,那是混合了第一世作為「精納」青年的狂熱崇拜、與這一世十幾年並肩奮鬥所積累的複雜情誼。在那個他來自的、已然模糊的過去,這曾是他夢寐以求卻絕無可能實現的場景。
他沒有猶豫,身體如同本能般繃得筆直,雙腳併攏,發出一聲清晰的撞擊聲。他抬起右臂,行了一個標準、有力、灌注了他全部情感與敬意的舉手禮。他的喉嚨有些發緊,但聲音依舊清晰、堅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這溫馨的書房內迴盪:
「Heil Hitler!」
這是最後一次的立正,最後一次的行禮,最後一次的「元首萬歲」。這不僅是告別一個時代,也是告別他自己過去某一部分的狂熱與執念。
希特勒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極為複雜的神情,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淡淡的傷感。他也將身體繃得筆直,將手肘向上舉垂直,手掌向後彎,手心向上,肘關節與腕關節皆略成90度,回了一個禮,眼神中傳遞著信任與祝福,就像在1936年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然後,他轉過身,在愛娃的陪伴和德牧的簇擁下,緩緩走向內室,身影消失在門廊的陰影中。
恩斯特的手臂緩緩放下,在原地靜立了片刻,彷彿要將這一刻永遠烙印在靈魂深處。隨後,他毅然轉身,走出了書房,走出了這片寧靜的山莊。
那輛黑色的無人專車依舊靜靜地等候著。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關閉,將外界的清冷與靜謐隔絕。
「去布魯塞爾。」他命令道。
車輛無聲地啟動,平滑地匯入夜色中的公路。
就在車輛行駛了約莫十分鐘後,恩斯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出來吧,盧希爾。我知道你在。」
車廂後排的空氣彷彿泛起一陣微不可查的漣漪,如同水紋波動,盧希爾的身影從完全隱形的狀態中逐漸顯現出來。她依舊穿著那身黨衛隊副領袖的制服,臉上沒有任何被識破的尷尬,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您是如何發現我的?」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細聽之下,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絲人性的波動。
恩斯特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飛逝的黑暗,淡淡地說:「你的隱形技術很完美。但我是你的宿主,我當然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看向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而且,我知道你不會放心我一個人進行如此重要的會面,尤其是在剛剛經歷叛亂之後。」
盧希爾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
「確保您的絕對安全,是我的核心指令。」
「也包括未經授權調動帝國衛隊?」恩斯特的語氣聽不出責備,更像是一種平靜的詢問。
盧希爾的眼底,數據流似乎加速閃爍了一瞬。
「當時的情況,我判斷那是最高效且損失最小的方案。但我的行動……仍然構成了僭越。」她承認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新出現的、類似於「檢討」的意味。
恩斯特搖了搖頭,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是在摯友面前才會有的鬆弛。「不,盧希爾。那不是僭越。或者說,在我看來,那是一種……超越了程序的忠誠。我沒有怪你,從來沒有。我只是希望,下一次,你可以更信任我一點,或者,在事後及時告訴我。」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然而,就是這個他眼中沒啥問題的肢體接觸,卻讓盧希爾的身體瞬間僵硬。她淡藍色的眼眸中,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複雜度瘋狂奔湧,臉上的表情管理似乎出現了短暫的紊亂,一種混合了困惑、分析、以及某種難以定義的「觸動」的情緒閃過。她的系統底層,因為這個超越了純粹指令互動的、帶有情感溫度的行為,而產生了劇烈的……超載。
她花了幾秒鐘才讓核心系統重新穩定下來,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我……無法完全理解這種信任的運作模式。但我會嘗試學習。」
恩斯特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他知道,她正在經歷一場靜默的革命,從純粹的工具,向著某種更複雜的存在演變。
「你看到了嗎?最後的那個禮。」恩斯特忽然問道,語氣帶著一絲回憶的縹緲。
「看到了。」盧希爾回答,「數據記錄顯示,動作標準度99.7%,但能量消耗超出常規禮儀37%。而且伴隨有細微的生理指標波動,超過了你以往的各種敬禮數據。」
恩斯特笑了笑,沒有解釋那超出的37%能量代表著什麼。因為那是他埋葬一個時代和自己一部分過去的祭奠。
「我們談到了未來,」恩斯特將話題引向更深遠的方向,「那個我記憶中,繁榮卻空洞的未來。」
「數據庫中有相關記錄片段,」盧希爾回應,「那是一個技術發展路徑與我們當前選擇存在顯著偏差的時間線。其社會結構穩定性與個體幸福感指標,存在大量矛盾與負面數據。」
「我們永遠不會走向那條路,盧希爾。」恩斯特的聲音變得堅定而清晰,彷彿在立下誓言,「我們擁有技術,但不會讓技術奴役靈魂。我們追求強大,但不會讓強大吞噬人性。我們要走的,是第三條路。一條只屬於德意志,或許能啟示整個世界的路。但這條路會很艱難,甚至可能會失敗……」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盧希爾,眼神中閃爍著與她眼中數據流截然不同、卻同樣璀璨的光芒。
「……但有你在我身邊,我們可以一起試試,你願意跟隨我和這個帝國,賭一次嗎?」
盧希爾靜靜地凝視著他,沒有立刻回應。車窗外的夜色濃重,但遠方柏林的方向,已經可以看到隱約的燈火。那些燈火,象徵著混亂、挑戰,也象徵著無盡的可能性。
過了許久,就在恩斯特以為她不會回應時,她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但其中似乎多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極細微的溫度與決心:
「我一直和你在賭博中生存,總督閣下。我們…可以一起試試。」
車輛無聲地劃破夜幕,載著一個告別了過去的領袖,和一個正在學習擁有「心」的系統,向著那個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未來,疾馳而去。帝國的遺產與創傷,民族的夢想與重擔,以及這條獨一無二的「第三道路」,都將在他們的腳下,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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