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行 - 第四十二章.以命換律

三司會審當日，大理寺、禮部、刑部官員齊聚審堂，堂中肅然無聲。窗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堂內靜得連筆尖落紙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江璃月一身素衣，靜靜立於堂中央，身姿筆挺，神色冷靜，毫無懼色。

刑部尚書開口，聲音穩重而低沉：「江璃月，妳在西境疫災期間私自行商，擅調物資，可知所犯何罪？」

「臣女知罪。」江璃月俯首答道，語氣清晰堅定，「確實違律，願受懲罰。」

堂中頓時竊語四起，連顧行止都微微側目，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地認罪。

刑部尚書又問：「既知有錯，是否有話要辯？或者請求寬宥？」

江璃月抬頭，語調不急不緩：「臣女不求赦免，也無意為自己辯解。」

她聲音不高，卻清楚落入堂上每個人的耳中：「臣女只想請諸位大人，再請聖上，重新審視那條律法。」

「禁止女子行商與干政，此律本為穩國守制。但在西境那樣的疫災之時，它卻成了救人的絆腳石。若人人懼律不敢越雷池，那死的就是百姓。」

她語頓片刻，眼中卻閃著堅定的光：「我違法，是真的。但我救人，也是真的。」

堂中有人冷笑：「朝律豈容挑戰？妳今日如此言，明日是不是人人都可藉口改律？」

江璃月回望，語氣清冷：「若律原為護人，卻在關鍵時刻成為枷鎖，那它就該改。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凡事都照著舊本子來。」

她略一停頓，往前一步，續道：「更何況，中原旱災之時，也有女子挺身而出，證明女子非無能之輩。」

她立於堂中央，再度拱手行禮：「臣女今日不求赦罪，只願以己身，換朝廷修律。」

「願天下女子，不再因性別被困於庭院之中，能行其長，能施其能。」

此話一出，堂上沉寂一瞬。

顧行止這時開口，語調沉穩：「江璃月之言，觸及律法與時勢交錯，雖有違律之實，卻亦有可議之理。臣以為，此案可交由三司廷議，慎審後定。」

禮部中亦有人點頭低聲應和：「律非不可改，只是從無人敢提罷了……」

但刑部老臣立時斥道：「區區一婦人之言，竟欲撼動朝律？此風一開，何來國法綱紀！」

堂上再起爭辯，一方堅守舊制，一方主張因時而變。

最終，刑部尚書沉聲道：「此事關重大，須奏請聖上親決。」

午後，江璃月被帶入御書房。

她跪在殿中，靜靜俯首，不語不辯。

皇帝坐於御案之後，手中翻閱三司會審的奏章，神色如常，難辨喜怒。良久，他開口道：「江璃月，妳所言，朕已知。」

「妳違律在先，救人亦屬實。律不可因一人之言而亂，卻也不應成為絕路。」

「朕允妳所請，朝廷將議修此律，容女子登記行商、施醫濟世，但仍需加以規範與監督。」

江璃月抬頭，一瞬間眼中泛起微光。她明白皇帝給了她一條生路，但這條路，是以她一生信念為代價。

皇帝續道：「但自此起，妳不得再涉政商，不可再論律法。此為交換之條，妳可接受？」

那句話如無形鎖鏈，比任何刑罰都沉重。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

江璃月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柔中帶剛：「多謝聖上成全。但……臣女不願以沉默為代價換得改革。」

「若這條律法終會被修，便該有人站出來，為它付出第一筆代價。」

她緩緩叩首：「臣女甘願以此一罪，成為證明『證明律可改、人可變、女子亦能抬頭行路』。」

「我願一人伏法，換萬人得生。」

皇帝凝視她，神色複雜。

「妳可知，朕若定妳之罪，便是棄妳於律下。若赦妳，天下將議論紛紛？」

「臣女知。」她低頭，再度叩首，「所以，臣女願受刑。」

良久，皇帝才緩緩道：「好。既如此，朕不赦，亦不封。律，照改。妳，自請入獄。」

江璃月未再多言，只是起身，朝皇帝深深一禮。

皇帝抬手一揮，士兵快步入殿。他們立於江璃月身側，卻無人敢伸手加束，只是靜靜引她走入那道通往幽暗牢獄的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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