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行 - 第三十二章.溫柔的謊言

夜色已深，四下寂靜無聲。雨雖停了，屋簷上還掛著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聲音清脆又涼意逼人。

江璃月坐在廚房一角，扇子一刻不停地搧著火，柴火噼啪作響，苦澀的藥味從罐子縫隙間滲出，整間屋子都彌漫著這股氣味。

燈火照亮她略顯疲憊的側臉，她的手從沒停過。

門被輕輕推開，沈玦走了進來，看了她一眼沒出聲，只是將懷裡的藥材小心放進藥櫃。

「你回來了。」江璃月語氣平平，連頭也沒抬，只邊包藥邊低聲開口。

「我聽船上的人說，妳去了村頭。」沈玦坐到她身旁，語氣沉了些：「是那個女孩的娘？」

江璃月點了點頭。

「情況很糟？」他試探著問。

她放下扇子，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她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我到的時候……連水都喝不下了。」

屋內瞬間沉寂，只剩柴火偶爾爆出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沈玦問：「妳打算告訴她嗎？」

江璃月沒有馬上回話，只是盯著火光出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她還那麼小，醒來第一句就問她娘在哪……我要是現在說了，娘已經……」她話沒說完，聲音就啞了。

沈玦沒有出聲，只是把懷裡那張新藥方收進桌邊抽屜，語氣平穩：「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江璃月苦笑：「你覺得我很好，但我救不了她娘，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有時候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只是個自作聰明的外人。」

「不是。」沈玦搖了搖頭，「這裡需要妳。那些婦人、青禾……還有我，我們都知道，妳不是做樣子。」

他頓了頓，又說：「說或不說都沒錯，關鍵在於……她承不承受得了。」

江璃月轉過頭去，看著他。沈玦眼中映著她，那雙眼盛著淚，卻還倔強不肯垂下來，像火燒到最後一刻，也還沒熄。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想等她好一點再說。」

沈玦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遞給她，語氣溫柔但不失現實：「她的病情在惡化。但……如果真能熬過這關，就找個她能接受的時機說吧。我會陪著妳。」

江璃月接過手帕，轉身抹去臉上的淚。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好。」

她收起手帕，提起藥籃，走進隔離帳。

帳裡的空氣悶濁，藥味與雨後的濕氣交織在一起。

青禾躺在角落，小小一團縮在粗布被裡，臉色依舊蒼白。她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睫毛微顫，聲音沙啞：「姐姐妳來啦……我娘她……怎麼樣了？」

江璃月聽見這句話，微微一怔，但隨即撐出一個笑來。她走上前，輕輕扶起青禾，聲音柔得像是怕驚到她：「她在另一間休息呢。來，先把藥喝了，好不好？」

青禾乖乖點頭，咳了幾聲，臉上還掛著那份一貫的懂事。

江璃月坐下，從藥籃裡取出碗，輕輕攪動沉在碗底的藥渣，又吹了吹熱氣，才端到她嘴邊。

青禾剛喝幾口，忽然劇烈咳起來，藥湯全數嗆出來，嘴角還掛著些苦水的痕跡。

江璃月一驚，連忙接過手帕替她擦。林妤也在一旁遞來乾布，動作慌亂卻極小心。

青禾垂下眼，聲音小得像蚊子：「對不起……我把藥浪費了……」

江璃月搖頭，聲音很輕也很暖：「沒關係，是我沒照顧好。」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問：「不過這藥，是不是特別苦？」

青禾皺了皺鼻子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不會啦，還是比地上的麥皮甜多了。」

江璃月聽了，眼眶一酸，卻只是低低地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堅強給逗到了。她把青禾重新放回被窩裡，替她蓋好被角，低聲說：「好好睡吧，明天我再來看妳。」

「嗯，姐姐要記得來喔。」

「我答應妳。」

小女孩終於安下心，闔上眼。江璃月就坐在她身邊，靜靜守著她穩穩的呼吸。

她知道自己說了謊，也知道這謊言撐不了多久。

可只要今晚，她能睡得好一點，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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