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Bela Mondo - 第一卷（1）-烹飪與拾取

　　髒灰色的天空下，垃圾山連綿起伏直至目力可及的盡頭。

托利亞躲在一堆生鏽的鐵板後面，屏住呼吸。她那雙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正在翻找垃圾的那三個拾荒者。

她能看見他們腰間別著的手槍，背上背著鼓鼓囊囊的袋子。

拾荒者們還在低頭尋找值錢的東西。托利亞從鐵板後探出頭，她舉起那把幾乎有她半身高的霰彈槍，抬手就是一槍。

「砰！」

走在最後的拾荒者應聲倒地。

他的同伴還沒反應過來，托利亞已經悄然上前，一腳踢飛了另一個人的手槍。

接著，托利亞揮舞槍身用力一擊。血光四濺，那人被打倒在地。

第三個人剛掏出槍，就被托利亞一個翻滾躲開。緊接著快速上樘，將霰彈轟在了對方腦袋上，將其打至稀爛。

這樣的場景，每天不知要在這裡上演多少次。為了搶奪「寶貝」，人命不如子彈值錢。

托利亞深吸一口，那由腐爛的氣味和不明的化學品味道混雜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空氣。

但是托利亞心情並未因這令人不悅的氣味而變得糟糕，事實上她心情挺好，因為她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勝利。

這意味著豐厚的收穫盡在眼前觸手可及的地方。

體溫尚存的屍體已經引得有天葬鴉降落，啄食著尚未腐爛發臭的鮮肉。得虧托利亞跨步上前揮槍驅趕，不然他們不出一日便會變成一堆白骨。

托利亞站在那鏽跡斑斑的金屬廢料、破碎的塑膠製品、損壞的機械零件堆積成座座小山。

一眼望去，蛇形的電線和管道從垃圾堆裡蜿蜒伸出，像是被丟棄的巨獸的腸子。

除此之外，唯有籠罩四野的寂靜。那些藏在垃圾堆裡的不明生物發出的窸窣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與怪物的嘶吼，反而增添了死寂的感覺。

這裡是「垃圾場」，一個被文明拋棄的地方，卻又依附著文明而存在。它是城市的最下層，卻也是無數人賴以生存的地方。

托利亞就是在這裡長到十三歲的。

不過托利亞知道，此時還不是慶祝的時候。最後的收尾工作還需要進行。

「喂，我知道你沒死……」托利亞戳了戳倒在地上的一具「屍體」如是說道。

只是還未說完，這還未死透的拾荒者就已經爬了起來，也不接托利亞的話，便慌不擇路地開始逃跑。

托利亞看到這一幕，感覺有點麻了。她本來故意留個活口就是問問他們有沒藏什麼好東西，但看來是沒機會了。

她朝著他的後背便又是一槍，那人一個踉蹌栽倒在垃圾堆上，身體順著斜坡滾了下去。

他滾落到在垃圾山的縫隙間，歪歪斜斜地搭建著拾荒者的窩棚。山腳下蜿蜒著幾條被踩出來的小徑，那是拾荒者們日復一日在垃圾山上搜尋時踩出的路。

托利亞沒有第一時間追著屍體而下，而是先翻找最初的死者的背包。幾塊魔導器械的碎片，一些銅線，兩罐過期的合成食品。

「還不錯，至少夠吃上三天。」

她又搜了搜死者的口袋，找到了一些子彈和一點錢。

然後順著最後那名拾荒者屍體滾落的方向，托利亞來到了垃圾山的山腳。她在這片區域還沒怎麼找過東西，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穫。

一具殘破的軀體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但顯然不是剛才那個拾荒者的屍體。

托利亞蹲下身仔細觀察。

這具「屍體」有著白皙細膩的皮膚，看起來像是個小女孩。她的頭上沒有一絲毛髮。而翻開眼皮，眼窩中本應存在眼珠的地方，竟是空蕩蕩的，似乎是被挖了出來。

托利亞伸手摸了摸，觸感冰涼。看上去死了有一段時間了。詭異的是，雖然面上已無生機，那屍體卻未有腐壞的痕跡。

「真可憐，可以想象得到她還活著的時候受到過怎樣的對待。」

托利亞的眼裏露出些許同情，但隨後，她又嘿嘿地笑了起來。

「不過我還沒吃過這款的。雖然很抱歉，但是謝謝款待了。」

在這個時代，新鮮的肉類可是稀罕物。而對於垃圾場的人來說，除了老鼠，能吃到的有機肉就只有那些與他們一樣有智慧、用兩條腿走路的「天降有機肉」。

托利亞把這具軀體拖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從背包裡掏出便攜小鍋和幾塊乾燥劑。

她用乾燥劑點燃了一小堆火，把鍋架在上面，倒進從拾荒者那裡繳獲的半瓶純净水。

水開了，托利亞把「天降有機肉」的整條手臂從關節處扯下，放進鍋裡。

「奇怪，這手臂像是金屬做的一樣沉，有植入物嗎？不過無所謂，煮軟了就行。」

在經過半個小時的大火慢煮以後，托利亞迫不及待地，將這條「手臂」舉到嘴邊，張大嘴巴一口咬下。

「喀嚓」一聲，托利亞疼得齜牙咧嘴。她吐出嘴裡的東西一看，自己的一顆牙齒赫然掉在掌心裡。

她又看了看鍋裡，那條手臂完好如初，連表皮都沒有翻卷的跡象。

托利亞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撿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托利亞看了看遠處，一層薄薄的白霧籠罩在延綿不斷的垃圾山遠處的上空，像是凝滯的毒氣。

那是「噩夢之霧」，現在似乎還沒有蔓延過來的跡象，這也讓托利亞鬆了口氣。

不過雖然危險，但噩夢之霧也是所有垃圾場居民賴以為生的「饋贈者」。因為每當濃霧蔓延到垃圾場時，都會帶走一部分垃圾，又會帶來新的垃圾。

沒人知道那些消失的垃圾去了哪裡，正如沒人知道在垃圾堆裡出現的那些「寶貝」從何而來。

正如被捲進了迷霧中的人們，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迄今為止，沒有一人活著回來過。

一如往常地，托利亞特意繞了個遠路。目的是為了去一個或許只有她知道的好地方。

在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的步行過後，她來到了這條早已成為了廢墟的街道上。

一眼望去，那街道的人行道上堆著幾個生鏽的機械臂，它們被擺成一個詭異的造型，像是在跟路過的人打招呼。

機械臂上落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塵，卻沒人去碰它們一下。

而其中被擺得最顯眼的一條機械臂，指著一扇緊閉的店門。

那是一扇鏽跡斑斑的卷閘門，上面還留著子彈打出的坑窪。門框歪歪斜斜的，大概是被暴風雨吹變形的，關上的時候總會露出一條縫，海風嗚嗚地往裡灌。

它蜷縮在海邊的一排廢棄店鋪中，彷彿被遺忘在時光縫隙裡的某個角落。店面矮小，只有一層，由很久以前的便利商店改造而成的。

牆壁上的油漆斑駁脫落，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金屬板。招牌早就不見了，只剩下幾個歪歪扭扭用紅漆寫的大字：

「收破爛的」。

而在卷閘門的旁邊，立著一塊寫著「休業中」的木牌，牌子隨著海風搖搖晃晃，發出吱呀的聲響。

托利亞雖然不識字，但她知道那牌子的意思，只是她更知道所謂「休業」是一種偽裝，用以掩蓋其廬山真面目。

她蹲下身子試圖抬起店鋪的卷閘門，發現居然可以抬起一條縫，這意味著門是開著的。

當然，這樣的垃圾店在垃圾場的鎮上到處都是，只是這家店，是托利亞所知道的垃圾店裡收購價開得最高的。

這家垃圾店每個月開門的時間屈指可數，今天運氣不錯。她扛著那具「屍體」走進店裡，濃重的煙味和酒氣撲面而來，不由得皺了皺鼻子。

店裡堆滿了各種殘破的機械和電子設備，一個看起來年紀與托利亞的少女正靠在櫃臺後面的躺椅上抽菸。

她長著又尖又長的耳朵，掩蓋在那頭亂糟糟的金色的長髮之下，綠色的眼睛顯得渾濁而無神，眼皮半耷拉著，看起來剛從宿醉中清醒過來。

「這東西值多少？蒂娜。」托利亞把「屍體」往櫃臺上一放。

被稱為蒂娜的少女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她緩緩坐直身子，隨手地掐滅香菸，像個鑒寶專家一樣湊近櫃臺，仔細打量著托利亞帶來的「商品」。

「不值多少，大概……嗯，兩千凱拉？」

蒂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看著著櫃臺上的「屍體」。

托利亞的眼睛一亮，這可是一個月只有兩三百凱拉收入的她一年都不一定賺得到的巨款。

只是她剛要張口答應，就聽見蒂娜不經意地嘟囔了一句：「要是能修好的話，起碼能賣五十萬以上……」

托利亞的表情瞬間變了，她眯起眼睛：「等等，我先不賣。能不能幫我修好？」

「小鬼，」蒂娜重新點起一支菸，故意把煙圈吐在托利亞臉上，「我可不幹賠本買賣。」

見托利亞被煙嗆得直咳嗽，蒂娜臉上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托利亞一邊揮手驅散煙霧，一邊趕忙從背包裡摸索著掏出一個包裝完好的酒瓶。那是一瓶蜂蜜酒。上面的標籤雖然有些褪色，但蒂娜一眼就能看出是陳年佳釀。

這是她前幾天在垃圾堆最底層找到的，本想留著換些必需品，現在看來有更好的用處。

蒂娜看著酒瓶，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艷，但很快又板起臉來。

「就這？」她故意撇了撇嘴。

托利亞咬了咬下唇，一臉肉痛地又從包裡摸出一罐醬料來。這是托利亞最喜歡吃的地獄辣味醬料，逢年過節托利亞才捨得在合成蛋白塊上刷上薄薄一層。

「既然妳都這麼有誠意了，那就成交吧。」蒂娜終於繃不住了，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伸手就要去拿酒瓶，「不過得等我喝一口再說。」

「等等！」

托利亞猛地前傾身子，小麥色的手臂像鷹爪一樣死死按住人偶。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目光在蒂娜的手和臉之間來回掃視。

「妳說要修，但萬一妳把它據為己有怎麼辦？」

她的嘴唇抿得發白，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副談判的姿態。

蒂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摸了摸鼻子，看著眼前這個渾身髒兮兮、卻強裝老成的小女孩，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菸頭在嘴角一翹一翹：「妳他媽想怎麼樣？」

「我要看著妳修。從頭到尾，每一個動作，我都要看得一清二楚。」

托利亞把兩條瘦弱的手臂繞過人偶，緊緊摟在懷裡。她的脖子僵直得像根撐傘的木棍，整個人微微後仰。

蒂娜咂了咂嘴，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把快要燒到手指的菸頭按滅在櫃臺上。她從口袋裡摸索著掏出皺巴巴的菸盒，用牙咬出一支新煙。

「可以是可以，但這個過程會很無聊的。」

她用打火機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從她的鼻孔裡緩緩湧出。

「一個模組搞不好就得修上好幾個小時，而且我也不能保證一定修得好。」

「沒關係！」托利亞把下巴抵在人偶的頭頂上，活像隻護食的小動物，「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做。」

「嗯，隨妳。」蒂娜聳聳肩，轉過身去開門。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

工作室裡像個零件的墳場。

生鏽的齒輪和斷裂的電線雜亂地堆在工作檯上，牆上釘滿了發黃的圖紙，紙張邊緣捲曲翹起，在天花板魔導燈的昏黃光線下投下詭異的影子。

油汙和灰塵的氣味裡混雜著濃重的酒精味，托利亞皺了皺鼻子。

托利亞抱著人偶，小心翼翼地在雜物中間穿行，像在垃圾山上覓食的野貓。

蒂娜用沾滿機油的手指指了指角落裡一張破舊的沙發，沙發的皮面上裂開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妳可以坐那裡。」

蒂娜在工作檯前坐下，戴上特製的放大鏡。她把煙叼在嘴裡，空出的雙手開始擺弄人偶。

金屬的敲擊聲、齒輪的轉動聲迴盪在工作室裡。

托利亞盤腿坐在沙發上，像隻警惕的貓頭鷹一樣轉動著脖子，目光緊盯著蒂娜的每一個動作。

雖然她竭力保持自己的精神，以至於將自己的嘴唇都抿出了血。但三天只吃了一塊合成蛋白塊的她，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睏意。

不過蒂娜似乎并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只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這構造真是精妙。」

扒開人偶的背部，蒂娜的言語中立刻充滿了驚嘆。

「托利亞，妳撿到寶了。這可是『那一天』之前最強的科技公司，『浮世科技』的巔峰之作……」

她轉過頭，卻發現托利亞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托利亞此時已經蜷成一團，雙手還保持著抱東西的姿勢。

她的眉頭微皺，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翹起，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髒兮兮的臉上沾著汙漬，卻顯得異常安詳。

蒂娜愣了一下，嘴角的菸頭差點掉下來。她搖搖頭，眼角露出一絲難得的柔和。

「隨隨便便睡着可是會死的，真是的……嘛，幸虧這裏是我的地方。」

她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從雜物堆裡扯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帆布，小心翼翼地蓋在托利亞身上。

布料落下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托利亞在睡夢中動了動，卻沒有醒來。

蒂娜重新坐回工作檯前，繼續著手上的工作。破舊的菸灰缸裡，菸頭堆得像座小山。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光影。

工具敲打的聲響和托利亞輕微的鼾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首獨特的午後小調。

在這個堆滿零件和工具的狹小工作室裡，時間彷彿靜止了。這個殘酷的世界，在這一刻也顯得遙遠。

托利亞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住在高高的大樓裡，穿著乾淨的衣服，躺在柔軟的床上。廚房裡飄來真正的牛肉煎出的香氣，不是那種合成蛋白做的劣質替代品。

窗外的陽光明亮溫暖，沒有垃圾場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灰霧。

將食物端出來的，是在她八歲那年就被其他垃圾佬搶走的，母親留下的洋娃娃。

娃娃潔白的頭髮在金色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眨巴著藍色的眼睛。

托利亞呢，她對洋娃娃笑了笑。就像是一家人那般。

這是她只在自家窩棚裡那台破損電視機上見過的生活……

這場夢，她希望一輩子都不要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托利亞逐漸清醒過來，她皺了皺眉，意識還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緣搖擺。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眨了眨眼睛。她已意識到自己仍在蒂娜的店鋪中，以及她交給蒂娜的事情。

而望向工作臺，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景象出現：

無論她如何尋找，視綫中卻不見自己的「五十萬」！

「幹！」

托利亞猛地從躺椅上彈起來，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她立馬一個彈跳起身，在失重的瞬間，她的右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手槍槍套。

「蒂娜！妳他媽的在哪！」

托利亞殺氣騰騰地衝到後臺的房門前，一脚踹開把門踹開。抽出手槍擡到與肩膀齊平，隨時對準門後之人：

「妳今天若是不給我一個解釋，我一槍爆了妳的……」

「呼嚕……呼嚕……」

托利亞的槍口對上了一雙正望著她的淺藍色眼睛。

那雙眼睛眨了眨，瞳孔像相機鏡頭般收縮又放大。神色中流露出了幾分困惑。

儘管身上仍有大部分零件缺失，但那「五十萬」已經有了一頭潔白的秀髮，原本空洞的眼窩當中，也多出了帶著藍色眼珠的眼球。

正如她夢中的洋娃娃那般。

「呼嚕……呼嚕……」

人偶的上半身前傾，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喉嚨裡只能發出齒輪摩擦的聲響。她的表情有些著急，機械關節隨著情緒波動發出更大聲的轉動聲。

「冷靜點，小鬼。」

蒂娜從不知何處慢悠悠地走過來，手裡的酒瓶已經空了一半。她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手套上的機油在她臉上留下一道黑印。

「如果妳扣了扳機，五十萬就飛了。」

托利亞的槍口轉向了蒂娜，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妳幹了什麽……」

「給她充電唄。沒辦法，我這裏只有這麽長的電綫了。」

蒂娜走到人偶身邊，輕輕拽了拽連接著人偶的後頸與插座的電纜。

「妳當我是誰了，托利亞。而且若我要奪下這寶貝，豈會留妳活命？」

托利亞聽了這話，稍加思索覺得確實有理。這才放下手槍，也稍稍放下了心裏的大石頭。接著問道。

「現在是什麽情況。」

「只是修好了基礎系統而已，以及加裝了一些裝飾用的小改件。」

蒂娜又灌了一口酒，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人偶仍直直地望著托利亞，淺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與善意。她又向前探了探身子，卻因為重心不穩，整個上半身都晃動起來。

托利亞抿了抿嘴唇，猶豫了片刻。她先是把槍收回槍套，然後如同在垃圾山上試探危險地帶一樣，一步一步向工作檯挪近。

最後托利亞終於鼓起勇氣，站在人偶面前。而人偶則報以了一個善意的微笑。而托利亞終於完全放下了戒心，湊近仔細端詳一番。

「嗨，小傢伙。」托利亞問道，「妳叫什麼？」

「呼嚕……呼嚕……」

「什麼狗屁呼嚕呼嚕，妳這傢伙怎麼他媽的連話都不會說？」托利亞有點不爽地捏了捏人偶那以模擬皮膚製成的臉，「那乾脆叫妳『呼嚕嚕』好了。」

「她能說話，只是她的發聲裝置壞了，所以她現在只能發出這種聲音。」蒂娜用袖口擦了擦嘴巴上的酒，解釋道，「下肢也沒裝全，現在連走路都做不到。」

「那能不能把缺的零件都裝上？」托利亞問道。

蒂娜懶洋洋地搖晃著酒瓶，瓶底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嗤笑，一縷煙霧從她微張的嘴角飄出：

「我可只說幫妳修好。」

蒂娜歪著頭，用沾滿機油的手指點了點人偶的臉，黑色的油漬在人偶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一個斑點。

「而且這裡面已經換了不少我店裡的零件了，剩下的……」她誇張地聳聳肩，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我這裡也沒有能用的了。」

「呼嚕……呼嚕……」

人偶突然發出一串急促的齒輪聲，似乎在著急地說什麼。她的機械瞳孔快速收縮又放大，轉身想去看蒂娜。

但沒了下半身的支撐，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上身都搖晃起來，像是風中的稻草人。

托利亞幾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雙手扶住了人偶的肩膀。

「如果我把零件找來呢？」

托利亞抬起頭，瘦小的身子微微前傾。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工作室裡閃閃發亮，和垃圾山上被火光映照的寶石碎片一般。

「你能幫忙裝上嗎？」

蒂娜仰起頭，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她抹了抹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淡漠微笑。

「行，等妳找來再說啦。」

「需要找什麼樣的零件？」

她的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活像個在跟商販討價還價的老手。她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強調著自己的認真。

「要什麼型號的？」

蒂娜誇張地眨了眨眼，手裡的空酒瓶差點掉在地上。她放下酒瓶，身子微微前傾，仔細打量著托利亞臉上嚴肅的表情。

片刻後，她嘆了口氣：「主要是發聲裝置和下肢義體。」

她用黑乎乎的手指敲打著工作檯，發出沉悶的響聲。

「型號倒是無所謂，只要能找到完整的就行。我可以改裝到相容。」她的語氣終於認真起來。

「就這些？」托利亞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發現了垃圾堆裡的稀世珍寶。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

「就這些。」蒂娜搖著頭去夠放在遠處的新酒瓶，看都沒看托利亞一眼。「前提是妳能夠搞到。」

托利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垃圾場長大的孩子難得的白牙。

她低頭看著人偶，眼神裡閃爍著某種堅定的光芒。人偶也仰起頭望著她，機械瞳孔輕輕轉動著聚焦，像是鏡頭對準了最珍貴的畫面。

隨後托利亞直接跑出店門，朝著鎮子的方向而去。

蒂娜擰開新酒瓶，看著托利亞的背影。她靠在工作檯邊搖搖頭，額頭的皺紋舒展開來，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有意思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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