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留伊等三人自陵都快馬南下，晝夜兼程，不過七日，已過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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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洲城郊，草木繁盛，三人在樹蔭下勒馬停歇，稍作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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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此時，一聲清亮鷹啼響起，只見一道灰影自雲間掠下，低空盤旋一圈，隨即落在一旁柏樹上——正是自出陵都城後便一路相隨的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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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聲，接著。」勤風拋了幾塊肉干給牠後，隨後在屈少勤身邊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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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仰頭飲水，目光無意掠過路旁草叢，指著一簇深紫色小花對勤風道：「這是紫花地丁，多見於南境，性寒、味苦，善清熱解毒，涼血消腫。往後你在外頭若是受了傷，可以用此花消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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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摘下幾朵，置於掌心揉爛，敷在虎口被韁繩磨出的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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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講究些，當以清水洗淨，再配蒲公英水煎，去渣取汁，慢火熬膏，敷於患處，效果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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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風看著他的動作，不解問道：「王爺你在說笑麼？此行結束回到陵都，咱們還是待在府裡的，哪裡出的來？又談何在外頭受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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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指尖微頓。來陵冕四年，他當然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出那座他主動踏入的牢籠。此番能南行，已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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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總想著，勤風與自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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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可見山河萬里，也許是因得遇良緣，也許是在他百年之後，也許是某一日突然厭倦這樣提吊膽的生活，想要安穩度日……，不論什麼時候，他都會放勤風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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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輕聲說道：「總之，多知道一些總不會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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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風懵懂地點了下頭，「屬下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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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留伊聽了一路屈少勤教勤風識辨草藥，心念一動問道：「王爺通醫理，可曾聽過『黃雨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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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聞言抬眸：「黃雨瘟？你是指南花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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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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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知一二。」他頷首，「南花煞之名，最早可追溯至五百年前。彼時晟朝傾覆，諸侯並起，戰火連綿，一度令南境殘破不堪，人煙凋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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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望向遠處山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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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冊記載，舊時建昌本為興國疆土，興國覆滅後百姓為躲避戰亂，曾大批遷入藎山棲身，但這些百姓在入山後沒多久，便相繼染上怪病，十年間，死亡近十萬人，情勢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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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江湖郎中入山尋藥，於懸崖峭壁上覓得一花，名曰歡顏，以其入方，竟濕毒漸解，自此才破除南境百年來的魔瘴。隨著歲月流轉，南花煞便如尋常疫症，雖仍易傳，卻已非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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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他略微停頓，話鋒一轉，「不過，這些只是史冊和《嶺表藥談》所記載的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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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留伊聽得極為專注，正襟危坐道：「請王爺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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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邊將手上藥泥抹勻，慢慢以布條纏好傷口，道：「當年那位江湖郎中在藎山發現的新花種，不止歡顏，還有一種名曰川菱的花種。它生於藎山山澗陰濕處，帶毒，郎中稱之為濕毒。每逢黃雨時節，水氣蒸騰，川菱花毒便會被催發。當時百姓生活於山間，呼吸仰息不覺間，濕毒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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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發之初，多侵胃腑，以致嘔吐、下痢不止；若久治不癒，濕毒深入臟腑，繼而外泛於外表，面生瘡癰，紅腫化膿，往兩頰蔓延，直至渾身潰爛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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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戰亂未息，百姓不得已仍舊大量入山避禍，久居其間，感染者甚眾。濕毒又極易相傳，世人遂稱之為——南花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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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茶堂一如既往地賓客盈門，今日，卻迎來了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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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掌櫃將莫歌陵二人請入內堂後，原本噤若寒蟬的百姓才敢低聲議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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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的人怎麼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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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會是顧老爺犯了什麼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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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八道！」立刻有人出聲維護，「顧老爺那樣的大善人，平日裡施粥濟貧，你們都忘了嗎！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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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依我看，是那幫人仗著權勢，欺負我們顧老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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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諸位，這可不興瞎說啊！」一名書生站起身，提醒道：「都少說兩句吧，這些話若傳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小心禍從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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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人群間頓時掀起一陣細微騷動。眾人面面相覷，方才的議論聲很快便平息下去，再無人敢明目張膽地談論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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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峽將這些話聽在耳裡，忍不住悄悄湊近身旁之人，壓低聲音問：「王兄，我記得你那表兄，是在顧氏商行做事？你同我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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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滸先是警惕地環顧四周，確定無人注意，才答道：「我偷偷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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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峽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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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湊近了些，王滸開口，「上回我表兄他們，才往軍營送了一整箱歡顏花。你說，這還能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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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峽猛然瞪大眼睛，吃驚地摀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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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與陌上花被領入內室，窗前的顧澤聞聲轉身，從容行禮，「見過二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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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打量一眼跟前的男人——一襲素絹白衣，髮髻僅以一支尋常木簪挽住，沒有半分商賈慣有的華貴張揚，反倒舉止溫文爾雅，彬彬有禮。若是不說，任誰見了，怕都會當他是個尋常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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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爺不必多禮，此番，該是我們謝你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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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簡單的寒暄一番，雙雙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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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此來，是為償還歡顏花的恩情。」莫歌陵開門見山道：「先前，我等在邊陲藥鋪問過價，那裡一株歡顏花約值五兩，後來轉賣至商行，加價六成便是八兩。此外，本王願每株再添一兩，權作答謝，如此，一株歡顏花便作九兩。顧老爺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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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澤並未立刻回答，只是輕笑了一聲，「元帥此行，就只為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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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神色不改，「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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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澤唇角微揚，「只為了這樣一件小事，也值得勞煩元帥親自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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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小事。」莫歌陵鄭重看向他，「是因你藥材送得及時，才救了將士們的性命。你本可藉機抬價，卻未曾如此，甚至分文不收。我很感謝你，也理當替將士們向你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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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澤望著她，查覺到了她在言語間，對自稱的細微轉變，眼底笑意更深幾分，「元帥與麾下將士，果真情同手足。難怪元帥能成為我朝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元帥，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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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直視著他，「那麼顧老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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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顧澤眉梢微挑，「不要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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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莫歌陵身後的陌上花眉頭一皺，誤以為顧澤要坐地起價，聲音不自覺冷了幾分，「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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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兒。」莫歌陵輕喚她的名字，微抬右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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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莫氣。」顧澤朗聲一笑，緩緩起身，道：「容在下重新介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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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了整衣襟，一振衣袖，拱手深深一揖，「忠考堂顧氏顧澤，願為我大陵，效犬馬之力。」1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hUauIJi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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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淨從辟疫營裡出來約莫酉時三刻，和其餘的醫正等在爐灶棚外，談論營中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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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營、六營目前情況都還好，沒有人有發病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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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營的那三個，即時餵了湯藥，這幾天修養著，情況也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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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醫正陸續匯報各自負責營區的狀況。羅淨聽罷，輕輕點頭道：「諸位都辛苦了。最多再等十日，只要這十日內營中再無人染疫，此事便算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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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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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晚膳備妥，眾人各自端著碗筷回營去了。羅淨心裡一邊盤算著，等莫歌陵回營後，需得上呈給她的軍醫案錄該寫些什麼，一邊跟著準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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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才剛站起，腳下卻無故猛地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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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醫正！」一旁的伙頭軍見狀，趕緊上前扶住她，「醫正，還好嗎？可要通知元帥或二位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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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淨就著他的手勉強站穩，抬手按了按眉心，緩了片刻，才輕輕擺手，「無礙，只是這幾日太過操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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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直身子，將手從伙頭軍臂上收回：「你去忙吧，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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