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塚》 - 第64章知己

「其心所容，唯家國天下，至於兒女之情，未嘗措意焉；而吾此情，將安所歸乎？。曆兩百四十四年，三月廿六記。」——行勉手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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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二百四十四年，二月廿三日，李夢蘭提早生產一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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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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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宮，一聲又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夜空，穿透重重宮牆。林沛瑤站在殿外，緊緊握著玄音手的掌心早已沁滿冷汗，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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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竟這般疼麼？」她聲音顫抖地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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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音尚未答話，外頭忽然又高聲通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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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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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隨著盧成規的聲音步入玉蘭宮，「現在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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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判趕緊擦了擦額頭的汗，「回陛下，蘭妃娘娘的身子骨本就弱，又是早產，還有些胎位不正，恐怕……會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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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用麼藥就用，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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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瑤原還沉浸在驚懼之中，聞言不由自主抬頭，看向凌星，那張素來溫文的臉上，此刻滿是憂色與……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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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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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有人，在結果尚未出來之前，就先露出這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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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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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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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進內殿去，幫忙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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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音一愣：「搭、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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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做什麼。」林沛瑤語速極快，「端水也好，遞巾帕也罷，在內殿待著，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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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音不敢多問，匆匆應聲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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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流逝在慘叫聲中顯得格外漫長，李夢蘭的聲音愈發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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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瑤聽得膽顫心驚，卻仍強撐著身軀向前一步，挽住凌星的手臂，「陛下別擔心，臣妾也令玄音進去幫忙了，姊姊……定能平安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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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側過頭，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林沛瑤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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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才收回目光，「那自是——母子平安，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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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應和著凌星，目光擔憂地看向玉蘭宮的殿門，心道：「李夢蘭，你可得爭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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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了三天三夜，李夢蘭終於在廿六日誕下一名皇子。喜訊甫一傳出，便迅速席捲整座陵都城。凌星親自賜名「晞」，謂之破曉、曙光，一時之間，朝野上下暗潮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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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章一黨乘勢而起，聯合上書，奏請凌星立李夢蘭為后；其餘諸派自然不肯坐視，不僅極力阻止，更是轉而擁立林沛瑤，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誰料在凌晞的滿月宴上，李夢蘭與林沛瑤卻同時晉位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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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舉無疑在滿月宴上掀起千層浪。朝臣議論紛紛，揣測不斷。對此，凌星不疾不徐地給說法：李夢蘭誕育皇嗣，自是有功；而林沛瑤之兄，大都督林驍霆，於玄戴一役中亦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將奉命南巡，故而一併加封，以示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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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動盪的滿月宴於莫歌陵來說是自莫勇患上神昏症以來，首次出席的宮中宴會。去歲至今時，她已告假逾半年，手中軍務多半轉交林驍霆處置。凌星表面上「體恤」她，允其不必上朝，舉動倒像在削權，昔日權柄在握、聲勢煊赫的元帥，如今倒真成了賦閑府中的閒散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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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屈少勤亦是許久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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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屈少勤搬入寶華街後，眾目睽睽，兩人名義上只是守護與被守護的關係，實是不宜頻繁相見，最多，也不過往來了幾封書信而已。是以滿月宴後，莫歌陵護送他回府，兩人才終於有了難得的獨處時刻。只是今日的屈少勤有些反常，說話時總是目光游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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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老爺子身子可還好？」屈少勤刻意放穩語調，努力裝作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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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許久未曾清醒了，不過胃口還好，身子骨雖不如從前，倒也還撐得住。」半年下來，莫歌陵已慢慢能自若地提及莫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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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的目光落在屈少勤的面容，直截了當問：「你為何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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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搭在膝上的手猛然收緊攥住衣料。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強迫自己抬頭露出一個笑容：「沒……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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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不許躲我。」她語氣半真半假地說著示弱的話，「你答應過我的，會一直陪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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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竭力讓自己看起來與從前無異，也以為經過一個多月的沉澱，自己能放下那絲不該有的旖念。然而只要她在眼前，聽見她的聲音，她說的話，所有自持便在瞬息間崩塌，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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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屈少勤的心緒忽然一鬆，克制不知何時變得迷離。他愣愣地望著她，心柔軟如春水，竟連自己失神了都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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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喝酒了？」莫歌陵微微俯身探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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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驟然回神，理智催促他後退，身體卻遲遲未動，愣愣地在原處，渾身肌肉繃緊，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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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酒氣啊。」她退開，狐疑的問，「你懂醫術，不如給自己診診？別是發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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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約莫……穿得太厚了。」屈少勤說著，將披風解下，晚風拂過，勉強清醒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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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微微挑眉，看出他的不自在，調侃道：「瞧，明明住得近了，反倒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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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無法再自如回應這樣的調侃，索性生硬地轉了話題：「刺殺案可有什麼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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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凌星未曾再召她進宮商議此事，但要說進展，也是猜到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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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素來安定，又有常叔鎮守多年，境內從無什麼動盪；而今凌星卻忽然令林驍霆南巡，又大動干戈命八萬皇軍隨行，此中緣由，十之八九與弘王軍脫不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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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些話，不該、也不能，對屈少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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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望著他，欲言又止，兩人相對無言，這樣的沉默，竟已許久未曾出現在他們之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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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屈少勤一眼便知她的為難，溫聲道：「不能說，就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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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真希望，我們只是普通人。」莫歌陵忽然開口，「那樣，便沒什麼能說、不能說的了。若沒有這些牽絆，我們或許會是更交心的知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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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這兩個字可以容納太多關係，朋友、情人，甚至忘年之交，又或者，它本身就具有特別意義。世間知己難尋，對彼此而言，也可算作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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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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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想過，若不是生逢亂世，自己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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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亂世……」莫歌陵只思量片刻，便搖頭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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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你會想做個武將。」屈少勤微露訝色。他看得分明，她對武藝確是出於真心的喜愛，否則圍獵之時，獵場上的她不會露出那樣的笑容；也正因如此，才令他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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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喜愛。」她語聲極輕，「可無論文策辭賦，抑或武藝騎射，皆曾是我心之所向，只是如今一身武藝成了責任。再喜歡的事，一旦成了重擔，終究會消磨熱情，我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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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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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生於太平之世，舅父一族尚在，我多半仍會踏上武將之路。有他們在，我肩上的責任不至如此沉重，也還能保有那份熱愛，那時，我或許會答『武將』。不過除此之外，我亦可能入仕為官，或索性作個只寫詞作賦的文士，不問廟堂事。是以，此問，我答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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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說完，過了一會兒反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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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會做個郎中，行走江湖吧。」屈少勤聽罷，認真想了想，「不過如你所言，若真是太平盛世，我未必會習得這身醫術，說不定只是個閒散王爺，平淡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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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莫歌陵輕歎一聲，「既是虛無之問，不如不答，與其追問那些未曾發生的可能，我更願意答眼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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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便是因當下選擇不多了，才有這些虛無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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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前路如何，我早已選好我要走的路。」她語氣堅定，「不讓這世間再起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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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用什麼方法，要付出什麼代價，即便是以戰止戈，只要能少一場戰亂，我都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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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怔怔望著她，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們最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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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目無親，如塵世浮萍，做事隨心所欲，也因此對情感懷有近乎執念的渴求；而莫歌陵背負著家族的期望，這個使命是閔氏一族用生命烙印在她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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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她而言，小愛永遠不會擺在首位，那麼，他的情感，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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