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時分，建昌郡內燈市連雲，鼓樂不歇，滿城皆是喜慶氣象。離鄉多年，如今歸來，程素君初三便帶著丹露趕早市，剛下馬車，卻見街市上數家商行前搭起粥棚，人群排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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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微覺詫異，多年不曾回來，這建昌何時多了這樣的好心人，於是便向隊伍裡的一名老婦詢問：「敢問婆婆，這是哪家在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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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聞言笑道：「夫人有所不知，這是顧氏商行。顧老爺每逢年節吉日，必讓商行佈施熱粥吃食，從不間斷。還得是書香世家，即便做起買賣，也仍心存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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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還感慨：「顧老爺真真是個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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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粥棚下，顧澤親自掌勺，舀起一碗熱粥，遞到來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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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顧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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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爺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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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讚道謝之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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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澤面帶和煦的笑意，一面施粥，一面提醒：「小心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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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來去，忽而一人接過粥，卻沉默不語。顧澤略覺有異，抬頭望去，只見那人蓬頭垢面，眉目隱在亂髮陰影之下，並無其他特別之處。於是他未多想，正欲鬆開手繼續盛粥，掌心被塞進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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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他下意識想喚住對方，然而那人已轉身沒入人流，頃刻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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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澤微微一怔，兀自出神，耳畔傳來小廝的聲音道：「老爺，穆東家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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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他應了一聲，隨手將那紙條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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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作穆東家的青衣女子輕車熟路的走到顧澤身側，挽起袖口，執勺盛粥，「我做了些糕點，已交由小廝們幫忙分發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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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澤望著穆娘子清麗的側臉，不禁露出淺笑，「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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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甌街行刺一案，轉眼已過十餘日，那刺客倒有骨氣，酷刑加身亦不吐露半字。韓忠心中明白，這般下去，縱然能撬出些許口供，也必然耗時良久；待幕後之人掃清痕跡，線索盡斷，此案終究仍會陷入死局。既如此，便須另闢蹊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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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燈暗室中，韓忠拖過一把木椅坐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玩著手中的短刀，上下打量著在刑架上被折磨的不成形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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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吩咐子衛吊住此人一口氣，傷口包紮自然怎麼敷衍怎麼來，身上的衣物也還是刺殺那日那一身，連日拷問下來，牢房裡混雜著血腥味、汗臭味與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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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忠驀地停下轉刀的動作站起身，緩步走近刺客跟前，「一月前，年關將近，陵都城關來往出入者眾，我猜，你們便是那時混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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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緊咬雙唇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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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忠不以為意，盯著前幾日他親手打入骨釘的位置繼續道：「一行二十五人若同時行動，太過顯眼；分批入城，方是上策。為趕在旦日前設伏，你們必定提前數月甚至半年、一年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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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知道這些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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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他垂著眼，將短刀貼在刺客胳膊處，語調依舊不疾不徐，刺客以為刑罰再臨，索性閉上雙眼，然而預想中的痛楚並未到來，耳畔只聽「嗤」的一聲，身上的衣料被利刃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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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睜開眼，只見韓忠拎著一塊從他身上割下來的黑布，扔進一旁淨手的水盆，布料浮在水面上，久久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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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韓忠喃喃，「南方多煙雨，當地的衣料慣將桐油混以蜂蠟塗於衣料以防水，你們從玄宸離開後並非去往關外，而是去了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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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有一瞬間慌亂，先是胸口劇烈起伏，而後又似想到了什麼，低低笑了起來，聲音嘶啞破碎：「嗬、嗬……就算你知道這些，南都那麼大，城池無數。你龍影衛縱有通天之能，也找不到我等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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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我的事了。」韓忠胸有成竹，施施然一揮手，「現在，你已無用，該上路了。」言罷，寒光一閃，短刀直入胸膛，鮮血泊泊湧出，刺客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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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領，就這麼殺了他，倘若線索斷了……」子衛上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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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些線索便夠了。」韓忠身手去探刺客鼻息，道：「你就沒想過，他們會用此種可能暴露藏身之處的衣料，會是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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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原因？」子衛細細思量，靈光一閃，「統領是說，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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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踱出牢房，來到一間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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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忠抽出輿圖展開，「只要上了船，便無需再受城關盤查，通關文牒形同虛設，此是其一；其二，行刺最講行裝便捷，這種衣料防水，即使是在船上，亦無須頻繁更換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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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衛經過提點，也想通了，看向輿圖下方的位置，「南方雖有數城，卻只有一條越水，主流入琉璃海，支流則往建昌郡與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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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可排除。」韓忠只看了一眼就篤定道：「春城作為南都邊關重鎮，由常笑天常年駐守，紀律森嚴，且地峽人稠。當年弘王殘部至少仍有千人，難藏身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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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那便只有建昌了。」子衛在輿圖上畫上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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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讓丑衛和卯衛往這個方向查下去，」韓忠說著拉上兜帽，「我去稟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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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興中殿，燈火如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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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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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韓忠單膝跪地，「刺客應是自建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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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翻動奏摺的手指微微一頓，「建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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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字呢喃出口，耳邊似乎又傳來那年那夜淅瀝瀝的雨聲，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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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忠，替朕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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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歷來便是陵冕境內最寧靜祥和之地，不似北都，蠻騎南犯侵擾，不似東都，從前玄、戴環伺，更不似西都，接壤景蕭，連年戰亂。無戰事之苦，亦無邊患之憂。而越水流經建昌郡，田畝肥沃，五穀豐登；商賈雲集，舟楫不絕。在南都諸城中，建昌自是更加地靈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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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列位看官，卻說數百年前，南都曾有一小國『興』，以建昌郡為國都，而興國有一位淑平公主，乃興國主掌上明珠，自幼長在國主膝下，讀史習禮，喜詩文歌賦，性溫良恭儉，宮中上下，無不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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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有人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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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成年後，興國主欲為她擇婿，非求顯貴，只求一正心之人。為此召集年輕士子，輪番入殿論國策。可一一聽下來，公主竟皆不滿意。興國主別無他法，只好連青年將士也一併召見，也是這時，公主注意到隊伍末尾一名不起眼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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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茶堂的看客聽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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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一名女子端起茶杯，輕送至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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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著歐碧色交領衣裙，外罩繡有翠微紋樣的襖子。青楸色髮帶以素采絲線繡著海棠，尾端垂落山嵐綠流蘇，將如瀑長髮束成簡雅髮髻。再簪一枚玉色絨花，清麗雅致。半垂著眼簾，眸色隱於睫影之下，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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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名喚莊顯，出身寒門，未佩華服，卻站得筆直，瞧著沉默寡言，可議及邊防與兵制，他卻能從容應對，不卑不亢，言辭切要，這便叫淑平公主記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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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此處，穆娘子忍不住輕笑出聲，引得髻上的絨花微微顫動，如出水芙蓉般的面容霎時生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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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情節，如同諸多話本子裡的情愛故事一般，公主對莊顯動了心，他們相識、相知，最後在城中一顆老榕樹下情定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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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人或許覺得老套俗氣，可這般平凡溫柔的時光，卻是許多人一生最難忘的光景——女子出神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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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便到這吧，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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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著眾人起身，輕輕撫掌叫好。看客陸續散去，餘下的仍留在茶堂內飲茶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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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聞顧老爺生性風雅，這處茶堂置辦得果真雅緻。」穆娘子偏頭，正見一位嬤嬤引領的夫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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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呢。」嬤嬤笑道，「不說這些月紗蘭、流霞枝，還有堂外那株四時海棠，都是顧老爺與穆東家重金購置的，是特育之種，外頭便是有錢，也未必尋得到重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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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真是頭一回見這樣的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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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漸漸走遠，她百無聊賴，逕直起身欲走——身為顧氏奉為座上賓的培花師，自是不必付什麼茶水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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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行至門口，才發現不知何時外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南地向來多雨，便是冬末也難得晴朗。她輕嘆一口氣，打算折回茶堂借一柄紙傘，兩名男子卻急匆匆自身側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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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近來南花煞又開始頻發。」其中一人道：「趁現在城中歡顏花的存量尚足，咱們多買幾兩備著，免得真染了疫，藥引卻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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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是，防患未然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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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娘子回頭望了一眼雨幕中的背影，呢喃，「歡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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