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塚》 - 第62章風止意難平

「心有所繫，猶春水，遇風起漣漪。初不識情，今乃知苦樂參半。曆兩百四十四年一月初一。」——行勉手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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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將人交手龍影衛，是東方曙光大盛之時，出了這般大的事，自然得進宮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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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將祭天後續事宜交由禮部處置後先行回宮，在殿中落座未多時，韓慎三人便被盧成規領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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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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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慎拱手稟告：「回陛下，有一個活口，已交由龍影衛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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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微微頷首，又問：「承恩王可受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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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行了一禮：「莫元帥與韓統領來得及時，臣無恙，謝陛下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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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是叫你受了驚。」凌星語氣溫和：「說來也是朕的不是，質子府地處偏僻，若非如此，怎會遇襲時連呼救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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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摸不清凌星的意思，身子一頓道：「陛下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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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這可不行。」凌星擺手，自顧自地繼續說：「不如給你換個宅子，朕看，寶華街那兒就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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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心頭一緊，住在哪裡，其實並無太大分別，可那處院落承載了這些年的生活痕跡——熟悉的回憶、往昔的時光，還有庭中四時盛放的海棠。若這麼一走了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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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那兒臣住得慣了，可否……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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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聽在耳裡，主動開口：「陛下若不放心，臣可負責承恩王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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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殿中眾人皆垂首，無人看見他思量的眼神，只當他的沉吟是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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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道：「如此，朕著人整理寶華街空著的宅邸，承恩王先搬去住些日子，也便於歌陵護衛。待查清幕後之人，再回青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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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遵陛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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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親自吩咐下來的事，宮裡頭的人不敢懈怠，半日不到便辦的差不多了，年宴結束，莫歌陵就藉著刺殺一事，名正言順親自護送屈少勤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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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們光明正大的一起走在大道上。寶華街長且直，能住在這裡的人，無一不是朱門繡戶，舉目望去，兩側府邸皆雕梁畫棟，門額鎏金。白石鋪路，不似市井喧鬧，人煙罕至，侍從守在府門前，整條街肅穆安寧，連鳥雀也似知分寸，不敢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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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宮門，不少馬車和二人行駛在同一條街上，屈少勤坐在車廂裡，隔著車壁聽著莫歌陵與同路的官員家眷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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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探出頭去看，事實上，今天一整日，他都沒敢看莫歌陵。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屈少勤掀開簾子，撞進一雙澄澈眼眸，小雪撲簌簌地落，像他們初見那個冬夜，——然而已不再相同了。他強作平靜的側過目光，扶著車軾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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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前的士兵立刻行禮，莫歌陵頷首道：「務必守好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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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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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後，她走到屈少勤身側，抬手指向對街不遠的宅邸：「將軍府便在那，若有事，遣人來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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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她的靠近，屈少勤不自主渾身繃緊，僵硬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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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坊緊鄰宮中，又是陵都最大的坊市，有禁衛與莫家兵在。我保證，再不會有今日之事。」莫歌陵全然不覺，說罷，道了聲「好好歇息」後便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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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風傷勢不輕，又過度消耗體力，被安置在隔壁在沉睡著，屈少勤去看了一眼，確定他並未發熱，才回房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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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再加上刺殺驚魂，本該疲乏至極，可屈少勤躺在床上，腦海裡卻反覆浮現一個畫面——「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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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句極簡的話，他完全有其他選擇，步行，或與旁人同乘一騎，可當下……或許是風雪迷了眼，失了心，她一伸手，他竟鬼使神差地拋開十八年來奉行的禮教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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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再平常不過的肢體接觸，沒有情人間的纏綿繾綣，也不是戰友間的惺惺相惜，它平淡得不具有任何意義，一觸及離。可相握的那瞬，他感受到了她熾熱的體溫順著粗礪的掌紋，爭心烙印在他的手心。以至於此時此刻，他彷彿還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氣息，使自己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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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屈少勤從榻上緩緩坐起，左手按著胸口——那裡正後知後覺地錯亂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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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片刻，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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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靜謐，只有冬日呼嘯的風聲，聽來便知寒意徹骨，然而此刻屈少勤卻覺得，再冷冽的寒風，也吹不熄心頭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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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坐半晌，聽著胸腔裡震耳欲聾的心跳，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屈少勤閉了閉眼，沉沉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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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心思是何時生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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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能……對她生出這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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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茫然地望著帳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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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細細想來，也沒有理由不如此，她太好了，會如此，也是理所應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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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坐了一會兒，實是受不住胸口紛亂，索性起身走到桌前，研墨、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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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幽微，照亮無眠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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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司是整個陵都最隱密之地，百姓不知其名，不屬大理寺，無關陵都府，而是凌星近身親衛——十三龍影衛所掌祕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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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外，宮城燈火通明，鐘鼓有序；牆內，卻是另一重天地。龍影衛身披黑衣斗篷，行走無聲，夜色一沉，獄司便愈發陰暗潮冷。石階層層向下通往地底，壁以青磚壘砌，寒氣順著磚縫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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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不設窗牖，唯有高處開鑿一孔，冷風絲絲透入，吹得燭光明滅不定。刑架沿壁而立，鉤環林立，形制各異；骨釘、笞杖、夾棍等刑具一一陳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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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影搖曳間，韓忠指尖在刑具上緩慢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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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髮絲散亂地被綁在刑架上，胸口劇烈起伏，密密麻麻的傷痕交錯，唇邊是早已凝住的血跡，他嗬嗬的笑出聲，艱難開口：「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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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忠不語，只垂眼揀起一枚骨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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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啊！」骨釘打進胳膊關節的瞬間，男人整個人控制不住的蜷縮起來，刑架劇烈晃動，鐐銬的鐵鍊鏗鏘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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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韓忠的語氣平靜而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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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咬緊牙關，聲音破碎：「殺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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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忠面無表情，繼續加重手裡的力道，直至骨釘完全沒入血肉，漸漸地，男人瞪大雙目，再也喊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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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想吧。」韓忠拿起一旁備好的巾帕，拭去指尖血跡，「沒有我滿意的答案，你就一直這麼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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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一聲，巾帕落入水盆，他打開牢門，示意下屬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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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龍影衛，韓忠居首，其餘十二人皆以地支為名。此時來者便是子衛，位同副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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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衛提著食盒踏入牢中，瞥了一眼刑架上的人，冷哼：「能扛住統領的審訊三天，還真是條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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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側過臉，不肯張口，子衛早已司空見慣，卸開他的下巴，將粥硬生生灌入，他掙扎反抗，粥水混著血從嘴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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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衛絲毫不惱，又舀了一碗粗暴地灌進去，「你吐什麼，我就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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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飯食，他接著拿出金創藥撒在男人傷口上，草草包紮，末了牢門「喀嚓」一聲闔上，只餘刑架上斷續而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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