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塚》 - 第59章神昏

月圓之夜，傍晚時分，屈少勤和勤風依約早早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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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莫歌陵的意思便是讓他給莫勇把個脈，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妥，但這幾日他翻遍醫書，卻覺得不大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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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年關之時撞見莫勇的異常，屈少勤心中隱隱對病情有幾分猜測，他不由得微嘆，也不知阿陵究竟受不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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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莫歌陵幾人仍未現身，屈少勤正欲前去詢問，這時秋妍房的門開了，是半生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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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小姐的人來了，請您去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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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微怔，府上？是將軍府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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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小姐可有說為何？」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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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向來守信，決不會無故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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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但來的是花兒姊姊，看著很是著急，王爺還是快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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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內，大夫郎中來來去去，皆搖首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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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坐在榻邊，望著那時而安靜呆滯、時而情緒激動的父親，眼眶早已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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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亦是神情憔悴，卻仍強打起精神，安慰著莫歌陵，「你爹早前與我坦白過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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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道：「我也曾勸他看大夫，他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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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他……」說到此處，她喉間一陣哽咽，嗚咽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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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初得知時，也是如此難受。」劉安嘆息，「但陵兒，或許這便是命中註定，既然你爹心志已決，我們……應當尊重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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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做不到……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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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的雙手按在門上，掌心在門扉上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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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然片刻，才像是突然回過神，推開房門：「王爺，您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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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頷首，留下勤風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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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中，莫勇坐於榻上，自言自語，神情恍惚，莫歌陵紅腫著眼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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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皺眉看向這面容熟悉的不速之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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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勇忽然開口，朗聲笑道：「呦，是駙馬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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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爺？原來，他生得像駙馬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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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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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不是？雖只見過幾回，但我決計不會認錯。」莫勇十分堅持，莫歌陵張了張口，卻忍不住別過頭去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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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看得心口泛疼，忙遞給莫歌陵一個安撫的眼神，接著上前行禮：「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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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勇不太滿意的嘖了一聲：「什麼老爺子，我年不過三十，該喚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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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莫叔。」屈少勤從善如流，順應著他繼續道：「聽聞您近日身體不適，晚輩特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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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勇擺手：「探望什麼，我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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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輩心中掛念，若能為您診上一脈，這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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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們怎都不信，我真沒事——」嘴上雖這麼說，莫勇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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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凝神按了上去，半晌，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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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莫歌陵的聲音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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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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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陌上花迎上前，「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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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象細弱，是氣滯血瘀之兆。」屈少勤緩緩道：「在年歲漸長的長輩身上也算常見。只是……今年年關之時我曾偶然遇見老爺子，他便如今日一般，將我誤認作他人。當時我未曾深究，但近日翻查諸多典籍，卻找到一條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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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會兒，望著莫歌陵的朦朧淚眼，心裡權衡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然長痛不如短痛，他心一橫，最終還是道：「有一種病，多見於花甲、古稀之年的長者。患者往往詞不達意、記憶錯亂，而自身卻渾然不覺。如同邪祟入體一般，患者的身軀久而久之便形銷骨立，形容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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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後面還在說些什麼，然而莫歌陵的耳邊卻只餘一陣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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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風冷，陌上花匆匆去告知在書房查閱醫書的別留伊結果，莫勇還在喃喃自語，毫無清醒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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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幫著安撫莫勇入睡，劉安留下來守夜，二人方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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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古籍偶有記載神昏症，然無一人治癒，是……不治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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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對結果早有預料，聽見「不治」二字的那一瞬，她的淚仍是奪眶而出，她接受不了這一切，對莫勇連她是誰都忘了這件事猶為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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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她為了復仇長年在外，即便終於助凌星登基，天下初定，她依舊鎮守邊關、征戰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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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為自己想要做到的都成功了，此刻卻恍然發覺，自己似乎失去了更多，一想到莫勇一個人在府裡，身邊只有劉安相伴的日子，她就愈發愧疚，心如刀割。為何當初沒有選擇留在阿爹身邊多陪陪他？為何上天總要對她如此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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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陵。」屈少勤的溫潤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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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會如此？」莫歌陵淚水潰堤，泣不成聲，呢喃顫抖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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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俯身，她便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屈少勤抬手，輕輕托住她的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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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何獨獨對她不公？要將她身邊的親人都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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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六道輪迴，皆是命運，無理可講，屈少勤回答不了她的問題，只能沉默，任由那些悲傷浸濕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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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莫歌陵方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道：「還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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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承受得住麼？」屈少勤鬆開手，擔憂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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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我想知道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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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預料，時間越久，身子便愈加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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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抹去終輕聲道：「我先讓花兒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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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勤風曉得回去的路。」他婉拒後，不放心的又道：「你好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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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莫勇的情況並沒有好多少，始終神志混亂，整日語無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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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留伊翻閱典籍，與屈少勤看法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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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凌星聞訊，遣太醫趕赴將軍府，陵都名醫盡至，依然束手無策，只得盡可能的養著莫勇日漸消瘦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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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過後，蕭瑟的秋風捲起滿街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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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過了大半個月，一日清晨，莫歌陵還在不死心的和別留伊去書坊尋書，陌上花卻忽然趕來，「小姐，老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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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神色匆匆的出現在門口時，太醫院判正在替莫勇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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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判起身行禮：「殿下，老爺乃憂愁過損，怵惕思慮所傷，憂愁思慮傷心，心傷則神昏思慮傷心，心傷則神昏。我留一方歸脾湯，其餘的，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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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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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送院判離去，莫歌陵目不轉睛地看著莫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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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陵兒。」每一次她回來，莫勇總是這句話，可以後，再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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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所有堅強都土崩瓦解，她撲上前，緊緊抱住莫勇：「爹，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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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滾燙，莫勇看得心疼不已，手忙腳亂地替她擦眼淚，「傻孩子，道歉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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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我不在你身邊，總讓你一個人……對不起爹，我好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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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別哭，沒事。」他不斷輕拍莫歌陵的背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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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留伊拭著淚，拉著同樣紅了眼的陌上花默默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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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哭了很久，才稍稍平復些許，身子半跪在莫勇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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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兒，不用和爹爹道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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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莫歌陵的頭，凝望她的眼睛——那是與閔家人最相像的一雙眼，清澈、正直、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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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以你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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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啊，我想念從前的日子，和你娘，你舅舅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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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將頭伏在莫勇膝上，「可是爹爹，你真的不想治了嗎？我一定會想辦法，天下那麼大，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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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兒，天命已至，爹不想強求了。」莫勇一下一下的撫著她的長髮，「每個人都要學會道別，與你舅舅他們相比啊，爹還算幸運——至少，我們還能好好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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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莫歌陵閉上眼，淚光從眼角滑落，心底暗暗發誓，定要好好陪父親走完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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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愛卿的病情如何？」凌星手執香勺，攪動香爐裡的灰燼，漫不經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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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此症不治之症，多則十年，少則三五年，或是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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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的動作不停，微微頷首道：「該用什麼藥就用，不論多名貴，務必把他的命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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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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