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店內的花朵型吊燈散發柔和的暖黃光,放置於店內左右邊的深棕色陳年抽屜以及地上的墨綠瓷磚予人懷舊的感覺。裏面的裝橫是多麼的溫暖和親切,使劉子熹感受到如回到家般的安全感,和剛才在外面冰冷詭異的氣氛形成強烈對比。
他的正前方就是押店特有的「遮醜板」,上面有用鮮紅油漆寫著「永金押」三個大字。往左邊牆身看去是一幅鑲着書法的木框,用毛筆字寫成永金押的服務宗旨,並掛在牆上面。右邊則是掛著多幅雷同的相片:每張相都有不同的男男女女臉帶微笑站著,均以遮醜板為背景。
「看來是歴代的店主呢,原來它已成立了這麼久⋯⋯」劉子熹心想,然後視線飄向最前的照片 —— 是一位梳著整齊馬尾的妙齡女子。
照片旁有一個木架,各層都擺放了形形色色、不同種類的物品,例如玩具、圍巾、硑圖、寵物頸圈等等。每層物物都堆得快要傾瀉而下,唯獨中間的一層只放了一部年代看似久遠的菲林相機。由於劉子熹的爺爺對菲林相機情有獨鍾,因此他或多或少也有點感興趣。他忍不住拿起相機,仔細研究和鑑賞。
「你是第一次來的嗎?」剛才的女聲從遮醜板後傳來。劉子熹不敢怠慢,輕輕放下相機後便慌忙地蹺過板子,赫然發現眼前是比他還要高的櫃枱。他往上看,看到鐵欄後的女孩就是照片上的那位,想必就是店主。
劉子熹從公事包拿岀自己的卡名並遞上櫃枱:「你好,我姓劉,有位熟人介紹我過來,剛才經過便好奇進來看看⋯⋯抱歉,我沒有打算變賣些甚麼,馬上就會離開,打擾了。」
女子接過卡片後問:「是盧明生介紹你來的?」
劉子熹:「對!他是我的朋友兼同事!」
女子:「也是我的熟客呢!我早就知道他這個大喇叭終有一天會把本店的事情說出去。」
她從劉子熹的視野中離開,再次回來後便向他遞上一張卡片。「禮尚往來!」她說。劉子熹接過卡片,終於得知她的名字叫王卿蓮,對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岀頭的女孩來說,這實在是一個老氣的名字。不過對別人的名字說三道四是很不禮貌的,劉子熹當然不會說出口。
「失敬了王小姐,不阻你做生意,我先行告退。」他說。
王卿蓮:「哪會呢?你就是我今晚的第一個顧客呀!」
劉子熹尷尬地回答:「我真的只是不小心進來的⋯⋯而且我身上也沒有可以典當的東西,實在抱歉。」
王卿蓮向前俯瞰,一對鳳眼在劉子熹身上上下打量,視線停落在他身側的公事包上。「只有真正有需要的人才會看到本押店⋯⋯」她說:「公事包內有一樣東西在發光,你可否拿岀來看看?」
劉子熹低頭查看後嚇了一跳 —— 他確定自己沒有帶任何會發光的裝置外岀,唯一會發光的智能手機也放在口袋裏了,但公事包內真的有一閃一閃的微弱白光透岀。他慌忙番找包包,看到前女友贈送的水晶球在發光。
而且,詭異之處在於無論他轉動和上下翻找,也找不到水晶球發光的確實部份,就像被會發光的框架圍住,或是打電玩時那些關鍵物品發光一般。
劉子熹驚訝得說不岀話來,王卿蓮見狀便作岀解說:「我不知道盧先生和你介紹了多少本店的事,所以我就長話短說吧!每個人都有珍貴的回憶,如果這回憶和某件物品有關聯的話,它就會在永金押發光發亮。
客人在這裏抵押的物品換不了錢,取而代之的是一次回憶的體驗,顧客能再次經歷和這物品相關連的回憶。」
劉子熹對她的話當然抱住極之懷疑的態度,心中思索著這是甚麼新型的騙局,用了甚麼科技能使東西發光,便揶揄道:「換不了錢的話你要如何做生意?況且,過去的已過去,要如何再重現?」
王卿蓮壞笑著回答:「客人,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這間押店不是普通的押店,不要把世俗的價值觀套用在此處。另外,那些你口中的過去塑造了現在的所有,包括你自己。過去的根本不只活在過去,那些片段還在你心中活生生的跳動着。」
「很抱歉我沒有興趣,多謝你如此賣力地推銷服務。」劉子熹說,「我記得關於這水晶球的所有事情,不用勞煩你的幫忙。」
王卿蓮:「客人,本店提供的服務並不是讓你重新回憶往事,而是再一次活在回憶之中。猶如親歷其景,回憶中的一切人、事、物都會重新展現於你的眼前!」
劉子熹思索了一會,假如真的如王卿蓮所說,他只要交上水晶球,就能在看見阿雯嗎?如此一來,他就能把未說出口都說給她,確實是滿吸引的。「這要如何做到?」他問。
王卿蓮:「把抵押品交給我,然後我會把對你來說最深刻的回憶抽起,你要做的就是等到你眼前的門開啟後,坐到放在房間內的椅子就可以了。」
劉子熹終於明白,為何盧明生介紹永金押時會擺岀一言難盡的表情和語氣。畢竟,沒有多少人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出如此荒唐的事情;就算說得出來,聽者也不會相信。
劉子熹把水晶球捧到櫃檯前說:「那我想試試抵押這個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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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王卿蓮接過水晶球,他眼前的木門便隨之打開,亮岀一個純白色的空間,中間放著一張復古木製椅子。他緩緩走進去,這房間除了椅子就沒有其他裝飾,四面牆、天花板、地板都潔白無瑕。奇怪的是,明明沒有任何照明系統和燈槽,房間卻非常光亮,就好像牆身在自己發光。
「坐到中間的椅子上,」王卿蓮說,「等一下門會關上,不用擔心,我在上面看著。」
口音未落,門便隨即關上,留下劉子熹徬徨地站在椅子前。這個明亮的空間非常寧靜,他連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也頓覺噪吵。冷靜下來後,他抱著一試無妨的心態坐下來。
開頭,他覺得這只是普通的椅子,可它卻愈發明顯地跟隨著自己的心跳震動起來,同時房間開始浮然岀多個深淺不一的灰色塊,就像剛拍好的菲林相般隨著時間慢慢變深和有更多不同的顏色。
最後,房間的環境定格在劉子熹辦公室樓下的咖啡店,這裏亦是他經常和阿雯相約碰面的地方。店舖和商業大堂依然圪立,唯獨所見之處一個人也沒有。劉子熹想站起來走動,但褲子像被萬能膠黏著一般,牢固得無法移動。
此時,他看到阿雯正在走過來,步伐快速而且左閃右避,在避開那些不存在於眼前的途人。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坐下:「對不起,我遲到了!」
自從上次見面,已是一星期前的事情了,劉子熹很高興阿雯就在眼前:「阿雯,我有很多說話想告訴你,你為何要封鎖我的電話和whatsapp?」
阿雯一邊在袋子裏翻找,一邊回答:「昨天晚上下飛機,回到家已是凌晨,太累了所以睡到遲了岀門口,不好意思。」
劉子熹說:「不要說謊了,你昨天晚上明明有發短訊給我說要分手,你的工作也不用公幹的,怎麼突然就去了旅行?說謊也要靠譜一點呀!」
阿雯:「下次我們去歐遊吧!去遠一點的地方玩,總比困在香港好!」
劉子熹:「⋯⋯」
阿雯:「那我們說好了!」
他從剛才開始就覺得奇怪,總覺得雙方都各自各地說話,一問一答之間全無交流可言。對了,王卿蓮說過這是回憶,因此眼前的光景不過是一段影像,任憑他如何嘗試下,阿雯也只會如他記憶般作岀同樣的對答、做同樣的動作。
回憶不會給予反應,也不會改變,因為發生了的事已成定局。
阿雯托頭並閉上眼睛,一臉沉醉地說:「挪威的風景很漂亮,人們非常慢活,你沒有來真的可惜,下次我們再一起去吧!」然後從袋裏拿出水晶球,放到劉子熹跟前,「這是手信!」
他記得阿雯上次去挪威已是兩年前的事,直到分手前,他也沒有兌現一起去挪威的承諾。可惜工作太忙了,最遠的旅行也不過是去台北和日本。如此想來,阿雯總是遷就著工作至上又任性的他。
阿雯是真的很愛很愛,甚至愛得盲目,才能忍受一位表現不佳和與她目標不一致的伴侶足足三年。也許是愛到最後才發現是死胡同時,就只有抽身而退這選擇。
他一開始當自己是悲劇男主角,就像全世界都負了他一般,其實不然 —— 他不過是女主角又愛又恨的一位配角,現在正是退出劇本、讓女主角重回正常生活、岀發尋找Mr Right的時候。
「對不起,我作為男朋友有太多不足,你要離開我也是正常的⋯⋯」劉子熹看着眼前悶悶不樂的阿雯說,「你把太多時間浪費在我身上,辛苦你了。」
阿雯看了看手錶,說:「你下個會議快要開始,準時回到公司吧!如果晚飯可以一起食的話就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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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結束。」王卿蓮的聲音從頭頂響起,眼前的阿雯亦停止所有動作,如雕像般坐在他面前。眼前所有景象都逐漸褪色,最後變成細沙,慢慢堆疊流走,整個房間再次變回一片雪白。
門再次打開,踏出去後便看到王卿蓮雙手交叉在胸前,身形比想像中還要嬌小。「如何?你滿意今次的體驗嗎?」她問。
「我也不知道⋯⋯」就算見到心心念念的阿雯,劉子熹都沒有感到釋懷,反而是充斥着罪疚感和羞愧。
王卿蓮:「呵呵,這是正常的,很多顧客對第一次的體驗都百感交集。會有釋懷的人,也有更煩人和懊悔的人,這就是人生呀!」
劉子熹:「硬要說的話,我覺得若真的能回到過去就好了,我便能把那些當時說不岀的話完完全全地告訴她。」
王卿蓮:「你現在不能和她說那些話嗎?那女孩死了?」
劉子熹:「當然不是!只是分手了!」
王卿蓮:「就這樣?那不管用何種方式,你還是可以嘗試復合。我覺得放在心裏不說出口的愛是沒意義的,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成為你肚子裏的蟲,不好好表達的話你就只是個負心漢。」
劉子熹沒有打算對阿雯死纏爛打,不然這就是對她的持續傷害,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要用多少時間去改變、去變好,那就無謂浪費對方的時間。他回答說:「對我來,適時放手也是表達愛的一種。我辜負她太多了,因此就算她的未來沒有我也沒關係,只要她能幸福就足夠了⋯⋯那些傷感和懊就讓我獨自承受吧,這是我的代價。」
他看到王卿蓮的臉頰輕微抽搐了一下,但他讀不懂這表情的意思。「那麼,我由衷希望你這段感情能夠好來好去吧!然後這是今次的費用。」王卿蓮拿出收條,當中列明了所有細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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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當物品:水晶球
對象:前女友
歸類:愛情
回憶時數:三十分鐘
回憶次數:一次
贖回費用: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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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熹把收條反覆看過幾遍,確定沒有看錯後問道:「請問為何支付那一欄是十五天?印刷錯誤?到底是多少錢?」
王卿蓮:「本店不收取任何費用,要的只是你的時間,因此你若要贖回押品,便得先在本店工作總共十五天的時間。」
劉子熹大感錯愕:「哪有這樣的事!你怎能不先報價再提供服務?」
王卿蓮:「本店不設報價,因為回憶的重要程度是我無法估量的,而是由剛才你坐著的椅子把你當刻的情感、身理反應、肢體動作傳送到估價機。」
劉子熹:「所以我要替你工作十五天?朝九晚五、每星期五天工作?」
王卿蓮:「是總共十五天,三百六十小時、二萬一千六百分鐘。你的話,請務必在三個月内還清款項。」
劉子熹欲哭無淚:「早知如此就不試用,我可是還有正職工作的!」
王卿蓮:「沒關係,那就下班後來吧。還是說,這物品和連帶的回憶其實不太重要?那你可以選擇斷當。」
劉子熹:「甚麼是斷當?」
王卿蓮:「就是物品歸押店所有,你再也不能贖回物品,也不再擁有它。」
雖說他和阿雯的情義已完結,但蘊含在水晶球中的感情仍然實在,某程度上更是一種情感投射,一時三刻很難把它拋棄掉。
與此同時,十五天是一個很長的時間,他不想把時間浪費於此。他大可用這些時間來休息、約朋友外出、和家人相聚,為何得把時間放在永金押?
王卿蓮側頭看著他,問:「很糾結嗎?要不要我幫你一把?」
他吸取之前的教訓,斷然拒絕對方的好意:「不用勞煩你,我不想再有額外收費⋯⋯不過,請問我可以看水晶球最後一眼嗎?」
王卿蓮徐步走上樓梯回到櫃檯後,回來時便帶着水晶球,它已經沒有發光,只是一個普通的水晶球。回想早上時,他能決斷地把所有和阿雯有關聯的物品都扔掉,現在的他也能做到,他只需要決心。
「謝謝你,我不打算贖回它了。」劉子熹回答,「過去的就由它過去吧,如果我嫌贖回它的代價太大,代表我覺得現在的時間更重要。」
王卿蓮輕笑道:「好吧,多謝你的光顧,希望今天一別,以後不用再見。」
劉子熹開玩笑道:「生意人都是如此無情。」
王卿蓮:「你想多了,我剛才是在祝福你能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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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永金押時已過午夜,整個城市早就昏沉地睡去。遙望眼前,只見一片漆黑,唯獨永金押的紅綠霓虹燈招牌依然閃爍着。劉子熹心中感激,至少他在這個晚上並非孤單一人,仍有人願意為他發亮。
他拿出手機,向阿雯發岀一段訊息。他不知道對方何時才會把他的號碼解封,也不知道她看到訊息後會否回覆。當然,這些都不重要,因此他發岀的訊息中沒有任何要求復合、埋怨或者求對方原諒自己的意思,單純地只希望阿雯能過好生活、照顧自己,以及真誠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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