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34 | Penana

　　七月的台北，悶熱得像一口煮沸的鍋。大街小巷瀰漫著混雜的氣味，機車的排氣、夜市的油煙、還有夏日雷陣雨前逼仄的土腥味。

　　余曼青坐在中山區巷內那間獨立書店的窗邊，一邊抄書，一邊啜著微涼的桂花茶。她是書店店員，每日下午三點上工，打理貨架、接待客人，夜晚則換上另一副面孔——深夜播客節目《焰語》的主持人。她的聲音溫柔低沈，語氣慵懶，講書、念詩、讀信件，也講一些似是而非的都市傳說，像是在這座過度冷靜的城市裡點起一盞微光。

　　她總在節目最後說一句：「如果今晚你聽見我的聲音，那就代表你不孤單。」

　　李子文就是這樣，在許多個孤單的夜裡，愛上了她的聲音。

　　他第一次見她，是因朋友介紹來買書。他原本對書店不感興趣，只是想應付應酬，卻意外聽見那熟悉的聲音從內部傳來。他循聲望去，隔著玻璃看見一個綁著低馬尾的女生，正一邊擺書、一邊對著麥克風念村上春樹的段落。

　　她回頭看見他，有些訝異。「需要找書嗎？」

　　他頓了幾秒，才說：「你是……《焰語》的主持人吧？」

　　她眨眨眼，笑說：「沒想到你聽過。這節目很冷門。」

　　「我不但聽，還留言過幾次。ID是SilentPlan。」

　　她抬手一指，笑道：「書架第三層，《海邊的卡夫卡》，你上次說想找的那本。放在那裡了。」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

　　從那天起，他們開始頻繁聯絡。

　　她總在深夜錄節目後傳訊給他，說些瑣碎的話。「今天有個女生買走《挪威的森林》，她走的時候哭了。」或是「今晚錄音時外頭下雨，好像雨聲也錄進去了，不知道聽眾會不會喜歡。」

　　他總會回：「妳的聲音和雨聲一樣好聽。」

　　有時他也來陪她錄音。她給他準備薄荷茶，讓他在節目中當神秘嘉賓，聊些沒人關心的小事。她問：「你第一次失戀是什麼時候？」他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她便笑說：「那應該是最近了。」

　　有次她說：「我聲音聽起來像什麼？」

　　他沉思片刻，「像晚風裡的燈光。」

　　她眼睛一亮：「你真會講話。」

　　她不只是聲音動人，日常中的她也溫柔卻帶點怪氣。她喜歡將書店裡的燈光調得很暗，說那樣讀詩比較有感覺；她會在收銀機旁擺一盞蠟燭，不為招財，只因覺得「錢這東西太俗，要用火氣鎮一下」。她會收集客人遺落的紙條、便利貼、明信片，夾進自己筆記本裡，像一個儀式。

　　他看見過她哭，也見她發脾氣。那次是在巷口，一隻流浪貓被車撞死，她蹲在地上抱著貓屍體，邊哭邊罵路人無情。她為那貓舉辦了一場簡單的葬禮，在書店後方的荒地上，點香、燒紙錢、念詩。他陪著她跪地，手都燙紅了，她卻眼睛通紅地說：「你看，它的靈魂應該會找到出口吧？」

　　。。。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問他：「你相信命格這種事嗎？」

　　他含糊的說：「不太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

　　她說：「我命裡有火，是陰火。爺爺以前是道士，他說這種人一生注定送東西——送人、送終、送走幸福。」

　　「那你怎麼沒離開我？」他半開玩笑。

　　她笑了笑，「因為我還沒學會怎麼送你走。」

　　。。。

　　他們開始交往的那晚，是她主動親了他。

　　錄音結束後，他正幫她收線，她忽然從後抱住他，問：「你會一直陪我嗎？」

　　他回過身，吻住她。

　　那晚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躺在錄音室的沙發上。她的身體像火，炙熱、敏感、纏綿。他吻她的鎖骨，她咬住他肩膀；他捧著她的臉說「我喜歡妳」，她卻輕聲說：「我怕我們只是一場焰火，一下就沒了。」

　　那晚之後，他開始夢見火。

　　夢中她站在火裡微笑，唇色殷紅，指尖燃燒，對他輕聲說：「謝謝你讓我不孤單。但我該走了。」

　　。。。

　　他開始察覺她變得奇怪。

　　她偶爾夢遊，會在半夜站在窗邊喃喃自語；她有時會刻意與他保持距離，說自己「快要燃盡了」；她更頻繁地在節目裡講焚身的詩，講女性自焚、講燈芯斷裂、講祭品。

　　他問：「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她只是搖頭：「我只是想把節目做得更真實。」

　　直到有天，她在節目中讀了一段讓他幾近崩潰的稿子：

　　「如果這把火終將熄滅，我只希望在最後那一刻，你還記得我曾照亮過你。」

　　。。。

　　他找上胡舟。

　　胡舟是命理師，也是整起九芒祭儀式的操盤者。胡舟看過余曼青的八字，只淡淡說：「陰火入命，與陽相衝。火若不祭，反傷命主與其男伴。若能自焚於伏月末日，魂火將為陣眼之五，合於煞式。」

　　「她知道的嗎？」李子文顫聲問。

　　「一切皆有安排。」

　　他衝出門，打電話給她——她不接。他衝去她公寓，敲門無應。他瘋了一樣跑遍她可能出現的地方，錄音室、書店、貓咪墳地……最後他找到她，是在她的家。

　　。。。

　　門沒鎖。

　　屋裡佈置得像祭壇。紅燭點亮四角，香灰飄散，地上擺滿焚香、古書、白色蓮花。

　　她躺在榻榻米中央，穿著她最喜歡的紅色長旗袍。指尖焦黑，唇角還帶著淺笑。

　　她的旁邊，是一支未播出的錄音筆，錄著她最後的聲音：

　　「子文，對不起。我知道你會來，但我等不到了。我已經太晚了。」

　　「我的火，只能照亮一次。如果不能把你留在身邊，就讓我用這把火守護你。」

　　「你不需要記得我曾經的軀體，只要記得我的聲音……那樣我就沒有白活。」

　　。。。

　　她的死被定為自焚。遺體大部分燒焦，只能靠牙齒辨識。

　　書店關閉，節目永遠停播。

　　她的錄音，李子文珍藏在手機裡，日復一日反覆播放。他夜夜夢見她，夢見她在火中向他微笑。

　　而他永遠記得，她曾低聲說過：

　　「我生來是火，只能燒毀愛。」

　　「可如果你還記得我，那我就沒白來這一趟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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