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禹曉宸沿著逃生梯爬到十三樓的頂層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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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出樓梯口，秘書就迎上前攔住他的去路，「請問你有預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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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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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董事長現在在忙，不方便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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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可以在這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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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規矩，不能讓沒有預約的客人在這裏停留，麻煩你根據正式程序預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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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禹曉宸，麻煩你轉告他一聲，如果他親自說不願意見我，我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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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記下來轉告，但你還是不能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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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應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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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長私人時間如何安排與我無關，但在辦公時間，他的日程非常繁忙，」秘書的語氣彬彬有禮，卻一步不退，明擺著要趕人，「希望你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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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曉宸深吸口氣，扯開嗓子大叫，「靳董事長！是我！我是禹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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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冷靜一點，不然我要通知警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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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找你了！你的承諾這麼不值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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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再叫了，這裏隔音很好。」秘書輕揉細框眼鏡下的眉心，透露出些許厭煩的表情，「我以個人身份給你個忠告吧，這裏每幾個星期，就會有想紅的新人跑上來鬧，你以為自己做的事很勇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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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曉宸安靜下來。他當然明白像靳清雲這種位高權重的人，身邊絕對不乏趨炎附勢之輩，妄圖一夜成名。他只不過是當中長相、才藝都不特別出眾的一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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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靳清雲答應會實現他的任何願望，應該算是願意給他機會吧？如此擺在眼前的誘人條件，叫他如何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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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夾在秘書和往下的樓梯之間，進退維谷。他環顧四周，接待廳和辦公室之間還有閘門阻隔，硬闖肯定行不通，而他周圍所能觸及的，只有牆邊的火警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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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連靳清雲本人都沒見到，那就真的沒機會了。禹曉宸繼續附和秘書幾句，假裝聽進對方的勸告，然後趁其不備轉身直奔牆角，一把揭起報警按鈕的塑膠外蓋，正當他的手要敲下按鈕之際，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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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靳清雲站在門邊，表情像是剛看過一場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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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曉宸跟著進門。這裏的裝潢風格跟別墅很不一樣，沒有奢華的紅木桌、吊燈和雕飾，只有洗練冷硬的黑白色調，襯托得靳清雲的氣勢更加刻薄。男人坐在書桌前，交疊著雙手問他，「想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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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清楚了，」這已是他連日來反覆思量得出的結論，但禹曉宸還是有點遲疑，「我確實是技不如人，沒有他們瀟灑帥氣、也沒有他們敢作敢當，繼續這樣下去，我永遠會是團體裏拖後腿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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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放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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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當初唱歌跳舞都不會，公司為甚麼會讓我通過甄選，花資源培訓我？」他把雙手藏在身後，不讓靳清雲發現他的手指緊張地糾結，「我不知道你們從我身上看見了甚麼，但是你們給我機會在先，我沒辦法就這樣放棄。我會走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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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得到你配不上的東西，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靳清雲那雙上挑的鳳眼危險地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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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也下定決心了。」這是第一次，禹曉宸抬頭挺胸地直視回去，「所以，我想要你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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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禹曉宸每天一結束訓練，就會從停車場走到公司高層的專屬車庫，搭上董事長的個人電梯，穿過十幾層的辦公大樓，直達頂層的辦公室，在會客用的茶几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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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清雲給了他一台擁有最高權限的電腦，裏頭有著浮世過去所有企劃、行銷相關的資料，記錄著團隊如何殫精竭慮地設計每件作品、每個形象、每句面對媒體的回應，才能打造出檯面上那些才氣縱橫的歌手明星。就連那些會影響自家藝人的聲望，被公司用盡手段埋進地心的事情，都確切地留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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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潘多拉的盒子後，禹曉宸非但沒有失望，更多的是亢奮。如果成功的偶像都是被包裝而成的產物，那像他這樣平凡而軟弱的人，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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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些主打清純可愛形象的偶像團體，用他們出道的企劃書當範本，加上自己的想法重新編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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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市場規模這部分，不要只會做循規蹈矩的線性預測，你要看到未來的市場有甚麼觸發點，」靳清雲偶爾會走到他身後看看，給他指點幾句，「尤其是你想走的這個風格已經很飽和，那樣照抄過去的數據，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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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個方向是不是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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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也沒有人相信omega可以出道。電腦裏有一份去年的市場趨勢預測，你可以參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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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沒有業務經驗的他而言，每個部分都要從頭學起，光是要把相關資料全都讀進腦子裏，同時維持日常的唱跳訓練，就讓他沒有餘力去想別的煩心事。這樣的日子雖然忙碌，卻也平靜又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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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清雲的工作也不比他輕鬆，常常在書桌前連坐好幾個小時都不改姿勢，專注的神情堪比入定。身為大企業的最高決策人，他對旗下數百名藝人如數家珍，會親自審閱藝人們的作品和工作安排，對公司內部的運作細節也是監看得無微不至，連洗手間的衛生報告都要每天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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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沒出過社會的禹曉宸也看得出，事必躬親到根本沒必要的地步，難怪底下的員工個個稱他為暴君，對他又敬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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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幾乎每天都在辦公室待到午夜，很多時候，要不是他已經在沙發上打起瞌睡，靳清雲還打算繼續忙下去。男人會輕輕把他搖醒，幫他把外套披上，然後開車把他送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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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男人的手才剛碰到他的肩，禹曉宸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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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眼惺忪地起身，發現辦公室的燈沒有關掉，「你還要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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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置可否。禹曉宸撅起嘴，重新坐回沙發上，「那我也不走，我可以繼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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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鬧脾氣，你明天還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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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也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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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清雲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走去把電燈按暗，「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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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曉宸心裏暗暗有點小勝一仗的雀躍，這份好心情一直持續到轎車開到宿舍樓下為止。隔著單向反光的車窗，他看見兩隻無頭蒼蠅守在宿舍門外四處張望，不曉得已經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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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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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來找錢的吧。」禹曉宸半是自嘲地冷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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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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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麼做？」他不知道兩人是怎麼找到宿舍地址的，也無力去想。儘管極不情願，他還是推開車門，「謝謝你送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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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深夜，宿舍門口是唯一還亮著燈的地方，夜色如濃稠的泥漿黏附在他身上，拖慢了他的腳步，只能一點點往前挪動。而兩人一發現兒子，就像獵豹見著羊羔那樣狂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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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都幾點了！你跑去哪鬼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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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工作。」他有氣無力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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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工作這麼晚？你就知道搞這種不正經的事，都不想想家人的日子有多難熬，要是我們活不下去，你一個人能過得心安理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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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尖嘯的聲音鑽入耳殼，不殘留半點記憶，卻在頭蓋骨裏烙下條條劃痕。也許是從小被罵習慣了，他已經能對那些要脅指罵的詞語置若罔聞，但不知為何，每次兩人一開口，他就像被下了定身咒般動彈不得，只能站在原地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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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家人斷聯這幾年，他已經很習慣獨自生活，甚至還有比血親更親近的隊友們，給他從未有過的寵愛和關懷。為甚麼這兩個人又要突然出現？為甚麼要打破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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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質問在他腦中跑過無數次，但總是哽在喉間，吐不出來也吞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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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以為自己能當明星？才不會有人看你！那種鬼公司都是騙人的！你現在跟我回去，好好找個工作幫忙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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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請問敝公司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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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渾厚嗓音從身後傳來，他回過頭來才發現靳清雲站在他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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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位？我在跟我兒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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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經紀公司的人，來送我們家藝人下班，如果有人誤解我們栽培新秀的心意，那我會很困擾。」靳清雲遞上名片，而禹母看清名片上的職稱時，氣焰在頃刻間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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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趁機把禹曉宸拉到一旁，「你想要我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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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怎麼做？那可是跟他相處了十幾年的血脈至親，就算討厭又可以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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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我只說這一次。」靳清雲的聲音如同教他工作時那般刻板而淡漠，卻有著充份的耐性，「我可以幫你，但你要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你要想清楚該怎麼利用我才對你最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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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曉宸抬起眼眸，男人身上傳來清冷的古龍水味，跟周遭的煙塵格格不入，卻讓他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全都放鬆下來。打從靳清雲出現的那刻，他混亂的心緒逐漸平緩下來，大腦也總算能夠恢復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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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們走，」禹曉宸的聲音微弱，但字字清晰，「永遠不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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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先回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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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話地照做，車廂裏開著比外面高好幾度的暖氣，溫熱的風揉合著alpha殘存的費洛蒙，讓人昏昏欲睡。他聽不清遠方交涉的內容，但看著靳清雲挺拔的背影，他才發現他害怕了十幾年的那兩個身影，一比之下居然如此矮小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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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了一陣，兩人果真離開。禹曉宸等到兩人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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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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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靳清雲幫他把宿舍大門推著，「總之不會再來煩你，你早點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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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禹曉宸低聲答應，進門時腳步還有點虛浮，有種走在雲端上的非現實感。走了幾步他才突然想起忘了甚麼，急匆匆地回頭，「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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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清雲是我本作最喜歡的角色，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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