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聖徒與遺世少女》 - 第四十九章：不擅長的事

研究所的大門如往常一樣沉重，推開時會發出低沉的軋聲。屋內的氣味混合了墨水、藥草、以及些微灼熱過後的魔素殘痕。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HIQT2GCAI

我推開研究室的門，發現門半掩著，裡頭沒什麼聲音。

才走進去沒幾步，我便停下了腳步。

露緹希亞正靠在瑟蘭肩上睡著，手裡還緊緊握著那顆注魔石。她的呼吸平穩，表情安靜，幾縷髮絲散落在臉側，顯然是累到極限才睡著的。

瑟蘭則安靜地坐在那兒，一手翻著書，像是對肩上的重量早已習以為常。法妮絲站在不遠處的桌邊，正一絲不苟地泡著茶，而伊利烏斯……不在。

「她很努力喔。」瑟蘭抬起眼來，看見我進門，語氣輕輕地說著，「我明明叫她休息，她表面上答應了，沒過多久又跑回來繼續練。」

我看了看她懷裡的露緹希亞，「是魔素用盡了？」

「嗯，累癱了。」瑟蘭闔上書本，語氣雖然平淡，卻藏不住一點讚許的味道。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Cxk2B6Vo

「其實啊，以她的情況……能讓注魔石亮起第一個光點，已經很不容易了。」

「因為詛咒的干擾？」

「對。」她點頭，「我原本估計至少得幾個星期才可能成功。可就在她倒下前不久，第一個光點……真的亮起來了，雖然只是一瞬。」

我垂下視線，看著那顆沉靜的注魔石，腦中不由得浮現出自己當年第一次練習魔素導引時的模樣。那時的我，也曾費盡全力，只為讓一個光點微微閃爍。

「其實，在亮起來之前，她應該就快撐不住了。」瑟蘭語氣放輕了些，「我去勸她休息，她只說了一句：『我已經答應過了』。」

我沒回話，但腦海裡卻浮現出那天她對我說的話——

「我不想一直被保護……我也想變強。」

我一直相信她做得到。只是沒想到，她會拚到這種程度。

「這孩子這麼努力了，可別辜負她呀。」

瑟蘭說這話的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但我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也許，是因為她說得太對了。

我輕咳了一聲，轉了話題：「伊利烏斯呢？」

「他打聽到一些關於月靈石的情報，就先出發去了。」她懶洋洋地伸了個腰，「本來我也想一起去，但想了想，這裡只剩法妮絲陪她，我還是留下來等你比較安心。」

「不好意思，我來得有點晚了。」

「沒關係啦。」她笑了笑，語氣突然轉得調皮，「不過現在得麻煩你，把這孩子背回去了。別吵醒她喔，看樣子真是累壞了。」

我一愣，視線落在露緹希亞那毫無防備的睡顏上。

說實話——除了緊急情況，我們之間從來沒真正這麼靠近過。我總下意識地維持著那條界線，不讓自己走得太近。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乾脆讓她在研究所休息一晚，瑟蘭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補了一句：「別打算在這過夜。」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Pkim8zd4

她笑得一臉壞，「等等法妮絲就會開始打掃整間研究室。」

她轉頭看向一旁泡完茶的法妮絲。

「確認一下吧，法妮絲。」

「掃除作業已排定於夜間時段執行。」法妮絲語調平淡地回應。

瑟蘭聳了聳肩，再度看回我，嘴角彎得更深了。

「看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望著她那張「一切都被我掌握」的表情，有些無奈地扶了下額角。

……這女人，還真是討厭地敏銳。

我最後還是妥協了。

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掙扎，只是在瑟蘭投來「這不就你該做的事嗎」的眼神下，默默蹲下身，調整姿勢，把她輕輕背了起來。

意外地——很輕。

不排除是我體力還過得去，但那股「幾乎感覺不到負擔」的重量……還是讓人忍不住皺了下眉。

她是不是吃太少了？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wuUqeRmE

這年紀照理說該是最有活力的時候，結果卻瘦得這麼明顯。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3J9RjA2XM

頭輕輕靠在我肩膀上，髮絲擦過脖頸，有點癢。

她沒醒，呼吸很穩，沒什麼動靜。看起來，是累到完全斷電的那種。

我調整了一下背負的位置，腳步儘量平穩往旅館的方向前進。途中沒有太多聲音，只有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細響，和偶爾拂過耳側的風聲。

然後——

那個感覺出現了。

……很難忽略的那種感覺。

柔軟，溫熱，甚至還帶一點……微妙的彈性。

我原本以為是錯覺，但——不是。這已經不是「感覺好像有什麼」的層級了，而是「確實貼上來了，而且貼得不輕」。

背部明明被衣料隔開，卻還是能清楚感覺到——她的胸口正貼著我。

我下意識地吸了口氣，像是想讓肺部冷靜一下。但沒用，腦袋開始自動把畫面拉進來了。

……冷靜。不要想。不能想。

我強迫自己盯著路面，努力把這件事排除在所有認知之外。

這不是什麼奇怪的狀況，是普通的搬運。體力透支的人需要幫忙，剛好我是唯一能動的。就跟當初在森林裡撿到她的時候一樣。

……雖然那次是公主抱。

但本質一樣，都是「搬運」。

我深吸一口氣，把肩膀往前縮了縮，試圖讓自己的背少承受一點「壓力」……完全沒用。

這不是該出現在我腦內的困擾。我應該在想詛咒的控制、魔素輸出的流動、或者那顆奇怪的智水晶。

結果我現在在糾結一個睡著的少女的身體貼上來怎麼辦。

……不對，不要用「貼上來」這個詞。太危險了。

我才剛強行讓自己的理智站穩，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含糊不清的聲音：

「……嗯……」

那聲音有點沙啞，是剛睡醒時特有的氣音。

我一愣，「妳醒了？」

聽到我的聲音，她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接著輕微地動了動。

「……欸、嗯……啊、啊啊……等、等等……！」

她像是這才發現自己被人背著，語氣突然慌了起來。

「等一下……我怎麼……我不是在訓練嗎？瑟蘭呢？我、我怎麼在你背上……？」

「妳冷靜點。」我低聲說，「妳魔素耗盡，練到直接睡著了。瑟蘭讓我來帶妳回去，她留在研究室等我。」

露緹希亞安靜了一秒，好像還在整理思緒，「……我可以下來自己走。」

「不行。」我語氣壓低了一點，「魔素耗盡之後會有一段時間四肢無力，妳現在這樣下來走路只會跌倒。再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她沒有立刻回話，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狀態。然後，輕輕地歎了口氣。

「……好吧。」

我聽得出她其實並不抗拒，只是……大概是還沒習慣這樣被人背著吧。

就她的性子來說，這種距離應該會讓她有點不自在。更何況現在是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我這樣一路背著。

也難怪會慌張。

我嘴角微動了下，但沒有開玩笑，只是緩了口氣，語氣放輕：

「我知道妳很拼，想趕上進度，也知道妳不想成為大家的負擔……但如果把身體弄壞了，或者讓詛咒失控，那就真的是得不償失了。」

她沒回聲，但我感覺她背靠得稍微穩了些，像是在靜靜聽著。

我接著說：

「……我不是在責怪妳。真的沒有。」

她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或者……只是呼吸近了點。

「今天的成果我知道。第一個光點，亮起來了吧？妳做得很好。」

她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回道：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啦。」

嘴上說得輕描淡寫，但那語氣末尾的微微浮動，早就出賣了她。

雖然我背對著她，還是可以想像得出來——現在的她，大概是把臉埋在我背後，死也不想讓我看到表情的樣子。

……真是不坦率。

我沒有再開口，只是繼續走著。她就這麼安靜地趴著，也沒再多說什麼。

街道的黃昏拉長影子，風輕輕地從耳邊吹過。

這份重量……不重，但很實在。

只是單純地，靠得很近。

我們回到旅館時，天色已經全暗了。

露緹希亞在路上恢復了不少氣色，雖然還是看得出來有些疲倦，但身體基本上能動了。我便在門口把她放了下來。

她一落地就立刻往旁邊挪了半步，神情有點彆扭，耳尖也像是悄悄泛了點紅。

「……抱歉，讓你背我回來。」

我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穩地說：

「妳那時候根本沒辦法自己走。」

她沒再回話，只是低著頭點了下，動作像是在掩飾什麼。我沒再多問，抬手推開了旅館的門。

大廳燈光柔和，餐廳那頭傳來簡單的餐具碰撞聲。卡斯塔和莉薇安不在，只看到米蕾雅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獨自吃著晚餐。

她抬頭看到我們，眉毛輕輕一挑。

「回來了？」她語氣平淡，但眼神像是在掃描什麼，「還以為你們會一起在研究室過夜。」

「沒那回事。」我走過去坐下，順手拉了張椅子，「倒是妳，怎麼一個人？」

「剛吃沒幾口。」她撥了撥髮絲，「你們要不要一起？今天的湯不錯。」

露緹希亞點了點頭，我也沒多想，便一起坐了下來。等菜上來後，米蕾雅才像是隨口般提了一句：

「卡斯塔跟莉薇安最近怎麼老是一起出門？我每次一轉身他們人就不見了，問也不說清楚。」

她撐著下巴，湯匙在手裡轉了一圈。

「尤其莉薇安，她自己一個人亂跑要是出事怎麼辦？」

我一邊喝湯，一邊想著：如果妳知道她們是在為了妳的生日禮物才這麼謹慎，可能就不會這麼煩惱了吧。

但這話當然不能講出來。

「他們應該是有什麼計畫吧。」我說得模糊，「而且莉薇安……應該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那倒是。」米蕾雅點了點頭，雖然還是皺著眉，似乎並不完全釋懷。

露緹希亞安靜地吃著飯，原本只是靜靜聽著我們對話。直到米蕾雅一邊喝湯一邊皺著眉頭抱怨卡斯塔和莉薇安最近老是神出鬼沒、動不動就兩人一起跑不見的時候，她才像是有點在意地抬起了頭。

「……那個……」

她的聲音很輕，我們兩個幾乎是同時轉頭看她。

她稍微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句，視線輕輕飄了一下才慢慢開口：

「剛剛聽米蕾雅說，他們兩個最近總是一起出門嘛……」

「嗯？」

「我只是在想……會不會他們兩個，其實是在交往？」

米蕾雅差點沒拿穩湯匙，「交往！？」

我也微微挑了下眉，看向露緹希亞。

她沒有慌張，只是略略低下頭補了一句：「也不是說我覺得他們真的有什麼……只是那種默契，聽起來有點像。」

她語氣裡沒有八卦的味道，也不是在開玩笑，反而像是在小心確認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輕輕咳了一聲，想了想才說：「他們不是在交往。」

「不太可能。」米蕾雅放下湯匙，語氣平穩，「莉薇安要真和誰在一起，不會藏得這麼乾淨。」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理性。

「卡斯塔那種人，有點異樣都掩不住。要真有什麼……我早就看出來了。」

「嗯……原來是我想太多了……」露緹希亞小聲地應了一句，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

我看著她低下頭的樣子，忽然想開口安慰什麼，但又說不上來要說什麼才對。總覺得，如果再多說幾句，可能會讓她更尷尬。

總之，這段小插曲過後，話題終於回到了正常的軌道。我們三人安靜地吃完晚餐，氣氛還算平和。

離開餐廳走上樓時，我的腦中卻還在反覆回味著剛才那句突如其來的「是在交往嗎？」

她是真的好奇，還是……有一點點別的什麼？

我沒追問，只是隨手扶了下樓梯的欄杆。

——她的生日，也快到了。這種事情，可能得好好想一想了。

回到房間後，露緹希亞先進了浴室。我坐在椅邊，稍微活動了下背脊，雖然不算太吃力，但剛才一路背回來還是讓肩膀發了點酸。

浴室那頭傳來細水聲，很快又靜了下來。

她一出來，什麼都沒多說，只是點了下頭，接著就鑽進被子裡。不用半分鐘，呼吸就沉穩下來，顯然是累到連話都不想講了。

我側過身，看著她在黑暗中隱約起伏的背影。

……真的是拚過頭了。

這種強行撐到極限的拼法，遲早會撐壞的。我該找個機會再跟她說一聲，努力是好事，但如果把自己練垮了，那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我倒進床裡，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腦子裡繞著繞著，又繞回了之前沒頭緒的問題。

──生日禮物。

不只是露緹希亞的那份，還有米蕾雅的。

本來想過要不要送她一根魔杖。她遲早會正式開始使用魔法，早點給她準備一把順手的魔道具也算合理。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kJ7BAQpe
但……現在這種狀況，她連魔素的穩定輸出都還沒掌握，太早送這個，擔心只會變相讓她覺得自己必須「趕快學會用它」，壓力只會更大。

那還能送什麼？

我努力在腦海中翻找與她相處的點滴，想從中找到一點線索。

可她平常話不多，對什麼東西也從不主動表現出興趣。吃飯從不挑，衣服是給什麼穿什麼，住的地方只要乾淨有床就能接受。

但後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沒跡象。

有幾次經過路邊攤，她雖然沒開口，也沒停下來，但視線會在某些東西上停得稍微久一點。

像是那次在市集前，她明明說「沒事」，但眼神卻悄悄掃過那一排銀飾吊墜。還有一次是那個擺著手工香料皂的小攤子……她站在我身後沒說話，可轉過身時我記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聞味道。

……只是，她從來不會說自己想要。

這讓整件事變得更難了。

該送的東西在眼前，卻沒有一個名字、沒有一個清楚的方向，連她自己也從不給暗示。

我嘆了口氣，轉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至於米蕾雅那份……我更是完全沒頭緒。那個人表面上什麼都不在意，實際上藏得死緊，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挖出一個「她會開心」的選項。

我這輩子，好像從沒為誰真正挑過禮物。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FbCD46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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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女性。如果把早些年送給導師那瓶過期藥草酒不算的話，那我的經驗大概是零。

我苦笑了一下，眼前的天花板一片模糊。

一手接下兩份禮物的任務，現在卻連第一步都沒踏出去。

我閉上眼，試圖不再去想這些。但腦子還是習慣性地轉著，轉著……

……直到什麼也沒想清楚，就這麼被夜色吞進了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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