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聖徒與遺世少女》 - 第三十八章：半年的約定

我沉默了片刻，將腦中紛亂的思緒整理好後，才緩緩開口。

「……我明白了。既然你願意庇護我們，我們也不是不能考慮留下來。但在那之前，我有幾個問題，希望你能協助我們解決。」

伊利烏斯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笑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

「當然可以。說說看，是哪幾個問題？」

我點了點頭，伸出三根指頭。

「第一，我想了解有關暗裔族的歷史，還有——解除露緹希亞身上詛咒的方法。」

說到這裡，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她。她並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著頭，但手指輕握，顯然在聽得很認真。

「第二，是你先前提過的……關於聖都遭到『滲透』這件事。我想知道你所知道的全部。」

「第三，」我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為慎重，「我希望露緹希亞能學習魔法。或者，至少能進入浮空書庫，自行研究魔法的知識與原理。」

這次，是我主動提出了她的需求。因為我知道，光是依賴我一個人是不夠的。她有權利了解自己的魔法、自己的過去，還有自己的未來。

伊利烏斯聽完，手指輕敲桌面幾下，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隨即點了點頭。

「第一點，我可以將我知道的關於暗裔族的歷史告訴你們。不過……解除詛咒的方法，我也無法保證一定有效。畢竟，你們是我見過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活著的暗裔族個體。」

我輕聲道了句「我明白」。

「第二點，關於聖都……我確實有很多可以說的，這點沒問題。」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些，顯然那並不是一個輕鬆的話題。

「至於第三點——」他笑了起來，「這對盧米納斯來說簡直不值一提。讓她學魔法也好、研究也好，浮空書庫的門為她而開……畢竟我身為賢者，也是導師嘛。」

話音剛落，我就察覺到露緹希亞那原本靜默的眼神亮了起來。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微不可察地瞪大了眼，唇角也悄悄地向上揚了一點。

那不是因為高興得到特權的笑容，而是……一種像孩子第一次接觸「希望」的反應。

我心中微微一動。

也許，她是真的因為——終於能靠近那些一直以來困擾她的謎團與答案，而感到開心吧。

「那……我們需要在這裡待多久？」我問道。

「至少半年左右。」伊利烏斯語氣輕鬆地回應，但眼神中閃過一抹難得的慎重。

我微微皺了下眉，心想：半年——並不短。

但如果這段時間能換來我們需要的資訊與進展，那麼——值得。

我輕輕點頭。

「……我這邊是沒問題的。不過正式答應之前，我還是會跟我的夥伴們討論一下。」

「是指那三位精靈吧？」亞克像是隨口一問，語氣倒還算平淡，但嘴角略帶一抹調侃。

「嗯，沒錯。」

我才剛回應，伊利烏斯便笑了起來，語氣輕鬆中帶著幾分感慨。

「你那幾位同伴可不簡單啊。走路的姿勢、眼神、甚至呼吸的節奏都不一般，那兩位劍士與弓手確實不弱……但最讓我在意的，是那位帶頭的精靈女性，莉薇安。」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輕敲桌面，神色凝重了一分。

「她讓我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不只是戰力，而是『謀略』這方面。那是經歷過無數計謀與博弈才可能養成的氣息——你找了一個了不得的盟友啊。」

我聽完後，忍不住苦笑。

「她們是非常可靠的同伴。雖然有時候……有點煩人就是了。」

亞克輕笑一聲，「那才正常，太聽話的夥伴才不安心呢。」

我也笑了笑，從椅子上起身。

「過幾天我們會再來拜訪各位。到時候，也許可以聽你們多講一些關於月靈石與詛咒的事。」

這時，露緹希亞也起身，將先前伊利烏斯交給她的那塊月靈石恭敬地還了回去。

「這個……還是還給你吧，謝謝你讓我試著使用它。」

伊利烏斯沒有拒絕，只是淡淡點頭，接過石頭後將它再次包起來收好。

我們依照他的指示離開了研究所所在的建築群。踏上回旅館的路，夜色已經降臨，盧米納斯的天空籠罩著一層深藍與銀白交錯的薄光。

走了一段路後，露緹希亞突然低聲開口。

「……這樣的決定……真的沒問題嗎？」

我轉頭看她，她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聲音幾乎細若蚊鳴。

「你提出的那些條件……感覺上，幾乎都是為我著想的……對你自己，真的沒關係嗎？」

我輕輕笑了一聲，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反問：

「你忘了嗎？你也是我來魔導之都的理由。」

這句話讓她明顯愣了一下，耳根逐漸染上一層紅暈。

「……我相信你。」

她小聲地說道，聲音輕柔得像風一樣。

我轉回視線，望著遠方的街燈，心中卻浮現一絲說不出的安定感。

「雖然我還無法完全信任伊利烏斯他們……但眼下，也沒什麼更好的選擇了。」

我語氣低沉，但語句堅定。

「……只希望，接下來一切都能順利就好。」

回到銀爪旅館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些。我剛踏進大廳，便看到那三位熟悉的身影坐在角落的桌邊，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終於回來了呢，羅伊大人。」莉薇安率先抬起頭，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與玩味，「看樣子，你們似乎收穫不少？」

「……算是吧，」我點點頭，視線掃過她們三人，「我們見到了伊利烏斯。」

這句話一出口，原本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的卡斯塔瞬間坐直了一些。

「哎？真的假的？那傢伙不是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那種嗎？你們是撞大運了吧？」

「說不定是被魔獸追著跑才意外撞上的。」米蕾雅淡淡補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情緒，但我總覺得她的視線有意無意地飄向露緹希亞。

莉薇安輕笑了一聲，「不過真是意外啊。據我所知，那位伊利烏斯可不是會隨便接待訪客的人……羅伊大人，妳們這次可真是因禍得福了。」

「我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麼剛好。」我耸了耸肩，「總之，我們決定——至少會在這裡停留半年左右。」

「咦～？」卡斯塔嘴角一勾，眼神頗有深意地盯著我，「這是想在魔導之都安家樂業的節奏？不會是準備定居下來當書呆子吧？」

「我說的是『至少半年』。」我刻意強調語氣，順便無視她後半句的調侃，「我們做了一些約定，對我……對露緹希亞來說，都是有幫助的。」

聽到這話，莉薇安站起身，嘴角浮起一抹真誠的笑意，伸手輕輕牽起露緹希亞的手。

「那真是太好了。露緹希亞小姐終於可以有機會，真正地解決自己的困擾了。」

露緹希亞微微一愣，似乎對莉薇安的舉動還有些不習慣，不過最終還是輕聲回應：「……謝謝妳，我會努力的。」

「……恭喜你們。」

米蕾雅也開口了，語氣依舊平靜，但我總覺得她的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露緹希亞微微睜大眼睛，看來對這樣的祝福有些意外，不過她很快輕輕點頭。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禁湧上一股莫名的感觸。

「……還有你們，真的謝了。一路上能有你們同行，我很感激。」

這句話一出口，三人表情齊齊一變。

「哎呀呀，這麼認真地說謝謝，還真是稀奇啊。」莉薇安笑得像是發現什麼有趣的新事物，「我是不是該記錄下來呢，羅伊大人破天荒的坦率發言？」

「不會是路上被什麼古怪的魔法陣影響了性格吧？」卡斯塔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樣子，「還是你其實撞到頭了？」

「……可能是發燒了。」米蕾雅補了一句，語氣一樣淡淡的，卻不容置疑地戳中痛處。

我撇開視線，低聲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不該說出口的。」

雖然被她們這樣調侃，內心多少覺得煩，但這種日常感——還真讓人覺得安心

「既然這樣，那就得好好慶祝一下囉？」

莉薇安語氣一如往常輕快，眼角帶著笑意，像是在宣布理所當然的事。「今晚我們去樓下餐廳吃一頓豐盛的大餐，我請客。」

「……妳突然這麼大方，我是不是該擔心酒裡會被下什麼奇怪的東西？」我挑眉看她，語氣半認真半玩笑。

「啊啦，那你可太小看我了。」她笑得更燦爛，輕輕挽住露緹希亞的手，「怎麼樣，露緹希亞小姐，要不要一起被我收買一頓？」

「……嗯。」露緹希亞點了點頭，眼神裡似乎帶著點期待與微妙的不安。

我們五人就這樣一同走進銀爪旅館的餐廳。點了一桌豐盛的大餐與酒水後，氣氛一下子熱絡了起來。莉薇安和卡斯塔理所當然地選了酒，我也難得破例陪上一杯。露緹希亞依舊是她習慣的溫牛奶。

至於米蕾雅——

「妳今天也喝牛奶吧？」莉薇安一邊翻著菜單，一邊語氣自然地開口，語氣中隱約透出一種「這不需要討論」的確定感。

「嗯。」她淡淡地點頭。

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多說什麼，但我明白，這其實是全員心照不宣的默契。

上次的事實在太驚人了——醉倒的米蕾雅不僅當場抱住莉薇安不放，還帶著近乎怨念的語氣嚷嚷著「發育太好根本不懂我煩惱」，手還不忘在對方身上「親自測量」確認尺寸。當時整桌人全部都愣住了，氣氛尷尬到極點。

莉薇安邊倒酒邊小聲補了一句：「保險起見，這次誰都別讓她靠近酒杯就對了。」

我憋笑點頭，看了看坐在那邊淡定喝牛奶的米蕾雅，不禁感慨：這樣的安定才是今晚能好好吃飯的保障。

菜一道道上桌，氣氛愈發熱絡。露緹希亞今天吃得特別多，難得地比平常多夾了幾盤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完全放下了過去的警惕與壓力。

這時，銀爪旅館的老闆，一位身形壯碩、深灰毛髮的狼人族男子親自送上一道燉肉。他笑著說：「小姑娘，妳胃口真好，這是今天吃得最香的一桌！」

「啊、那個……不好意思……真的很好吃……」露緹希亞略顯羞怯地垂下視線，小聲回應，看了看我們，耳根泛紅。

「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邊切著肉邊說，「好吃就多吃點。」

「能好好享受才是最重要的啦～」莉薇安笑著舉杯。

「這樣才有活著的實感嘛。」卡斯塔補上一句，還對露緹希亞比了個大拇指。

米蕾雅則淡淡地說：「食慾旺盛是身體恢復的證明。」

聽到我們一個個地這樣說，露緹希亞不知怎的眼眶竟微微泛紅，她轉頭望向我，嘴角彷彿抿住了什麼情緒。

我輕歎一口氣，伸手替她抹去眼角快要滑落的淚珠。

「……看來以後可得習慣這種場合了。」

畢竟，我不會再讓她回到那種四處逃亡的日子了。

她愣了一下，臉頰瞬間染上明顯的紅暈，但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羅伊大人今天怎麼這麼溫柔呀～」莉薇安一邊搖晃酒杯，一邊眼神發亮地看著我們，「害我少女心都快爆炸了！」

「……少來。」我皺了皺眉。

「啊啦啊啦，這反應，越來越有情侶感囉～」卡斯塔一臉興奮地靠過來，雙手撐著下巴，「不會真的想在這裡定居下來，然後和露緹希亞小姐白頭偕老吧？」

「你可以閉嘴了。」

「嗯。」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iYJcf4kD
就在我準備再補一句時，坐在一旁的米蕾雅舉起牛奶，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地開口：

「你們倆……能不能趕快在一起？」

「咳——！」

這句話像是某種魔力詠唱般讓現場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

「等、等等等等等！我、我們不是那樣的關係……！」

露緹希亞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兩個音調，臉紅得像是剛從熱水裡撈出來一樣，整個人連耳尖都紅透了。

「欸欸欸，這反應也太純了吧？！」卡斯塔笑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莉薇安則忍著笑，語氣故作惋惜：「太可惜了～我都開始期待什麼時候能喝到你們的結婚酒了呢。」

我把臉埋進掌心，長嘆了一口氣。

……這些人，到底是哪來這麼多精力的。

但看著他們的笑容，我卻沒辦法真的生氣。

至少，這一晚，我們都是真的放鬆了下來。

晚宴結束後，我們各自離席。

不知是氣氛太好還是酒精後勁上來，我腳步略顯踉蹌，竟然連直線都走得歪歪扭扭。

「……羅伊。」一隻溫暖的手及時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偏過頭，看見露緹希亞微微皺著眉頭，語氣帶著難得的責備：「你喝太多了。」

「哪有……只是有點累。」我小聲辯解了一句，但連自己都覺得說服力不足。

「真稀奇欸，我還以為你這種人會自律到死都不會醉的呢。」卡斯塔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說，「要是再多喝兩杯，會不會跳到桌上唱歌啊？」

「我比較想知道羅伊大人會不會突然哭著說要回聖都。」莉薇安在一旁悠悠補刀。

我翻了個白眼，剛想反擊，卻被一旁的露緹希亞出聲打斷。

「……不可以讓他再喝了。」

她說得很輕，卻很認真。

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望向她，卻發現她正緊握著我的手，眼神裡有種我不太熟悉的情緒——像是不安，又像是擔心。

「……好吧，我不喝了。」我苦笑著妥協。

卡斯塔與米蕾雅見狀也沒再多說，紛紛往樓上的房間走去。

我和露緹希亞則慢慢踱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剛坐在床沿上，腦袋便一陣發沉。說到底，這幾天的疲勞也早已堆積在身上，戰鬥、重傷、逃亡……現在總算能放鬆一點了。

「……羅伊，你還好嗎？」她蹲下身來，微微仰起頭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沒事，就是……有點累。這幾天像過了幾年一樣……」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聽懂了我話語底下的疲憊。

房間裡靜得出奇，只有窗外偶爾拂過的夜風輕輕拍打著窗櫺，像是誰在輕聲低語。

我靠坐在床沿，身體比想像中還沉重許多。這幾天的奔波與戰鬥，明明才過了不到一週，卻像走過了半生。

我微微向後躺倒，望著天花板那盞昏黃的燈。燈光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恍惚的安心感。

「……真希望，一切能一直這麼順利下去啊……」

語氣低沉、緩慢，有點醉意，也帶著一種難得的放鬆與脆弱。

我轉頭看了一眼露緹希亞。她正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靜靜地看著我。銀白色的髮絲在燈光下輕柔搖曳，雙眼在陰影中顯得深不見底。

或許是心中某處柔軟的角落被觸動，又或許是酒意讓理智退讓，我低聲喃喃：

「……我一定會讓妳……過上真正幸福的生活……」

我不確定自己說這句話時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但我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氣。

空氣忽然像是凝滯了一瞬。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湖面，泛起了不可忽視的漣漪。

「……嗯。」

那是一聲極輕的回應，幾乎只用氣聲吐出，但那份情感卻真切得讓人無法忽視。

我側過頭，勉強睜開眼看她一眼——她的臉頰微紅，眼神閃爍，像是不知該看哪裡，卻又努力想維持鎮定。

她的手慢慢伸了過來，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落在了我的額前。那掌心的溫度輕柔、安穩，彷彿能抹去所有疲憊與陰霾。

「……羅伊……」

她輕聲喚了一句，像是想說更多。

但我已經撐不住了。

眼皮逐漸闔上，視線也模糊成一片柔光。

在沉入夢鄉前的最後一刻，我只記得她的指尖，像羽毛般，輕輕拂過我的額前——

那觸感溫柔又安靜，像是某種安撫，也像是……她一貫的體貼。

之後，一切便漸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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