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聖徒與遺世少女》 - 第四十三章：從那一刻開始

這幾天，我和露緹希亞持續進出伊利烏斯的研究所。

原本只是按表進行魔素訓練與詛咒監測，結果不知不覺，那地方反倒成了我們一行人固定造訪的日常。莉薇安時不時會加入，說是生意太清閒，跟著過來散心。實際上，我懷疑她單純覺得有趣。

卡斯塔幾乎不缺席，嘴上說是「萬一你們出事還得有人收屍」，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十成裡有九成是來看熱鬧。米蕾雅總站在最靠後的位置，警戒地打量四周，即使氣氛早已緩和，她也從未真正放下戒心。

倒也不能說這樣不好。

比起一開始彼此間隱隱存在的壓力與距離，現在這種偶爾能開點無傷大雅玩笑的空氣，說不定才更接近所謂的「正常」。

……雖然，「玩笑」的範圍有時的確有些難界定。

「法妮絲小姐。」莉薇安今天照例又帶著滿臉興味靠近，「如果我說，兩人靠得很近的時候會感覺到呼吸交錯，然後心跳加快，這種狀況你會怎麼分類？」

站在操作臺旁的法妮絲動作一頓，轉過身來，神情一如既往冷淡。

「記錄中——情緒加速反應：疑似受費洛蒙或心理誘因影響，導致自律神經短暫性亢進。」

「哇……妳這說法真讓人冷靜呢。」2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oCfJzfbn
莉薇安撐著臉，露出某種興奮又無奈的笑。

「請問是否需補充：發熱、視線逃避、肢體距離異常靠近等其他情境描述？」

我瞥了她一眼，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卡斯塔便先一步發出嘆息。

「……莉薇安大人，請不要再亂教她這些東西了。」他說話的時候整張臉寫著疲倦。

「她上次問我『手指相扣是否代表求偶意願』時，我差點拿箭射自己找藉口逃跑。」

莉薇安聞言反倒樂不可支，笑得肩膀微微發抖。

「這也太沒禮貌了，卡斯塔，那麼可愛的女僕這樣問你，你居然只想逃？」

「可愛不是重點，是氣氛問題……你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沒表情嗎？就像在念祭詞一樣。」

我忍不住輕咳一聲：「那是因為妳一直灌輸她這種奇怪的戀愛語彙。」

「我只是引導法妮絲小姐認識人類情感的複雜性嘛。」

「……那為什麼不從比較溫和的角度開始？」

「那樣就不有趣了。」

旁邊的米蕾雅動也沒動，只是淡淡開口：「再這樣下去，她有一天可能會真的以為，戀愛是由物理接觸密度決定的儀式。」

「欸，那種戀愛其實也……」

「莉薇安。」

我用眼神制止她。

法妮絲像是沒被打斷一樣站回原位，繼續手中的記錄與觀察作業，彷彿剛剛的對話只是某個過場數據。不過，我注意到她在關鍵詞出現時，的確會出現短暫停頓。不是因為不理解，而是……像是在思考該怎麼對應。

她記得每一句話，也記得說話的人的語氣與表情。

比起完全無情感的機械式反應，她更像一面不說話的鏡子，把我們丟給她的所有東西，默默保留起來。

除了日常訓練與觀察外，伊利烏斯這幾天也逐步將他手上關於詛咒的資料與推測整理給我。

根據他比對過的紀錄，露緹希亞身上的詛咒，與某些古老傳說中「血脈詛咒」的描述高度一致。那東西不是後天感染，而是根植於靈魂與血緣的深處，像是被刻在生命本身的印記。

「她的魔素會這麼不穩，是因為詛咒不斷干擾流動通道。」

伊利烏斯語氣冷靜，「所以魔法效率低落，魔素也難以儲存——嚴格來說，是無法穩定地留在體內。」

他翻了一頁筆記。

「還好她有配戴魔素穩定護符，這能暫時讓詛咒的波動壓下來，至少不會隨時暴走，也能讓她短時間內施展些許魔法。」

他抬起眼。

「順帶一提，那個護符是她即將見到的那位老師設計的。」

我轉頭看了露緹希亞一眼，她微微一愣，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不過……」伊利烏斯翻了翻手邊資料，「以這種詛咒規模來說，僅靠那護符的穩定效果，理論上不太可能支撐至今。」

我眉頭微動，腦中閃過過去幾次她詛咒失控時的景象。

尤其是——那團幽藍色的火焰。

它總是在她瀕臨失控邊緣時出現，然後……將詛咒強行壓下去。

我沒說話，只是朝她看了一眼。她感覺到了，抬頭與我視線交會，沒有多問什麼，只是沉默片刻後，主動開口。

「那個……」她看向伊利烏斯，語氣帶著些猶疑，但很快平穩下來，「我有時候……在詛咒快要暴走的時候，身上會浮現一種……藍色的火焰。那東西……好像能把詛咒暫時壓制住。」

伊利烏斯的視線頓住了。

他沒立刻回答，只是輕輕闔上手邊的筆記。

「火焰……？」

他重複了一次，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顏色？特徵？有痛覺反應嗎？」

「不會痛，也不會燃燒自己。」露緹希亞搖頭，「而且……它只在很特定的時候出現。像是詛咒快要完全失控的邊緣，它就……突然出現，把一切壓下去。」

伊利烏斯沉思了好一會，才緩緩搖頭。

「這部分我沒有任何記錄能對應。」2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s68dy1g4
他的語氣不像是不信，而是單純在陳述現實，「能壓制血脈詛咒的火焰？別說看過了，連在歷史文獻裡……我都沒聽過。」

房間短暫地靜了下來。

我轉頭看向露緹希亞。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指尖還殘留著微不可察的顫動——彷彿她也沒料到，那件她以為微不足道的事，竟然連伊利烏斯都無法解釋，看來火焰背後的原因，變得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

「老師大約明天會到。」他語調不快，像是確定了一項排程，又像是早就料到我會問一般。

露緹希亞坐在我身旁，肩膀微微一震，雖然神情沒太多變化，但那股緊張感還是藏不住。她將視線略微移開，像是在壓下什麼。

……不安和期待，幾乎同時浮現在她眼裡。

而我這邊，倒沒有太多情緒起伏。

伊利烏斯既然會親自推薦那個人，加上那枚穩定護符也是對方的設計……這些足以讓我判斷，那人不是泛泛之輩。

如果說誰有可能幫助露緹希亞真正「學會」控制——我認為他有機會做到。

「關於魔素相關的訓練與研究……他在這方面的成就，比我高出太多了。」伊利烏斯接著說，語氣沒有什麼情緒波動，但內容倒是給得相當坦白。

這時，一直坐在不遠處一邊研究一邊啃乾糧的亞克抬起頭，懶洋洋地接話。

「老師以前不是常說總有一天要超越他嗎？結果每次都被比下去，還不是一樣。」

伊利烏斯停筆，像是在思考該怎麼回應這句話。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畢竟他比我有天分。我志在研究古代文獻與道具、魔法演化史，那傢伙則對純粹的魔素操控有近乎直覺式的掌握……方向不同，也沒什麼好比的。」

亞克撇撇嘴。

「雖然老師在那些老書堆裡確實堆出不少成果，但時在是太狂熱了吧？魔導教議院那邊的會你一次都不去開。整天搞失蹤，還被人說是研究瘋子。」

伊利烏斯抬頭看了他一眼。

「有這回事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甚至有點認真，彷彿這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傳聞。亞克表情很複雜，像是連吐槽都懶了。

我沒插話，只是在一旁默默思考亞克的話。

要說會為了研究失蹤……伊利烏斯的確幹得出來。

一想到這人也要負責幫我們聯絡老師與安排學習日程，不免感到一點點隱憂。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都很可靠。

「今天的部分就先到這裡吧。」2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or3A7BDd
他將桌上的筆記闔上，語氣照舊平穩，「就等明天老師的到來了。」

離開研究所時，太陽才剛日落沒多久。街上濕氣未散，空氣還帶著剛剛雨天殘留的冷意。

隔天，很快就到了。

露緹希亞今天看起來比昨天還緊張一些。雖然她沒多說什麼，但手一直沒從衣角離開過。每次快抵達研究所的轉角時，她的腳步都會下意識地慢半拍。

畢竟今天要見的，是她未來很可能長期一對一教學的老師。

「……如果真的不習慣的話，等等我也能幫妳先開口。」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莉薇安他們今天沒來，說是突然接到一筆酬勞不錯的生意，要馬上處理。卡斯塔臨走前還開玩笑說「錯過戲劇性場面感覺很可惜」，但被米蕾雅一眼瞪回去後，就沒再多話。

於是今天只有我和露緹希亞兩人來到研究所。

奇怪的是，法妮絲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門口迎接。我還沒敲門，就聽見裡頭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突然叫我來教什麼學生……我可不是你們這邊隨叫隨到的研究助手，更別提我還有店要顧呢。」

那語氣微挑，帶著三分抱怨，七分興味。語調聽來似乎隨性，卻句句清晰地落入耳中。

接著傳來伊利烏斯的聲音，語氣一如既往地淡淡，彷彿早就想好答案。

「我會補妳店裡沒營業的損失，應該……可以吧？」

那語尾一頓，聽起來不像是在說服對方，更像是他自己也在盤算怎麼補。

「哎呀哎呀，你這人就是這樣，每次都先決定好事，然後才開始想怎麼補償。」2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ZLprp6pu
女人輕哼了一聲，「還真是你會說出口的話啊。」

我眉頭一動，有些不確定地看了露緹希亞一眼。她也微微抬頭。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我直接推門而入。

熟悉的味道先一步撲鼻而來——微焦的魔晶粉塵氣味，以及混合了幾種草藥與香脂的淡淡氣息。

視線掃過室內。

她站在中央的工作臺旁，雙臂交叉，半坐半靠著桌角，紅髮高束，琥珀色的眼眸正對著伊利烏斯，語氣懶洋洋卻句句有重。

「瑟蘭……？」

她的目光轉過來，在看清我的那一瞬，眉尾輕挑，唇邊泛起一道明顯的弧度。

「哎呀，這臉我可熟得很。」

她直起身，步伐不急不緩地向我靠近，目光從我身上緩緩掃過，像是要重新量一遍認識的輪廓。

「你怎麼會在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你這傢伙……連我在哪都能找來？」

我一時間還真接不住她的話，只能皺著眉吐出一句：「這句話我應該問妳才對。」

伊利烏斯在一旁略略偏頭，語氣平平地問了句：「你們……認識？」

「算是。」我回答得不重不輕，「在西特福斯，買過她幾次魔道具。」

「哦～這種講法太敷衍了吧。」

瑟蘭搖了搖頭，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聽起來就像是偶然經過的小客人，明明我們之間……可沒這麼單純。」

她語氣輕柔，但尾音刻意拖長，像是蓄意讓某些字眼多停留一瞬，讓人無法忽視。

我還來不及補充什麼，背後就被輕輕敲了一下。

我回頭看去，露緹希亞站在我身後，視線略微偏開，表情有些冷淡，像是在刻意壓抑什麼。眉角緊了緊，沒有說話，但下一秒，她又抬手——第二下比剛才更清楚，落在我肩胛骨的位置。

「……妳怎麼了？」

她沒回答，只是繼續垂打我，像是完全不打算解釋，動作不重，但有種不容忽視的執拗。

我一臉無奈地轉回來，對瑟蘭道：

「別亂講話。我跟妳關係很正常。」

「正常？」

瑟蘭像是聽到什麼不得了的話，眉毛輕挑，語氣輕柔但藏不住笑意，「你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後面那位小姑娘可是一直在看呢。」

我剛想反駁什麼，卻發現露緹希亞的視線果然還落在我這邊。

她沒說話，但那雙銀色眼眸冷冷地看了我一瞬，像是在用沉默抗議。隨即轉開視線，慢慢收回手，站回原位，像什麼都沒發生。

「所以你是我要指導的學生嗎？」

瑟蘭忽然轉回正題，語氣仍舊輕鬆，但語尾收得明顯，比起剛才多了一分認真。

「我可沒那個學習魔法的念頭。」2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LixnMIPM
我輕輕搖頭，朝身後一抬下巴，「如果你是老師的話，學生應該是她——」

我話音落下，露緹希亞也默默從我身後走了出來。

她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我旁邊。那份矜持與警戒，不像在害怕，更像是在評估這位即將教導自己的人。

瑟蘭看了她一眼，眼中微光一閃，像是想起什麼。

「……原來是妳啊。」她語氣像是確認了什麼，「還記得你們要前往盧米納斯時，我就見過她一面。當時你還特地說——『不是女友』對吧？」

她笑了，聲音輕得像在哼歌。

「現在看來，真騙人呢。眼神都藏不住了。」

我剛想開口否認，卻見露緹希亞微微僵了一下，肩膀明顯收緊了點。

瑟蘭也不等我們回應，往前一步，緩步走到露緹希亞面前。

那靠近的步伐讓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眼神裡浮出一絲不安。

「別緊張，」瑟蘭語氣忽然柔下來，語調像霧一樣輕柔，「我又不會吃人。」

她停在露緹希亞面前，伸出手。

「把手給我，袖子也拉起來，我想看得清楚點。」

露緹希亞有些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慢慢伸出右手，將衣袖卷到手肘以上。

黑紋盤踞在她的前臂，像藤蔓，又像囚籠。縱使這幾天已有些許平穩，但那股詭異的魔意仍像細絲般潛伏其中。

過了幾秒，瑟蘭輕輕開口，聲音低緩，語尾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苦澀。

「……雖然早在你們還在店裡時，我就察覺到了。」

瑟蘭的聲音輕得像是落在魔力波動之間的回音，「但真正親眼看到……還是讓人說不出話來。」

她的指尖停在紋路邊緣，沒碰，只是隔空比了一下。動作很小，卻有種說不出的慎重。

「這詛咒……不只是複雜，而是殘忍。」

露緹希亞低著頭，沒出聲。

她的肩膀悄悄繃緊，手指緊扣著衣袖，指節發白。

瑟蘭站在她面前，眼神落在那片斑斕的黑紋上，神情少見地收斂。

下一刻，她輕輕抬起手，像是撫過風一樣，指尖略過露緹希亞的頭髮。那動作輕得彷彿只存在於空氣與想像之間，不留痕跡。

「……妳受了很多苦吧。」

這次，不再是戲謔，也不是單純的觀察者語氣，而是真誠的、來自某種深層理解的聲音。

露緹希亞一愣，像是沒想到會從她口中聽到這句話。她緩緩抬起頭，視線不安地飄動了一下，眼神微閃，彷彿在壓抑些什麼。

瑟蘭沒有立刻接著說話，而是偏過頭，望向站在一旁的伊利烏斯。

「對了，關於你剛才說的什麼補償——算了吧。」

語氣像是順口說出來的，但語尾卻比平常還要平穩些。

「這孩子的事，比那點營業損失來得重要得多。」

她重新將目光落回露緹希亞身上。

「沒關係的，」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沒有平日裡的調侃，只有柔和與篤定，「從今天開始，我會教妳。讓妳學會魔法，也學會面對這份詛咒，而不是被它囚住。」

她的話語溫柔，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我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兩人。明明什麼都沒說，但不知為什麼，胸口那股始終難以壓下的焦躁……

在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原本對於瑟蘭作為老師所帶來的不安，隨這話語得流露一併消散了，照這樣看來應該是我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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