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五十四章　一罈老酒

　　這幾天，杜思遠的生活一如往常。

　　早晨運動、買菜、做飯，午後偶爾煮壺茶，慢慢地喝。

　　他的作息有條不紊，像是絲毫不受外界影響，彷彿日子就該這樣過，每一天都是平靜無波的循環。

　　陳禹謫則是刻意與這一切保持距離。

　　他把手機放到沒電，沒有充電，也不去碰電視。那螢幕閃爍的光、那些新聞播報的聲音，他通通不想聽，不想看。

　　不僅是北聯的消息，他甚至連這座城市的日常變化都不願去理會。

　　彷彿只要不去接觸、不去思考，他就能與這個世界暫時脫節。

　　可日子仍在流動。

　　晨間公園裡的老歌、鄰居討論天氣的聲音、師父翻動報紙的窸窣響動，還有廚房裡水燒開的嗡鳴——

　　無處可逃，卻也無從融入。

　　他乾脆拿起掃把，輕輕地掃去院子的落葉。

　　掃帚輕輕劃過地面，落葉翻滾，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幾片葉子被風揚起，在空中輕輕打了個轉，飄了幾寸，最後又落回地面。

　　他沒有特別在意，只是一下一下，把葉子聚集到院子的角落。

　　動作不快，力道也不大，他將那些散落的葉片一點點推攏，掃過石板、木門前的階梯，甚至是院落邊緣的角落。

　　掃帚的毛邊輕輕擦過地面，帶起些許細塵，在晨光下浮動，最後又歸於寂靜。

　　屋簷邊還掛著昨夜留下的露水，隨著日光升起，水滴緩緩滑落，砸在剛掃乾淨的地面上，濺起小小的水痕。

　　他看著那痕跡，又緩慢地掃了一下。

　　不想思考，也不想做決定。

　　讓身體動起來，就不用去管時間怎麼走。

　　只是不知怎麼地，這種行為並沒有讓他覺得安心。

　　日子依舊運轉，時間照樣流動……可他呢？

　　陳禹謫停下來，看著自己手中的掃帚，指腹沿著木柄輕輕摩挲，粗糙的觸感傳來，讓他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他甚至不想去想，自己接下來到底該做什麼。

　　但……他真的能這樣一直待下去嗎？

　　就像師父一樣，每天這樣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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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溫度隨著天色漸暗而緩緩下降。

　　院子裡的空氣透著一股淡淡的泥土氣息，混雜著夜間微涼的濕氣。遠處的街燈陸續亮起，在靜謐的巷弄間投下柔和的光暈。

　　天空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暮色，深橘色的霞光掛在西方天際，隨著時間一點點褪去，最終被夜色吞沒。

　　屋內的燈光溫暖，與外頭的冷色調形成對比，飯菜的香氣順著夜風飄散而出，滲透到寧靜的夜晚之中。

　　熱湯在鍋裡還微微翻滾著，湯面上浮著幾片蔥花，冒出淡淡的白霧，與飯桌上的菜餚一起，構成一種再平凡不過的家常氛圍。

　　杜思遠不疾不徐地將湯舀進碗裡，動作熟練而隨性，仿佛這樣的晚餐場景是他每日重複過無數次的習慣。

　　他順手在櫃子裡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個深色的陶瓶，拔開瓶塞，琥珀色的酒液順著瓶口流入小酒杯，酒香淡淡地瀰漫開來。

　　「這酒放了挺久的，剛好搭個菜。」

　　陳禹謫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杯沿透著微微的光澤，裡頭的酒液隨著燈光映出些許溫潤的色調。

　　他沒有馬上拿起來，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感受那細微的凹凸觸感。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下來喝酒了。

　　北聯的日子裡，酒是一種麻痺，是交際，是談判桌上的籌碼，是慶功宴上的狂歡。

　　但此刻，它只是晚餐桌上的一個小配角，沒有任何多餘的意義。

　　他沒說話，端起杯子，一口乾了。

　　酒液滑過舌尖，燒灼感比記憶中更烈，喉間微微發燙，餘韻則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

　　杜思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悠哉地晃了晃杯裡的液體：「人生嘛，哪有一直順風順水的。」

　　燈光映照在他帶著笑意的臉上，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卻帶著一絲了然與寬容，像是看透了太多人生起伏，才習慣了如此輕描淡寫地說話。

　　夜晚很靜，靜得連窗外偶爾吹過的夜風，都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平和。

　　杜思遠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盪。

　　他似乎沒打算聊些沉重的話題，反倒是漫不經心地開口：

　　「哎，你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啊，蠢得不行。」

　　陳禹謫沒有回應，只是端著杯子，低頭看著裡頭的酒。

　　「有次學輕功，剛學會沒幾天，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結果興沖沖地翻牆，卡在上面下不來……」

　　杜思遠輕笑了一聲，語氣懶洋洋的：「最後還是師弟——就你爹，給我遞了個凳子，我才勉強下來，還被笑了大半年。」

　　陳禹謫原本沒有打算理會，但聽到這句，手指微頓，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動。

　　「你年輕時候還會卡牆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讓自己聽起來有興趣，但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哎，人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嘛。」杜思遠隨手晃了晃酒杯，語氣不緊不慢：「不止這個，我還有更蠢的呢。」

　　接下來的時間，他就這麼隨意地講著各種過去的糗事，從自己年輕時的鬧笑話，聊到江湖裡那些有趣的傳聞。

　　比如某個成天迷路的劍客，某個只會講大義卻沒打過一場勝仗的名人，還有某個掌門為了偷吃宵夜，竟然學會輕功潛行。

　　「……結果，那個掌門被弟子們當成門派的夜鬼，天天嚇得不敢夜晚練功。」

　　陳禹謫低頭看著杯中的酒，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嘴角有些微妙地抽動了一下。

　　他原本是帶著旁觀的心態聽著，但不知不覺間，竟然真的聽進去了。

　　這些話題不帶任何壓迫感，也不需要回應。他不必做選擇，不必思考應該說什麼。

　　需要聽著，這樣就好。

　　酒一杯接著一杯，濃烈的酒氣逐漸瀰漫開來，與飯菜的香氣混雜在一起，讓夜晚顯得更加寧靜而沉悶。

　　杯中的琥珀色酒液晃動著，映照出昏黃的燈光，在桌上投下微微的光影。

　　陳禹謫的喉間還殘留著微微的燒灼感，酒精順著血液滲透進他原本壓抑的情緒裡，讓那些他刻意壓下的煩悶與迷茫逐漸浮上來。

　　最開始的話題仍然是輕鬆的，像是江湖趣聞，像是年輕時的笑話，但不知不覺間，氣氛開始變了。

　　「等事情結束，你還想回北聯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卻像一顆沉重的石頭砸進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陳禹謫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心思被這個問題攪動，模糊的、壓抑的、那些他不願去想的事情，像是被輕輕掀開一角，隱隱透出一絲不安的情緒。

　　「怎麼？不想回答？」

　　杜思遠的語氣依舊隨意，像是在問「今晚的菜鹹不鹹」，沒有絲毫強迫的意味，但這份隨意，反而讓人無法輕易敷衍過去。

　　陳禹謫手指收緊，掌心微微泛著熱，他垂下視線，盯著杯中緩緩旋轉的酒液，終於低聲開口：「……當然想。」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莫名的遲疑，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你猶豫了。」杜思遠輕笑：「我看你也未必想回去，對吧？」

　　陳禹謫猛地抬頭，眉頭皺起來，像是想反駁什麼，卻沒能說出口。

　　他想回去嗎？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在他的人生裡，「北聯」一直是他的歸屬，是他的根，是他所有選擇的最終答案。

　　可現在——

　　那裡真的還是他的歸屬嗎？

　　如果一切都變了，如果那些他熟悉的一切都已經不同了，那麼他回去，還能找到原來的自己嗎？

　　「可……可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歸屬啊……」

　　他低頭，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聲音有些低啞：「但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多事都變了……」

　　他不明白。

　　執鋒衛、雲顥辰——那些曾經堅固的關係，如今全都變得如此模糊不清，彷彿所有的信任都成了風中飄搖的影子，隨時可能消散。

　　他曾經堅信的道路，如今卻只剩下碎裂的痕跡。

　　他還能回去嗎？還應該回去嗎？

　　但如果不回去，那他還能去哪裡？

　　「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沒有什麼不變的。」

　　杜思遠慢條斯理地給他倒了一杯酒，語氣輕淡。

　　酒液緩緩注入杯中，發出細微的響聲，像是一場靜謐的低語，將沉默拉得更長。

　　「那你呢？」陳禹謫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隱隱的壓抑：「師父，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樂觀？」

　　杜思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樂觀？」

　　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我哪有樂觀？」

　　「你說『沒事』，你說『會過去的』，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過去——」

　　酒精終於讓壓抑許久的情緒炸開，陳禹謫猛地將酒杯重重放下，玻璃杯撞擊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杯中的酒溢出來，在木桌上灑開一片凌亂的痕跡，暈染出模糊的水漬，就像他那些無法言說的迷茫，漸漸擴散、無法收拾。

　　「為什麼雲顥辰要背叛我？」

　　他重重喘了一口氣，像是努力壓住翻湧的情緒，卻根本壓不住。

　　「為什麼這些事發生在我身上！」

　　聲音帶著酒氣，嘶啞得顫抖，胸口的鬱悶幾乎要撐破理智。

　　他指節緊扣著桌沿，指尖泛白，像是試圖抓住什麼能讓自己站穩的東西，但那股不安卻像流沙一樣，無論如何都攏不住。

　　「師父，為什麼……」

　　最後的話語，終於低到幾乎聽不見。

　　陳禹謫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卻死死地咬著牙關，呼吸沉重而不穩，胸口起伏間，像是在極力克制自己不讓聲音洩露出來。

　　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

　　眼底的濕意越來越重，眼眶灼熱得發疼。

　　他咬緊牙，指尖壓得更緊，連指節的骨骼都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他不想的。

　　他不該的。

　　可就是不受控制地……

　　那股濕潤感，還是悄無聲息地在眼底聚集。

　　視線朦朧得仿佛連燈光都被水霧染上了一層模糊的暈影。

　　杜思遠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帶著一種耐心的溫和。

　　長久的靜默之後，陳禹謫終於極輕地吐出一句話，像是在極度恐懼之下問出來的——

　　「……你會走嗎？」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酒意，帶著某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陳禹謫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是害怕師父也會離開，還是害怕自己最終會一無所有。

　　杜思遠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抬起酒杯，微微晃了晃。

　　燈光映在杯中，酒液泛著琥珀色的微光，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流轉。

　　「我哪兒也不去。」

　　語氣仍然輕描淡寫，卻比任何承諾都來得沉穩。

　　這句話就像一根穩固的樁，落在晃蕩不安的浪潮之中，為某個幾乎要沉沒的人提供了一絲可以攀附的依靠。

　　這一瞬間，陳禹謫覺得心底那股緊繃到極致的壓力，稍微鬆開了一點點。

　　那一點點，足夠讓他暫時撐住自己，不至於再一次崩潰下去。

　　他還是緊緊抓著桌沿，手指微微發白，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塊浮木。

　　他知道這塊浮木不會帶他上岸，可是至少，它能讓他暫時喘口氣。

　　空氣裡的酒氣變得濃烈，房內燈光搖曳，映照著桌上的杯子與灑落的酒漬，像是斑駁的舊痕，無法輕易抹去。

　　風輕輕從院外吹進來，微微掀動桌上的衣袖，帶走了一絲酒精的熱度，卻帶不走那股沈甸甸的情緒。

　　杜思遠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禹謫——

　　看著這個曾經年少意氣風發，如今卻滿身疲憊的弟子。

　　這孩子已經長大了，變得更強、更成熟，甚至比從前更加冷靜果決，可是他仍然有些地方沒有變。

　　他仍然會喝酒喝到眼淚快掉下來。

　　仍然會在壓抑到極限時，試圖用憤怒去掩飾自己的無助。

　　仍然……害怕被丟下。

　　夜色更深了，寧靜的院落裡，只剩下風聲與燈光的微微顫動。

　　陳禹謫的手終於鬆開了桌沿，力氣一點點消散，直到掌心不再僵硬地扣緊木紋。

　　酒意上湧，眼皮沉重，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終究還是支撐不住，額頭緩緩靠上手臂，終於趴在桌上。

　　「……」

　　呼吸變得平穩，睫毛微微顫動，眼角還帶著些許未曾落下的濕潤。

　　他喝得太多，最後就這樣睡了過去。

　　杜思遠沉默地望著他，片刻後，輕輕抬起手，拍了拍他的頭。

　　動作輕柔，像是在安撫某隻困倦的幼獸。

　　「笨蛋。」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站起來，替禹謫蓋上一件毛毯，動作不急不徐，確保布料能夠完整地覆在他微微發熱的身體上，避免夜裡吹了風。

　　做完這一切後，杜思遠走到門口，推開一扇門。

　　夜色深沉，天空漆黑如墨，只有星光微弱地閃爍著。

　　遠處的城市燈火依舊，巷弄深處偶爾還能聽見夜歸之人的腳步聲，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低語。

　　風輕輕拂過院子，樹葉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隨即又歸於靜謐。

　　屋內燈光柔和，落在桌上，映照著兩隻空掉的酒杯，杯口殘存的酒漬閃著微弱的光。

　　杜思遠站在門邊，沉默地望著這片夜色，眼神平靜，卻帶著一抹難以言喻的深意。

　　這場酒——

　　是他留給禹謫的最後一次安穩時光。

　　明天——

　　夜色仍會降臨，星光仍會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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