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五十二章　故人依舊

　　夜色深沉，機車的引擎聲在空曠的道路上低沉回盪。

　　陳禹謫沉默地奔馳，一側是蜿蜒的山巒，黑影層疊，吞噬了地平線的盡頭；另一側是遼闊的海洋，浪潮翻湧，偶爾捲起白沫，在夜幕下閃爍微光。

　　他不去看星辰，也不願望向遠方。這條路漫長無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駛向何處。

　　風很冷，貼著脖頸一路滲入肌膚。

　　須臾給他的這輛重型機車，是北聯的常規配車，剛入執鋒衛時他經常騎，當時年輕氣盛，總覺得這種機車既帥氣又威風。

　　然而當他升上尉司後，便換了更適合長途奔襲的座駕，這輛車漸漸塵封在記憶裡。

　　可現在，他又回到這熟悉的重量與震動之中。

　　排氣管的轟鳴聲沉穩厚重，迴盪在寂靜的夜色裡，像是刻意在提醒他，這條路沒有終點。

　　他不敢回家。

　　那些曾經揮汗訓練的木地板，牆上掛滿舊時刀槍劍棍的武館，他記得的一切，如今卻遲遲無法踏足。

　　他已經不再是曾經的陳禹謫了。他的手沾滿鮮血，肩上背負著北聯的名號，亦是被北聯放逐的人。

　　他的到來只會帶來麻煩，甚至毀了父母多年來的堅持與名聲。尤其母親一定會把他打出去，說不定還會拿掃把追著他跑。

　　想到這裡，陳禹謫無聲地勾了勾唇角，卻是連苦笑都算不上的表情。

　　迎面吹來的海風更加刺骨，他下意識地收緊油門，機車的速度驟然提升，輪胎貼著地面飛馳，掠過一片荒野田地。

　　空氣中滿是濕潤的氣息，夾雜著農田泥土與鹽味的混合，他聞著這熟悉的味道，卻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遠方，天邊開始泛起一抹白。

　　太陽緩緩升起，金色的晨光從海平面滲透上來，為天地鍍上一層薄薄的暖意。可即便如此，晨風依舊凜冽，吹不散盤踞在心頭的寒意。

　　機車滑過田埂小徑，路旁的水田倒映著他的身影，微微扭曲，如同破碎的幻影。

　　他駛過一條小巷，前方不遠處就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家。可他沒有轉彎，沒有減速，而是繼續朝前駛去。

　　記憶中的某條路徑浮現在腦海，他順著它駛向另一個方向。既然不敢回去，那就去找唯一還能讓他感到安心的人——師父杜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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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微亮，晨霧輕薄地飄浮在山腳的田野間，空氣中瀰漫著夜露未散的潮氣，混著青草與泥土的氣味。清晨的田野靜謐而溫和，偶爾傳來鳥鳴聲，與遠處緩慢響起的晨間廣播交錯而過。

　　一座小小的土地公廟，靜靜地矗立。

　　香火未燃，灰白的石雕神像靜默地注視著這片人間煙火，紅色的布幔被晨風輕輕揚起，隱約露出木質神桌上的幾隻供品茶杯。

　　廟前的廣場不大，卻足夠容納一群晨運的老人，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有人在樹下拉筋，有人沿著小徑緩步慢跑，還有人擺開架勢，緩緩地打著太極。

　　陳禹謫站在不遠處，刻意躲進一棵大樹後的陰影裡。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看見了那個身影——

　　那個他記憶裡無比熟悉的身影。

　　杜思遠。

　　他的師父，現在混跡在一群普通的老者之間，穿著簡單的灰白棉麻服，袖口微微捲起，雙手緩慢而穩定地舞動，隨著其他老人一道打著太極。

　　在那群人中，與他們一起緩緩舞動手臂，像是在推開無形的氣流。神情輕鬆，帶著晨光特有的柔和感。

　　偶爾有旁邊的老人低聲與他交談，他便笑著回應幾句，動作卻絲毫不亂，像是對這套動作已經駕輕就熟。

　　像極了一個普通的退休長者，與那些晨運的老人家們毫無違和感地融為一體。

　　他的師父還是他的師父，依舊是那個溫和而親切的人，甚至連笑容都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本該上前打聲招呼的。本該叫一聲「師父」，本該說上一句「我回來了」。

　　可他卻遲遲開不了口。

　　他不是當年的自己了。

　　他曾以為，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經歷了什麼，他總歸還是陳禹謫，是杜思遠的弟子。

　　可當他真的回到這裡，真的再次站在師尊的面前，他才驀然發現，這些年，他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他的雙手已經不只是用來訓練，而是握著真正殺人的劍；他的步伐不再是為了玩鬧，而是在生死邊緣奔馳。他無法確定，自己現在是否還能夠站在這裡，像當年那樣自然地喊一聲：「師父！」然後理所當然地走上前去。

　　他身上的血腥氣與殺伐氣息，與這片晨曦籠罩的寧靜天地格格不入。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樹後，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然而，光是這樣看著，聽著太極拳揮動時微微的衣料摩擦聲，聞著清晨的草木與香火氣味——

　　即便內心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僅僅看著這一幕，就足夠讓他的肩膀稍稍鬆弛一些。

　　陳禹謫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心頭那股說不清的壓力，也似乎稍微輕了一些。

　　這樣的平靜，他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了。

　　晨光愈發明亮，輕霧漸漸散去，田野間的色彩也變得鮮活起來。

　　樹葉在微風中輕顫，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斑駁的光影，落在土地公廟前的石磚地上，隨著人群的移動而變換形狀。

　　廣場裡的聲音漸漸熱鬧起來。沿著跑道慢跑的人增加了，開始有人播放著熟悉的老歌，還有人牽著狗從小徑走過，腳步聲混雜著樹葉沙沙作響。

　　而廣場中央，一群打太極的老人們緩慢地結束最後一招，彼此交談著今天的運動收穫，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有人抬頭望了望天色，輕聲感嘆：「今天天氣不錯啊。」

　　也有人拍著同伴的肩膀：「明天還是這個點，記得來啊，別偷懶！」

　　這些零散的對話在晨風中交錯著，營造出一種悠閒的氣氛。

　　陳禹謫站在樹蔭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還沒有打算離開，或許是因為這份尋常的日常感讓他感到安心，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想多看一眼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畫面。

　　就在這時，一個突如其來的驚叫聲響起——

　　「哎呦！」　

　　只見站在隊伍中央的杜思遠猛然一僵，捂住自己的腰，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整個人微微向側邊傾倒：

　　「哎呀——不行了，老腰啊！這回真閃到了……禹謫啊，扶我一下啊！」

　　站在樹後觀察的陳禹謫，原本還陷在過去的記憶裡，聽到這一聲驚叫時，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下。

　　他愣了愣，然後才意識到師父是在叫自己。

　　「……哈？」他還沒反應過來，便下意識地朝前走去。

　　這時，周圍的老人們立刻圍了過來，一邊嘖嘖稱奇，一邊開始熱心出主意。

　　「欸，老杜，怎麼回事啊？」　

　　「打太極還能閃到腰？你這是動作做錯了吧？」　

　　「早跟你說了，最近氣溫變化大，要多穿件衣服，順便學年輕人貼個暖暖包！你看吧，這下可好了，閃到了吧？」　

　　「哎，我這裡有跌打藥膏，我跟你講，這個抹上去包你明天就活蹦亂跳！」　

　　「不然我們先送你去醫院看看？」

　　杜思遠聽到「醫院」這個詞，立刻擺手：「唉唷，不、不用了不用了！我小侄子陪我回去就好了，我沒事沒事！」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推開圍觀的老人，嘴角帶著安撫的笑意：「你們繼續活動吧，別擔心，別擔心。我啊……我這就是一時失誤，一會兒回去歇歇就好了。」

　　「真的沒事啊？」有個大媽狐疑地看著他：「你剛才叫得可響了。」

　　「對啊，我還以為你是骨頭移位了！」　

　　「嘿嘿嘿，不至於，不至於！」杜思遠笑呵呵地擺手：「真的沒事了，你們忙你們的，我這就回去了。」

　　聽他這麼說，周圍的老人們這才漸漸散去，繼續自己的晨運活動。

　　然而，就在最後一個人走遠時——

　　杜思遠突然站直，活動了一下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臉上的痛苦表情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陳禹謫：「……」

　　他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欸啊，怎麼回來了？」杜思遠轉過頭，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笑著問。

　　陳禹謫還沒從「閃到腰」的戲碼裡回過神，僵了兩秒後才開口：「……發生太多事情。」

　　「行，先跟我回家。」杜思遠拍拍他的手臂，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然後——

　　「哎唷，閃到腰！」他突然再次捂住腰，表情誇張地皺起眉頭：「禹謫啊，快扶我一下！」

　　陳禹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一臉「痛苦」的師父，內心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無奈。

　　「……師父，你剛剛不是挺好的嗎？」

　　「欸，演都演了，得演到底啊！」杜思遠笑呵呵地說：「快來，給師父個面子，扶一下。」

　　陳禹謫盯了他幾秒，最後還是伸手攙住他的手臂，語氣淡淡的：「您老人家以後能不能換個騙人的方式？」

　　「哎呀，這不是騙人，這叫戰術性撤退。」杜思遠一本正經地說：

　　「你沒發現嗎？我這麼一喊，大家就不會問你怎麼回來了，免得你剛回來就被圍著問東問西，多聰明啊！」

　　陳禹謫他沉默了一下，無奈地扶著杜思遠往外走。

　　師父，還是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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