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三十七章　調風不靈

　　陳禹謫躺在床上，閉著眼，房間內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聲與空調出風的細響。

　　然後是門輕微開啟又闔上的聲音，一點輕盈的鈴鐺聲，子慕回來了。

　　陳禹謫維持著閉目沉息的姿態，讓自己的呼吸紋絲不亂。他不想睜開眼，不想與子慕對話，也不想讓自己的思緒繼續運轉下去。

　　穆蒼峯的話語還盤旋在腦中，像縈繞不散的霧，讓人煩躁。他強迫自己拋開那些話，僅僅專注於此刻的寂靜。

　　過了片刻，房內徹底安靜下來，子慕似乎也準備入睡了。

　　然而，陳禹謫聽到了些許異樣的聲響。

　　不是風聲，也不是外頭傳來的雜音，而是來自房內，某種輕微的、難以察覺的小聲音。

　　他睜開眼，望向天花板，然後下意識縮了縮被子，開口：「今天的空調好像有點冷？」

　　子慕掀開蓋在身上的毛毯，從房間角落站起來，動作帶著一絲困倦。

　　他隨手拿起床頭櫃上的遙控器，低頭看一眼螢幕，嘗試按了幾下調整溫度，但機器絲毫沒有反應。

　　子慕頓了頓，翻轉遙控器，眉心微微蹙起。

　　他將遙控器遞給陳禹謫：「你會用嗎？」

　　陳禹謫伸手接過，重新檢查了一遍電池的狀況，隨意試了幾下，同樣沒有反應。冷氣依舊持續運作，涼風毫無變化地從出風口吹下來，細長的葉片發出輕微的震動聲。

　　「有點奇怪。」他語氣淡淡地說。

　　子慕思索了一下，拿起手機，指尖迅速滑動。

　　陳禹謫看著他低頭操作，順手側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頭擺放著旅館附設的有線電話。他伸手按下撥號鍵，靜待幾秒，然而，耳邊傳來的卻是一片死寂。

　　沒有撥號音，沒有忙音，什麼都沒有。

　　「十七說，打電話要去外面。」子慕像是突然想起。

　　陳禹謫沉默片刻，心想也是。這裡本就籠罩在術陣之內，訊號被屏蔽，房間內的通訊設備自然也不會運作。他輕輕嘆了口氣，將話筒放回底座，沒有再多說什麼。

　　子慕轉身走向房門，伸手握住門把，準備出去。

　　然而，門鎖轉動的瞬間，他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

　　握著門把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立刻推門，而是緩慢地回過頭，視線在房內環顧了一圈，目光從床沿、天花板、家具的陰影處一路掃過，最後落在冷氣出風口的方向。

　　他停頓了一瞬，像是發現了什麼異狀，又像只是錯覺。

　　房內依舊安靜，冷氣運轉的聲音規律而單調，帶著低頻的嗡鳴。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YfCuSCQ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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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子慕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在房內多停留了幾秒，眉宇間閃過一絲困惑。

　　那神情不像是單純的錯覺，而更像是在權衡自己是否真的發現了什麼異樣。

　　但最終，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稍微頓了頓，拉開房門，走了出去。門輕輕闔上，與門框接合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隨即，房間內恢復一片寂靜。

　　冷氣仍然持續運轉，出風口發出的細微嗡鳴聲，在這片靜默中格外明顯。

　　陳禹謫的視線再次落在出風口，他皺了皺眉，總覺得那股風有些異樣。不只是溫度問題，而是氣流的運動似乎有某種不自然的停滯。他盯著那個角落，心裡閃過一個不確定的猜測，卻又一時難以言喻。

　　就在他準備轉過身的瞬間——

　　「……！」

　　一股異樣的感知在他的身體本能反應之前，率先竄過脊椎，肌肉下意識繃緊。他猛然轉身，視線落向房內的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身影半隱於陰影之中，線條修長，雙臂輕鬆地垂在身側，嘴角微微上揚，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神情自若地望著他。

　　須臾。

　　陳禹謫倒抽了一口氣，心跳遽然一震。

　　他的第一反應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但緊接著，他的身體迅速冷靜下來，將眼底的驚訝壓抑住，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仍能聽出裡頭微妙的情緒波動：「怎麼是你？」

　　須臾沒有回答，只是那抹微笑稍稍擴大了一些。他的聲音低柔，帶著輕微的笑意：「能走嗎？」

　　陳禹謫微微點頭，然後開口：「筋脈被封。」

　　須臾聞言，向前一步，抬起手，指尖輕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貼上皮膚的那一刻，一道溫和的真氣從掌心滲入，沿著經絡緩緩探入。

　　而剛滲入數寸，須臾的眉頭卻輕輕皺了一下。

　　他停頓片刻，然後收回真氣，鬆開陳禹謫的手腕，帶著幾分無奈：「這我解不開。」

　　陳禹謫微微頓住，與他對視了一眼。

　　房間內，冷氣的嗡鳴聲仍在運作，但那陣風，似乎比剛才更冷了一些。

　　就在這時——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門外的光線透過門縫落入室內，一道身影無聲地投在門板上，然後，門被拉開了一小截。

　　須臾沒有回頭，仍站在原地，仿佛早已料到這一刻。

　　有人回來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站在角落的陌生人身上，原本冷淡的神情瞬間收斂，換上了一抹警惕與探究。

　　子慕的視線先是掃過陳禹謫，接著落在須臾身上。

　　他眨了眨眼，眉心微微皺起：「……你怎麼進來的？」

　　須臾終於轉過身來，悠閒地對他笑了笑，語氣懶散得像是在閒聊：「走進來的啊。」

　　子慕皺著眉，像是不相信，目光迅速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從門口到床下，從冷氣出風口到窗戶，甚至往天花板的燈座瞄了一眼，像是在找哪裡有破綻。

　　但什麼都沒有。窗戶好好的，門鎖沒有被破壞，甚至連地板上的灰塵都沒被帶動。

　　「……騙人。」子慕嘟囔了一聲，像是不願接受這個答案，然後又抬頭瞪著須臾：「這裡外人不能進來。」

　　「哦？」須臾輕輕挑眉，似乎覺得他的反應有趣：「可是我已經站在這裡了呢。」

　　子慕的嘴角抽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指了指門口，語氣堅定：「出去。」

　　須臾看了看門，又看了看子慕，歪了歪頭：「可是我不想啊。」

　　子慕瞪著須臾，眼神裡的情緒明顯變得不耐煩，像是小孩遇到了不聽話的陌生人，卻又沒有真正的權限趕人。

　　「不行。」

　　子慕雙手抱胸，固執地站在門口，整個人卡在出口前，瞪著須臾，語氣強硬又不容商量：「你不能待在這裡。」

　　須臾微微挑眉，打量著眼前少年。

　　他本來以為這場對峙會無趣得多，畢竟這孩子擺明是個看守者，一般來說，對於「闖入者」，這類人要不立刻動手，要不通報上級。

　　但少年卻像隻護食的小獸，這讓須臾不由得感到一絲趣味。

　　「哦？」須臾的語氣帶笑：「可是這房間又不是你的。」

　　子慕皺起眉，像是不喜歡這種回答，嘴巴抿得更緊了一點：「你不准待在這裡。」

　　「好啊。」須臾聳聳肩，語氣愉快，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妥協的意味：「那我走。」

　　子慕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放鬆了一點，但下一秒，他聽見須臾補充道——

　　「帶他一起走。」

　　「不行！」

　　這次子慕的回應更快了，語氣裡甚至帶上一絲急躁：「我要看著他！你走！」

　　此時，一直聽著雙方對話的陳禹謫，輕輕吸了一口氣，語氣淡淡地插話：「子慕。」

　　少年立刻轉過頭看他，眼神裡的緊繃感並未消失，語氣還帶著幾分不安：「嗯？」

　　陳禹謫的手指輕輕搭在床沿，語調平靜：「讓我走吧。」

　　子慕咬了咬唇，回頭盯著須臾，沒有回答。

　　須臾這下是真的笑了。

　　這孩子的反應太直白了，毫不掩飾的焦躁與固執，讓這場對峙有了一種意外的可愛感。

　　須臾故作困擾地攤了攤手：「我可是來接他的。」

　　「不准接。」子慕語氣斬釘截鐵，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死死抱住自己玩具的小孩，滿臉寫著不許搶。

　　須臾低笑了一聲。

　　真是個「單純到極致」的人啊。

　　但也因為這份單純，讓他變得更棘手。

　　這種人，不怕威脅，不吃話術，只要他自己覺得該堅持，就絕對不會退讓。

　　這讓須臾覺得更有趣了，也讓他對這場「交涉」生出了一點惋惜，如果不是此時此地，他或許會更願意花點時間，看看子慕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但可惜了，他沒時間慢慢試探。

　　「你帶不走他。」子慕仍然站在原地，語氣異常篤定。

　　「誰說我要從門口帶他走？」

　　須臾笑著聳聳肩，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語氣聽起來還是那麼輕快，但手上的動作卻快得驚人——

　　他抬手，一把扣住陳禹謫的手腕，身形一閃，下一瞬間便直接將人帶往窗邊！

　　「跳下去！」

　　陳禹謫一瞬間沒有猶豫，幾乎是本能地順著須臾的動作向前踏出！

　　窗戶早已被須臾巧妙地打開，寒涼的風順著窗縫湧入，如同一條無形的長蛇，冷冽的空氣瞬間吞噬了房內殘留的暖意。

　　那股風不只是冷，還帶著夜間獨有的潮濕與寂靜，仿佛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將這間房間與外界切割開來。

　　室內與夜色的交界線，就這樣撕裂了開來。

　　陳禹謫的衣角微微飄起，黑色的布料在冷風中輕顫。

　　他目光微垂，視線穿過窗框，落向那道沉浮於夜色中的光紋。

　　——是雲顥辰的陣。

　　陣法浮動在空氣之中，白金色的星紋隱約可見，宛如潛伏於黑暗中的流光。

　　它並非靜止，而是不斷變換形狀，彷彿夜幕中緩慢游動的銀絲，整個夜空仿佛被這片流動的符光映襯得更為深邃，無形之中勾勒出一片超脫現實的奇幻畫面。

　　這一條早已準備好的路。

　　是雲顥辰為他鋪就的道路。

　　陳禹謫的睫毛微微一顫，卻沒有遲疑。

　　他毫不猶豫地躍出窗口。

　　腳步聲突兀地撕裂靜寂，子慕的身影已然追來。

　　他的瞳孔驟縮，沒有多想，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指尖幾乎觸及到窗沿，只要再快一步——

　　然而，一隻手突然擋住了他的動線！

　　「喂，小鬼，不用送了吧？」

　　須臾的身影突兀地擋在他面前，笑意未減，卻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危險氣息。

　　「讓開！」子慕低聲喝道，音調壓得極低，藏不住暴躁的情緒。

　　他的動作已經先於話語展開，打算直接衝破阻攔。

　　須臾瞬間察覺少年的意圖，隨手伸向床頭櫃，指尖一挑，拎起一只擺設的瓷花瓶，內力微微震盪，花瓶應聲炸裂。

　　瓷片四散飛舞，須臾手腕一翻，指尖夾住其中一塊鋒利的碎片，冷不防地朝子慕的頸側劃去。

　　子慕沒有後退，甚至沒有閃避。

　　他如靈蛇般貼近，雙手穿過須臾的攻勢，十指微張，宛若絞索，瞬間繞向須臾的肩與手臂！

　　須臾幾乎在子慕觸及他的瞬間側身滑開，然後一振手腕，瓷片帶著破空聲，直劃向子慕的手腕！

　　子慕猛然一頓，察覺到瓷片上的力道，他反手翻腕，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繞扣。

　　須臾卻順勢後撤，腳下微微錯步，繞向側方，拉開距離。

　　他必須拖延時間，將子慕從窗口的位置引開。

　　瓷片一擊未中，須臾並未停手，他手腕翻轉，碎片如匕首般旋轉，向子慕肩膀掃去。

　　子慕側身避開，右腳猛地蹬地，身形驟然前傾，雙掌一探，如毒蛇吐信，直取須臾的手臂。

　　須臾低笑了一聲，沒有選擇後退，而是猛地轉身，身影貼著子慕的攻勢流轉，瞬間貼近至他的側身。

　　子慕眼底一閃，沒有遲疑，肩膀微震，手臂如絞索般扭轉，欲將須臾徹底鎖死。

　　然而，須臾的指尖一挑，另一片細小的瓷片飛射而出！

　　瓷片並未攻擊子慕，而是射向房間內的某處——

　　「啪！」

　　瓷片撞上燈座，原本微亮的燈泡驟然炸裂，整個房間瞬間陷入半明半暗的光影交錯。

　　子慕的眼瞳微縮，身體下意識緊繃，而須臾已在黑暗之中消失！

　　身影幾乎要融入窗外的夜色，然而，正要跳窗的須臾腳踝忽然一緊。

　　「還真是不肯鬆手啊。」

　　須臾輕嘆了一聲，語氣雖然帶著幾分玩味，但身體卻沒有絲毫遲疑，瞬間向旁一帶，將自己的重心與子慕的力道巧妙錯開，避免被直接拽回去。

　　子慕沒有放手。

　　他的手像鐵鉗般牢牢鎖住須臾的腳踝，任對方如何扭動，都沒能掙脫。他的力道很穩，並沒有莽撞地直接把人往回拽，而是緊緊壓在地面。

　　須臾嘴角微微一勾。

　　這小鬼確實很敏銳。

　　然而，他若真的這麼容易被擒住，也不會活到今天。

　　下一瞬，須臾單手撐地，腰部驟然發力，整個人向後翻去。

　　他的動作極為流暢，腰椎彷彿沒有桎梏般靈活，一個翻騰之間，整個身軀如同甩動的長鞭，帶起迅捷而強勁的牽引力。

　　子慕的眼神微微一變，正要調整步伐，卻感到手腕一痛。

　　一道細如刀刃的銳痛猛然竄上神經，涼意掠過皮膚，伴隨著極短促的撕裂感，子慕的手指被迫鬆開。

　　血線驟然滑落。

　　須臾順勢扣住子慕手腕，猛地向前一拉。

　　子慕的身體微微前傾，失去平衡的瞬間，須臾的腳向後一掃，直接將子慕的腳踝勾離地面。

　　「砰——！」

　　子慕的背脊狠狠撞上床沿，鈍重的力道透過木質框架傳遞開來，整張床隨之震動，床腳微微錯位，壓得地毯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被褥被拽動，邊角翻折凌亂，幾縷散落的床單緩慢滑落，懸垂在地面。

　　子慕的呼吸短促一窒，眼前一陣恍惚，身體的痛楚如潮水般遲滯地傳遞而來。

　　他的手指輕微蜷縮，手肘支撐床沿，幾乎是本能地準備翻身起身。

　　然而，窗邊的氣流忽然一變——

　　夜間的風突兀地灌入，裹挾著外頭的冷意，撕開了房內短暫的靜止。

　　他猛然抬頭，卻只看到窗框微微晃動，窗簾被掀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那抹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房內一片死寂，空調依舊運轉，但那股風顯得格外單薄。

　　子慕坐在地上，眉心微微蹙起，凝視著黑暗的窗外。

　　他並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開口，像是在思索，卻又像是單純地發著呆。

　　直到風聲捲過，窗簾在無人的房間內飄動，才讓他稍微回神。

　　他低頭，視線落在自己仍在流血的手腕上。

　　血跡蜿蜒，沿著指尖的弧度滑落地板，映出幾道深色的斑痕。

　　他愣了一下，卻沒有去處理傷口，反而伸手撿起地上的毛毯。

　　指尖觸及布料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有些微微顫抖。

　　不知是因為失血，還是因為剛才那場過於迅速的交手。

　　他默不作聲地將毛毯拾起，輕輕抖開，慢條斯理地疊好，然後放回床沿。

　　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他只是下意識地做著這件事。

　　但房內的空氣仍然帶著戰鬥過後殘留的餘韻，子慕的視線微微偏向窗邊。

　　他的手掌收緊，掌心的血液滲入掌紋，微微滲透進布料。

　　最終，他低聲罵了一句：「……可惡。」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sVfzoz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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