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洞｜The Mother Cave - 倒三角｜04

斯旺森希望我去跟我們找到的那位漁民談談看，只是……

史提爾盯著那段今天一早被自己擱置一半的日記，在它的下方繼續寫道：

只是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辦到他的要求。

斯旺森是個固執的傢伙，肯定不會接受別的替代方案。我曾說過這裡的人都很樸實、很好客，也許……也許我太早下了結論。也許表面上默不吭聲，不代表他們的內心不會抗拒。

那座「金字塔」究竟隸屬於誰？根據法律，任何文化遺址都屬於國家政府，也都能被任何一支合法的官方或非官方考察團對探索、研究和採樣，只是那東西的位置就在附近居民的生活圈內，倘若他們認為我們的行為太具「侵略性」，我們真的能夠站穩立場，然後義正嚴詞地主張些什麼？

史提爾停下筆，從敞開的營帳門窺向外頭，看見幾個有說有笑的身影圍在營火旁。崔佛拿著一根樹枝撥弄柴堆，正頭頭是道地和其他人分享他對那棟建築物的見解，同時藉機向他們大吐苦水一番。他的聽眾，那些人——丹尼斯、薛布，以及胡安（Juan），斯旺森的信使兼探子，外加兩名他們雇來的保鑣，全都沉浸在那種茶餘飯後的悠閒氛圍下。

他看得出崔佛臉上的表情比白天放鬆了不少，他們一結束稍早在穀倉那裡的討論後便回到這座營地待命，而那名嚮導一路上都臭著臉。不過史提爾明白他只是第一次碰到斯旺森那種人，他很擅長澆熄別人心中的殷勤，幸虧他也沒這麼容易被擊倒——他現在知道了。至少崔佛此刻的態度沒有表露出那份沮喪。亨利曾說他是個孤兒，也許那樣的經歷也給了他某種韌性。

史提爾闔上日誌，嘆口氣，知道自己推不開斯旺森交辦給他的工作。他的意思很明確，只差沒有直接對他下令。他從帳內起身，鑽出帳篷，外頭的人一見他加入便紛紛收起那種過於放縱的笑容，彷佛工人見到領班。即便實質上斯旺森才是主導整場行動的負責人，他們很清楚他仍有義務向他回報這座營地的狀況。

就像他對斯旺森反應崔佛脫序的行為一樣。

「崔佛。」史提爾看向他，看著那張土裡土氣臉上的愉悅逐漸消散。「你能跟我去一趟亨利那裡嗎？」

「當然。」他聳聳肩，卻藏不住眼裡那抹忿忿不平。

「其他人，把東西收拾一下，準備安排輪班守夜。斯旺森明天就要過來了。」

「需要我們一塊兒過去嗎？」其中一名保鑣雙手抱胸問道。

「不必了。」史提爾搖搖頭。

「晚上在林子裡走不安全，先生。」

「你放心，我們會盡量沿著湖邊，那條路能夠通到北岸對吧，崔佛？」

「……嗯。」崔佛敷衍地應了一聲。

史提爾想了想，看向那名本想隨行的保鑣：「要是兩個小時後我們還沒回來，派個人來找我們。」

他點點頭，沒有再追問更多。

◆

半小時後，史提爾拎著一盞煤油燈走在崔佛前方。兩人沿著密林的邊緣，漫步於一條能夠看見湖水的林間小徑上。夜晚，那座金字塔儼然成了一幢詭異、冷硬的黑影，懸浮在寂寥的湖面上，宛如冰山的尖頭，或是某種巨大之物最後一點沒有被滅頂的部分。

他把視線從遠景移到頭頂上方的天空，思考要如何打破這陣沉默。

「你知道怎麼看星座嗎？」一會兒後他問。

崔佛沒有出聲，於是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見他正在搖頭。

「那邊那個，看見沒？」他指著天空上的其中一顆星。崔佛抬頭瞄了一眼，像是他根本不在乎他指的是哪裡，只是為了配合他。

「那是托列夫之矛（The Spear of Tolev）。」史提爾指著他剛才說的那顆星宿，對準空中比劃一陣，試著讓崔佛看懂。「那裡，那是矛頭……那裡剛好連成矛身、握柄。」

「還有那個……」他的手指比往另一個方向。「那是雄鷹座，旁邊暗一點的，那是野犬座。」

「那些不就是天空的星星？」

「那些是星座，崔佛。」史提爾連忙說道，他終於肯說話了，儘管不是他想聽的。

他露出茫然的臉看著他。「所以？」

「你沒聽過星座是什麼？」

「噢，我當然有。只是我不像你們這些書呆子能夠記得住這麼多東西。」

「也許我可以教你怎麼看。」

「不必了。」崔佛馬上揮揮手。「知道那些又能做什麼？」

「知道星座的組成和位置能夠幫你判別方位，還有……」

「對我來說，它們就只是不同的星星罷了。」崔佛搖搖頭。「況且就算不曉得那些，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但你……」史提爾本想說些什麼反駁他，卻找不到有力的理由。

「如果一開始就是我們自找麻煩呢？」

「什麼？」

「那些星座，那是我們自己憑空捏造出來的形狀對吧？」

「嗯……」史提爾瞇起眼。

「意思是我們高興要怎麼想都可以，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不過星座是一套世界公認的命名方式，是由一群人統一替天上的恆星分門別類，所創造出來的一套系統。」

「要是這樣，我說那套系統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史提爾吃驚地望著他的臉，不確定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自古以來，星座誕生的淵源和發展就是一份鐵證，用來證明人類具備深厚的想像與創造力。星座無疑是人類發展史上最傑出的創造之一，而當他聽見這樣的文化象徵在自己面前被他貶到一文不值時，腦中不禁浮現斯旺森在那場會議結束前提醒的他的那句話。

他說得對，這些人終究只是一群毫無素養的莽夫，問題是另一方面，他也聽見有另一個聲音從自己的內心鑽出：難道自古以來，人類不就是一個樂於自作孽的族群？

難道那些在史學長河中烙下汙點的災禍、戰爭或流血衝突，不都是始於人類插手了不該插手的事務？

史提爾顫抖地合攏嘴，將自己本來要說的話收回去，萬萬沒想過會在崔佛那番直白無比的言論中瞥見某種睿智的思維。

也許這些人……這些鄉下人，他們一點兒也不笨。他心想。

他們只是拒絕自作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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