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錫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著面前的貴婦,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貴婦有一張很美麗的鵝蛋臉,一頭褐色的微卷秀髮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白皙的脖頸上。她戴著一條做工精緻的楓葉吊墜項鍊,身上的長裙是以上好的布料製成的,襯得她身段優雅貴氣。
從她的肌膚保養狀況來看,就知道她是一個很在意外貌的人。然而此刻她的眉間還是因憂心而擠出了微小的皺紋。
「……不,應該是我太心急了。」貴婦喃喃自語著,蹲下來捧起了亞錫的臉,「畢竟亞錫你還這麼小,之後時間多得是……是媽媽太急躁了。」
亞錫回望著對方那雙大而明亮的棕色眼睛,低聲道:「對不起,媽媽。」
「這不是你的錯喔,我該給你更多時間才對。」他的母親溫柔地說道,「你不用灰心,先跟著哥哥他們一起學習吧。你有一雙顏色這麼鮮豔的眼睛,以後一定可以成為和哥哥以及爸爸一樣厲害的魔法師的。」
亞錫點了點頭。他的母親便站起身,摸了摸他的頭以後離開了房間。亞錫依然呆站在原地,一股強烈的挫折感頓時淹沒了他。
……又失敗了。
他來到房內的鏡子前,將臉湊近看自己的倒影。大概四、五歲左右的小男孩,臉頰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卻已經可以看出未來長開以後會是多好看的一副好皮囊。但那雙顏色濃豔的楓紅色眼睛裡,充斥著不符合年齡的憂慮。
他們家族是世代傳承的魔法師世家,特徵是色澤特殊的眼眸。作為三兄弟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孩子,亞錫有著比兄長、甚至比父親都還要鮮豔許多的瞳色,因此被家人們認為會是家族裡最有魔法天賦的人。
他還記得,在自己還更小一點的時候,父親將他抱在腿上,驕傲地對來訪的貴客介紹:「這是我最小的兒子,看見他的眼睛了沒?這孩子未來一定大有作為,我很看好他。」
然而,不管父親怎麼指導,兄長怎麼提點,亞錫都無法自然施展魔法。
對此他感到挫敗,但是家人們依然鼓勵著他,以眼睛的顏色為理由要他別這麼快放棄。就如母親所說的,亞錫現在還小,哪一天突然開竅、然後才能開花也說不定。
他那時候是這麼相信的。
「不可以再這麼沮喪了。」亞錫對鏡中的自己說道,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打起了精神。
後來他開始跟著哥哥們一起讀書。他有兩個哥哥,大哥性格比較沉穩,與父親很像,總是坐在寫字桌前專注地研讀書籍,偶爾還會和父親討論一些深奧的問題,亞錫那時候沒有聽懂過。二哥則比較調皮一些,經常到宅邸外面玩得滿身是泥地回來,讓母親很頭痛,但是他又從來沒有耽誤過讀書,所以父母對他的行徑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天,由於外面下著大雨,二哥沒能出門玩,三兄弟齊聚在書房裡面做家教給他們的作業。亞錫的魔法仍然不得要領,失望之際,問哥哥們道:「你們施魔法的時候,有什麼訣竅嗎?」
二哥躺在牆邊的沙發上,沒往這邊看一眼,「訣竅?不就想像一下,然後就使出來了嗎。」
「要怎麼想像啊。」亞錫趴在書本上,垂下了眼皮,「我希望沙發現在長出四條腿來,載著巴涅衝進大雨裡面,這樣?」
「哇,聽起來真好玩欸。」二哥打了個哈欠。
大哥的目光從書中抬起,對亞錫道:「老師的作業,你做完了嗎?」
「還沒啊,我又做不出來。」亞錫說,「不管我多專心,就是沒辦法讓樹葉飄浮起來。已經好幾週了,一點進展都沒有。」
二哥打趣道:「那絕對是樹葉的問題了。」
「巴涅。」大哥瞪了他一眼,又轉回亞錫,「……不需要因此而灰心,也許是老師的方法不適合你而已。」
「是這樣嗎?」亞錫不安道,「但你和巴涅都進行得那麼順利不是嗎,柯里,會不會其實我根本就——」
大哥嘆了一口氣。「你想太多了。你怎麼可能會做不到呢?你擁有麥波斯提的眼睛,只是你現在還小,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喪氣話被堵了回去,亞錫閉上嘴,不再出聲。
仔細想想,大哥的話不無道理。自己出身於歷史淵遠的魔法家族,父親除了是一族之長、麥波斯提領的領主,也是一名優秀的魔法師,家族在他的帶領下,藉由開發魔法工具走向鼎盛。哥哥們也是跟隨著父親的背影,展現出優秀的魔法天賦。就連母親都是曾經在魔法學院裡進修過的貴族子女,在故鄉也是首屈一指的奇才。
亞錫作為這個家族的一員,理應擁有與他們相當的能力。
哥哥們做完作業相繼回房間去,亞錫獨自留在書房,望著那些高大的書架,暗自下了決心。
——如果老師的方法不可行,那他就另尋方法。家族的藏書量很豐富,因父親經商的緣故,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書籍,裡面總會有他需要的知識吧。
亞錫懷抱著希望,埋首書堆。魔法的知識浩瀚,這麼一埋首就是兩年,亞錫天天到書房去報到,將所有與魔法有關的書都看了無數遍,直到對裡面的理論倒背如流。即使沒有融會貫通,至少也死記硬背了下來。
有幾個看起來很有可信度的練習方法,亞錫也一步步照著做了,結果仍然不盡人意。哥哥們頭也不抬地舉起了手,將放置在書架高處的厚重書本隨手召來,亞錫羨慕地看著,卻只能摸摸鼻子徒手將書放回去。
下一個方法或許有用。他每次都這樣安慰自己。
他的父親有考核兒子們的習慣,這天閒著沒事,又將孩子們叫到宅邸的花園裡,要他們演示最近學到的魔法。
大哥和二哥自然不用多說,將花園裡的繁花變作漫天花雨,讓一向嚴肅的父親都忍不住拍手叫好。但亞錫自始至終都只是沉默地站在一邊,父親注意到他,招手要他過去。
「你沒有什麼要給我看的嗎?」
亞錫看著父親肩上的花瓣,片刻後搖了搖頭。
換作以往,父親只會嘆口氣,然後揮揮手要他回去;今天卻不知道是怎麼了,聽了小兒子的話後,威嚴的麥波斯提領主皺起了眉,紅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一陣,沉聲問道:「你之前都在書房做什麼?」
亞錫沒料到父親竟然多問了他一句,愣愣地抬起頭,老實回答:「在看書。」
「看什麼書?」
「……魔法書。」
父親不以為然,輕嗤了一聲,「那你現在使幾個魔法給我看看。」
「我做不到……」
「那你怎麼敢說自己有讀書?」父親豎起了眉毛,面露慍色,「老實告訴我,你在書房都在做什麼?不會都是在摸魚吧?」
亞錫被父親的模樣嚇得一動不動,嘴巴開合一陣,細聲道:「我真的有讀,不信的話,我可以背——」
「誰要你背了?讓你讀書是給你學習,把那些知識實踐出來!」父親喝道,一邊兩位兄長也被這氣勢震懾住,僵著身子不敢靠近。「沒能實踐出來,那怎麼能叫做學習?你也好意思說要背給我聽?只是背誦的話,但凡一隻口齒伶俐點的鸚鵡也背得出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把你所學的展現給我看,否則你這段時間根本就是打混度日。證明給我看!」
亞錫感到一股發自內心的寒意。「可是……我真的學不會……」
「我不想聽藉口,亞錫。你有一雙麥波斯提的眼睛,所以我不准你妄自菲薄,說什麼你學不會魔法。」
眼淚奪眶而出。亞錫低著頭站在花園中央,被迫為了一件他再怎麼努力都做不到的事罰站。花瓣落到地面上,晴朗的藍天逐漸轉為晚霞,園丁們來到花園裡清掃,看見小少爺站在那裡,誰都不敢靠近。
父親要他好好反省,說都是因為他貪玩才導致被懲罰。亞錫滿腦子都是對自己的怨恨。
——老師交給他的樹葉早就乾枯,一碰就碎,卻從來沒有飄浮起來過。
幼小的亞錫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希望破滅」。
認識自己是一回事,認知到自己一直在追求的事物終究不屬於自己,是另一回事。
後來在母親求情下,父親終於肯讓亞錫回到宅邸裡。然而他沒有與家人同桌吃飯,逕自回到房間,那天晚上他摔碎了房裡所有的鏡子,以及所有可能映照出他長相的東西。
那該死的麥波斯提的眼睛。
亞錫不再去書房了,連帶的也不肯再去上課。母親試圖挽回他的信心,勸說他至少去聽禮儀課,似乎是希望藉此讓亞錫也去上魔法課;但亞錫早就打定主意再也不碰任何與「家族」牽扯上的事物。母親無可奈何,想繼續用眼睛的顏色鼓勵他,結果引起亞錫更大的反彈。
父親與母親相反,不再跟他提起魔法的事情,但是每次遇到亞錫,都用一種失望透頂的眼神望著他。
亞錫依然故我,在要上課的日子翻牆離開宅邸,以汲取片刻的自由。
家族的光榮什麼的,都去吃屎吧。他躺在一片空曠的草皮上,看天空中雲朵飄過,心裡這麼想著。
可笑的是,即使被亞錫百般拒絕,他的母親依然不肯放棄。她為了亞錫又找了好幾名魔法家教,甚至還想要親自上陣;但她越是堅信亞錫只是大器晚成,亞錫就對她的所作所為更是排斥。
為什麼他們就不能接受我用不了魔法這件事呢?
為什麼要一副我用不了魔法,我的人生就完蛋了的樣子呢?
——難道就因為我不會魔法,我這個人就一點價值都沒有了?
亞錫過得渾渾噩噩,後來他每天的生活都在做些什麼,自己也沒什麼印象了。哥哥們依然優秀,父親依然失望,母親依然抱著錯誤的期待,這些事情倒是記得很清楚。就這樣,他完全放棄了魔法,讓所有登門拜訪的魔法老師吃閉門羹,然後溜出宅邸到附近村裡鬼混,過了一段勉強稱之為輕鬆的日子。
一個下著冷雨的深夜,亞錫因為下雨而沒能出門,待在家裡被母親纏住,她要他再多試幾次,覺得兒子一定可以使出那麼一點點微小的魔法,然後被感到厭煩的亞錫拒絕。大概是因為這樣,讓他晚上心煩意亂地睡不著,於是偷溜下床,在宅邸裡四處亂晃。
從某個時刻開始,亞錫討厭起了家裡四處掛著祖先肖像的裝潢品味。那些和自己神似的深紅色眼睛,用褪色的顏料填進了自傲,居高臨下的模樣讓亞錫感覺自己被他們所蔑視。
經過掛著大量肖像的長廊時,亞錫本來沒想轉進去,但是他發現長廊裡有一道從門縫裡露出的光。
那裡是父親的書房。
亞錫在原地猶豫須臾,放輕腳步靠近,將耳朵貼在厚重的黑橡木門上,想聽聽裡面有什麼動靜。
「……這樣下去可不行呀。」他聽見母親焦急的聲音。「他不可能做不到的,他是我們的孩子。如果他繼續這樣消沉下去,就真的沒有機會學魔法了。」
「沒有就沒有吧。」接著是父親冷淡的聲音,「如果他覺得這輩子就這麼沉淪下去也可以,那我也不會說什麼。」
是在說自己的事。亞錫抿了抿唇,試圖忽略胸口的寒意。
「說什麼『這輩子』……他還那麼小。」
「整天在外面鬼混,巴涅特當初再怎麼頑皮也沒有像他這樣,至少還記得課業。但他呢?書都不讀,連貴族禮儀都荒廢了不少,這樣的人也算是麥波斯提家族的一員?」
「他只是需要時間。」母親泫然欲泣。
父親嗤之以鼻,「我已經給他夠多時間了,是他不珍惜。」
「不要這麼說。一定有辦法,一定會有的……」母親似乎是哽咽了一下。「沒有天賦——怎麼可能會沒有天賦呢?這孩子只是晚熟而已,他那麼聰明,如果肯好好學習的話,一定可以學會的……為什麼就是不行呢?」
房裡一片沉默,亞錫感覺大腦一片空白,甚至還有點天旋地轉的暈眩感。
「奧蒂莉雅,不要再抱著無用的希望了。」他聽見父親沉著聲說道。
「不,我知道會有方法的!」母親異常堅持。「不如我再給他找個老師,這次要選個最好的,或是乾脆去問我以前的老師——」
「不要再做這些沒用的事了!」父親厲聲打斷,「你已經請夠多老師到家裡來了,而他們全都被那個不知感恩的傢伙趕走,你知道外面已經開始有流言了嗎?再這樣下去,麥波斯提的臉會被他一個人丟光!」
「可是、可是亞錫他——」
「別再提了!我已經給他夠多機會了,連最基本的驅動魔力都做不到,我都沒臉認他這個兒子!」
這話宛如一桶冷水當面澆下。
亞錫先是震驚地倒退幾步,整個人都像暫時失去知覺一般呆愣在原地。半晌後他回過神,盯著門縫裡依稀可見的父母的身影,麻木的大腦終於重新開始運作。
他們就是這樣看我的。我不會魔法,我使家族蒙羞,如果不會魔法的話我什麼都不是。
黑橡木門被猛力推開,書房裡亞錫的父母回過頭,發現站在門口的是剛才他們談論的小兒子時,兩人臉色都變了變。
母親快步上前,向亞錫伸出手,「你怎麼在這裡?這麼晚了,怎麼不去——」
亞錫揮開她想攬住自己的雙手,抬起臉來,那雙家族裡獨一份的楓紅色眼睛裡充斥著渾沌幽暗的情緒。
他直勾勾的看著父親,從牙縫裡迸出一句:「你以為我想當你的兒子嗎?」
父親先是一愣,接著怒喝:「你說什麼鬼話?」
「你不是沒臉認我這個兒子嗎?但你有想過我的心情嗎?我也一點都不想成為你的兒子好嗎!」亞錫衝父親咆哮,「當你的兒子有什麼好處?說得好像我很稀罕一樣?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對你那些客人,你都只說我的眼睛顏色多特別,這是天賦的表徵——去他的天賦,去他的麥波斯提的眼睛,除了這兩樣東西,我根本什麼都不是。說到底,除了我的眼睛,你根本就沒在乎過我這個人!」
父親豎起眉來,「你是怎麼對你父親說話的?這麼久沒上學,連身為貴族的基本意識都沒有了!?」
「你他媽剛才不是說不認我這個兒子了嗎!!!」亞錫歇斯底里起來,瞪著父親,將這段日子以來累積的情緒全數爆發,「什麼貴族、什麼臉面,我早就不用在乎了不是嗎!?反正你根本沒把我當兒子看,我只是一個失敗品,沒能達成你的期望還真抱歉喔,現在高興了嗎?我承認我就是沒有魔法的天賦,我驅動不了魔力我使不出魔法我感覺不到魔力痕跡,就是一個完全用不了魔法的魔法白癡而已,可以了嗎!?」
「亞錫!」母親在一旁哭泣著,試圖拉住失控的亞錫,「你別這樣說話,你只是太挫折了,我知道你做得到的……」
「我做不到!!!」亞錫大吼,「我就說了我做不到,為什麼你們就是接受不了!?為什麼不早點認清事實,不快點放棄我?這樣不是比較輕鬆嗎?如果我不是你們的兒子,我不姓麥波斯提,你們就不用感到丟臉了不是嗎!!!」
「不,不是這樣,亞錫——」
亞錫轉身衝出房門,沿著黑暗的走廊一路奔逃,但仍感覺到這座宅邸從黑影裡伸出獠牙利爪,要將他層層束縛住。
這裡是一座牢籠,亞錫在這裡喘不過氣。
要是自己不姓麥波斯提,要是自己不是生在這個以魔法為傲的家族,那一切就輕鬆多了不是嗎?
他突然轉進用來陳列武器的房間,在滿牆的刀劍中拿走了一把短匕首。他不記得自己當初是怎麼想的,只是照著腦內排練過無數遍那樣,拿走在離開家以前必須帶上的事物而已。也許是覺得要帶著武器防身,也可能當初是打算要當掉換錢。
外面依然下著大雨,雨水在泥地上形成大片大片的水窪。亞錫早就不在乎天氣如何,帶著那把隨手順走的匕首,頭也不回往宅邸外奔去。
以此開啟往後不斷逃避著現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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