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妖斑斑 - 第五十章崑崙山

夜半星空，藏書閣。

「找到了。」綠離抑壓著興奮的聲線道。他正翻閱著《靈風真人軼事》，是靈風真人成仙後，其弟子所記載的軼事。

我放下書冊，湊過去與他一起讀著那段文字：「崑崙山上，萬物靈力凝聚，日出東方，天梯顯現，天門大開。」

「原來天門在昆崙山。」我興奮地道，不眠不休的找了幾個晚上，看了好幾百本書卷，總算找到了。

「我們走吧。」

將書歸位後，我們帶走了那本卷藉，便悄悄的離開了青陽山。

然而，在昆崙山上等了五天，卻不見天梯顯現。

「萬物靈力凝聚⋯⋯靈力凝聚⋯⋯」在昆崙山裏的山洞中，綠離反覆思量著這句話。

我走到山洞外吁口氣，熱氣化成了白霧，昆崙山位處東境之西北邊陲，氣候嚴寒，山上長年覆雪，白茫茫一片。

我檢起一樹枝，拍打松樹上的積雪，弄得滿天雪花繽飛，煞是漂亮，心裏才沒那麼鬱悶，「怎麼才是萬物靈力凝聚？」

「是萬靈日。」突然有聲音從樹後傳來。

「是誰？」我用樹枝指著樹後。

一名藍衣男子緩緩的從樹後走出來，他單手扶著樹，深深的凝望著我，嘴脣嚅動，卻說不出話來。

「是你。」我垂下手，任由樹枝從我手中滑落。

「斑斑⋯⋯」藍衣男子艱難的喚出了我的名字。

早在去青陽山時，我已經見過了子慕，久違再遇的震撼已過，卻是想不到在這裏又遇見他，還是以自己的原貌，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怎麼在這裏？」

或許是被我的淡漠語氣所刺，他的眼神一黯，嘲弄一笑：「曾一里是妳，對吧？」

他怎麼知道是我？哪裏露了㾗跡？

子慕溫柔一笑：「你幫我梳髮髻時，我就認出了妳，妳以前幫我梳髻時，梳完後都會輕按我的兩邊鬢角。」

我眉頭一皺，「所以那番話，你是在說給我聽了？」

「我⋯⋯」

不知為何，氣從心來。「既然你要說的都說了，為什麼還要來這裏？」

「我⋯⋯」他猶豫了片刻，終究走過來。「我想看妳，並想向妳道歉。」

二十年的歲月對修道者來說不算什麼，他的外貌變化不多，但雙目光彩不在，神色蒼涼，那天在替他梳髻時，更發現有幾縷白髮。

他緩緩的跪在雪地上，低下頭，雙手扶膝道：「斑斑，對不起⋯⋯我辜負了妳，還差點置妳於死地。」

我輕輕一笑，在決定和他一起時，我就隨時有著會被戮破真相的準備。當然，我有期望過，他或許會與別不同，但是當時的他就和其他世俗人一樣，對妖存有偏見，先入為主認為我是有心迷惑於他。

我沒有怪誰，因為那是我的選擇。

當時確實心痛了很久，後來我發現只要接受事實，就是療癒心傷的最好辦法。

這件事我早已經如書頁一樣揭過去了。

「我知道這很難，但我⋯⋯」他仰頭望著我道：「我願意用餘生的時間來贖罪。」

「我——」

「殺了他。」綠離慍怒的聲音打岔了我正要說的話。

我回首望著自山洞中走出來的綠離，他雙手抱胸，眼神充滿殺氣：「難道妳忘記了這些臭道士在術法大會上怎樣對山貓族嗎？」

「當時他不在。」

綠離袖袍一揮，一道氣刃打在我跟前的雪地上，濺起了一片雪花，雪如雨下，字句一個一個從唇瓣崩出來，「所有的臭道士都該死。」

他指著子慕道：「殺了他。」

「你快走。」我低聲對子慕道。

「如果妳覺得我該死，便下手吧。」子慕站起來，直視我的眼眸，想看透我的內心。

「你⋯⋯」我沒好氣抿起了唇。

「怎麼了？你對他餘情未了嗎？他曾經殺過妳，害妳差點灰飛煙滅，妳還猶豫什麼？」綠離咬牙切齒。

「不，我不會殺他。」我擋在子慕前面。

「好，妳不殺，我來殺，讓開！」

倏地，綠離閃身欺近我，一掌擊中我胸口。我沒想到他竟會對我動手，完全沒有防備，被他擊落倒在子慕身旁。

「斑斑！」子慕過去扶起我。

「子慕，快走。」我推他走，再站起來。

「妳還是要護著他嗎？那天場上他們做了什麼？難道妳沒有看到嗎？」綠離的吼聲震落禿枝上的積雪。

子慕已經撇除了對妖的偏見，像他這樣的道士，應該更多一點才是，這樣才能減少道士對妖的濫殺無辜。

「山貓族怎麼了？那天術法大會發生了什麼事？」子慕問我。

「絕塵他將山貓族捉到比試台上，任由所有道士圍殺。」

「什麼？」子慕震驚的道。

身後的禿枝突然纏繞著子慕，將他的頸項及四肢分別勒住，形成了大字型置於半空之中。

我正想用氣刃切開禿枝，綠離舉袖射出綑妖索，將我整個綑綁住。

「子慕——」我跌坐地上，焦急的望著被禿枝分別向四個方位拉扯的子慕。

「斑斑，妳還是入世未深，那道士說幾句情話，妳就心軟了嗎？這就原諒他了嗎？」綠離在我耳垂低語，神色妖野狂亂，瞳仁綠光大盛。

小蓁曾道，綠離討厭道士，每遇必殺，但我沒想到他竟如此瘋魔，他操控著禿枝緩慢的拉扯子慕，子慕神色痛苦，藍色衣袍滲出點點血花。

「綠離，不要殺他。」我朝綠離大喊。

他冷漠的朝我揚了下手，竟是給我下了禁言之術，口不能言，只能望著子慕漸漸被撕裂而心急如焚。

倏地，一聲劍嘯之聲自松林間傳來，松葉上的積雪紛紛飄落，剎那間如大雪飄飛，模糊了視線，半空之中銀光驟然閃現，只聽得「喀嚓」幾聲。

雪霧漸息，就見兩人站在子慕身旁，一人身穿藍衣手持長劍，神色憤然，是子慕的師兄絕塵。

另一名青衣男子，眼神如水，容貌年輕俊逸，飄逸出塵，衣帶無風自動，卻是那日在術法大會上遠遠瞧見的南海真人。

手腳頓鬆，綠離解開了我綑妖索和解除了禁言，我站起審視了正盤腿療傷的子慕，吁了口氣，側首卻見綠離對南海真人怒目而視。

「妳竟然沒有死？」絕塵利目投向我，透露出萬分厭惡。

「綠離，事隔多年，看來你修為增益不少。」南海真人淡淡的道。

綠離沉著臉盯著南海真人，沒有回應。

「可惜，」南海真人嘆氣：「只修法沒修心，看來當年放過你，還是老夫的錯估了你。」

「修心？」綠離怒極反笑：「你們前幾天才在術法大會上以多欺少，殘殺山貓一族。」

「山貓族多年來虐殺我眾多弟子，今次一網成擒，只為再沒有弟子遇害。」

「五百年山貓族在抵庭山棲息，與青陽山遙遙相望，沒有紛爭，是你們先將山貓族捉回山上，以供弟子練術法，逼得山貓族逃離抵庭山，族人凋零。」我憤憤不平的道。

南風真人眉頭斜揚，望了眼絕塵。

絕塵袖袍用力一揮，仰起臉瞪著我道：「那又如何，他們常常滋擾附山下村民，偷雞殺牛，令得村民不勝煩擾，我只是為民除害。」

南海真人搖頭嘆道：「世上紛擾，皆因其利，只要沒有欲求，世間便和樂太平。」

「你閉嘴，裝什麼大義慈悲，那天山貓族上還有小孩，難道那些小孩也該死嗎？」這南海真人若然真的是慈悲為懷，那天他為何冷眼以待，現在卻在些說什麼大道理。

「刁嘴妖孽，竟敢侮辱真人。」絕塵話畢，掌中銀光一閃，長劍朝我面門勁射而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響亮的叮一聲，一條橫伸的禿枝將劍身推開些許，利刃從我左頰掠過，劍氣刺臉。

這絕塵陰險無恥，就懂偷襲，想起他那天在台上的滿嘴胡話，想起山貓族悲狀自戕，我掌心凝起金光，將一道光球擲向絕塵。

南海凝眉道：「這小妖竟然修金光道？」

南海話音剛落，綠離揚手召喚長劍，雙手握劍大喝一聲，向他直砍下去，綠光劍氣形成一道尖刺擊向南海。

南海身影未動，雙掌並合，硬生生接住了綠離的劍氣，並在他雙掌中消融。

綠離咬牙切齒的道：「二百年前，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南海悠悠的捋了捋青衣袖袍：「貧道去南海後，過去的都放下了。」

綠離怒極反笑：「放下？一句放下就能將以前的做過的事一筆勾銷嗎？」

南海悠悠嘆了一口氣，雙手合十道：「你是我作的孽，就由我來收拾吧。」

「是我收拾你才對。」綠離雙手向天張開，綠光閃耀，地面劇震，數不清的樹根從地底湧上，纏住了南海的腳，並往上爬，四周的樹身在移動，將南海和綠離重重包圍起來，並將我絕塵和子慕隔絕在外。

絕塵剛才向後翻身，躲開了我的金光球後，也對被叢林包覆的兩人感到意外。

「綠離⋯⋯」我站在樹叢外，心中生出一縷不安。

他為何那麼憎恨南海，他們剛才的對話是什麼意呢？

正欲細想，卻感到殺氣驟現，絕塵的禦劍刺向我，我來不及閃避，劍身擦過手臂，割開衣袖。

絕塵併指再空中畫了一圈，懸空的劍尖又指向了我，朝我背脊刺來，這次太近無法閃避，我轉身雙掌握住鋒利的劍刃，血從指縫間流下來，然而絕塵法力強大，眼看劍尖就要刺上我的眉心，左手的冰心觸藍芒一閃，劍竟結成了冰晶碎裂。

同一時間，在絕塵身後的子慕，偷襲絕塵的背。

「子慕，你——」絕塵吐血倒地，氣急敗壞的道。

「對不起，師兄⋯⋯」他跑過來牽起我血淋淋的手便往林中離去。

我隨他跑了一陣，便摔開他的手，他的手也沾滿了我的血。

「斑斑⋯⋯」

「我要回去看綠離。」

「妳不知道嗎？」子慕嚴肅的道。「剛才那個萬樹陣，是同歸於盡的陣法，他準備和南海真人同歸於盡。」

「什麼？」我腦海一片空白，綠離之前提到南海也沒有什麼特別，但怎麼今天見面，卻反應特別激烈？

即使要殺盡道士，他也不會這樣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天山貓族被圍殺，他雖然憤怒，卻還能審時度勢，比我還冷靜，為何今天遇上南海卻失去了理智？

「斑斑，你們來昆崙山是想去神界嗎？」子慕淡淡的道，瞭然的望著我。

我沒有回答。他是怎麼知道我們的目的。

「我知道妳現在並不相信我了。但是昆崙山的天梯，只在萬靈節才會顯現，而下一次萬靈節要等到三年後的一月初一。」

我抿起了唇，倔強的不說話。

「雖然我不知道妳為何要上神界，但我知道上神界的方法，我可以幫妳。」

「為什麼？」我眉頭微揚。

「因為是我欠妳的。」子幕低下頭說。

「子幕，我沒有恨你。」他有一顆善良的心，從我認識他的第一天，我就感覺得到，那時我因為他善良而喜歡了他，今天卻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看到妳如此平靜，我寧願妳恨我。」他苦笑，然後望了眼四周道：「我們走吧，師兄要追上來了。」

「不，我要回去找綠離。」

「別逞強，妳受了傷，也不是南海的對手。」子慕望著我還在滴血的手，手抬起卻又放下。

「不礙事，比這更痛的我也試過。」對比起在天空殿給人敲碎腿和挖眼珠，現在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

子慕聽後，卻煞白了臉，他顯然以為我對他意有所指。

現在面對子慕我心底平靜，心裏更為擔憂綠離，到底為何他要與南海同歸於盡？

我跑回去山洞前的雪地，卻只見地上有一個巨大的坑洞，是剛才綠離與南海被包覆的叢林位置，但卻不見任何人影，連絕塵也不見了。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子慕也隨後趕來，蹲下審視坑洞的泥土：「這泥土底層都全結冰了，是南海真人施的法。」

我也蹲下瞪著坑洞，手抓緊地上的積雪，滲涼的雪夾雜著我的血，從我拳頭中緩緩流下。

綠離，你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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