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旭日 - 第九章妥協

洗完澡後，善正躺在床上看電視。他沒有伴侶與子女，就一直獨自在簡陋且狹小的公寓裏生活。窗外的霓虹燈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映照進房間，讓牆壁上多了一層朦朧的色彩。他的視線停留在電視畫面上，但思緒卻早已飄遠。

平常的他晚上十點多便會準時入睡，但現在已是深夜12點，有什麽事在令他苦惱。

他拿起手機，翻開相冊，找到今天在辦公室裏拍下的紙條。

「『35.976361, 139.240472』到底是什麽東西？」他想了很久。

突然，他靈機一動，打開手機地圖，把那一串數字輸入在搜尋框中。指針帶他來到一個在埼玉縣中一個渺無人烟的鄉郊地方。果然那串數字是個坐標。

「那小子把這種地方記下來幹什麽？」善正心想。

然後他關掉電視，躺在床上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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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晨曦初現，善正就已經換好衣服準備出門，但目的地不是公司，而是尋找坐標的位置。

他在社交軟體上跟久史說：「金岩總理有事委托我辦，我需要晚點回公司。」，然後便步出家門。

善正跟隨導航，開車開了一個半小時，開到埼玉縣的荒山野嶺，來到一個名爲麦原的地區。經過一條小村子，又走進無盡的森林。

「前方路段無法行車前行，請下車步行至目的地。」導航說，便在屏幕顯示目的地在善正的左邊300米，但全是崎嶇的森林路，善正倒抽一口涼氣。

善正跟著手機導航走到坐標的準確位置，但令人失望的是，那裏什麽都沒有。四周只有茂盛的樹林，地上只有石頭、泥土與堆積如山的落葉。

善正站在原地觀察四周，顯然他也不敢相信這裏空無一物，久史標注得這個坐標，肯定有不對勁。

善正在四周來回踱步，時而看樹上，時而看地下，但都找不到奇怪之處。

正當善正想就此放棄，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往前邁出一步，脚下有點不對勁的感覺。他的脚左右擺動了一下，脚下的泥土也跟著散開。

善正在向後走一步，果然這一帶的泥土都硬得跟鑽石一樣，只有這塊泥土特別鬆動。善正篤定有人挖過這塊泥土，而他在尋找的真相也在泥土之下。所以他馬上動手把脚下的泥土挖掉。

因爲沒有鏟子，善正蹲下來徒手挖，挖得全身大汗，滿手泥土，還被碎石刮傷手指。挖了十多分鐘，雙手傷痕纍纍的善正終於在深不見底的泥土深淵裏看到不尋常的東西，泥坑中露出一個麻布袋的小角。

善正再挖一點泥土，然後把整袋麻布袋從泥土中抽出來。他把袋子打開，看到裏面後，坐在泥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袋子。袋子裏裝滿千元美金，這袋子比善正整個人都還要重。

「久史藏著這種東西？怎麽可能……」

善正緩緩站起來，突然眼花繚亂，頭暈目眩，呼吸變得急促，視角變得模糊，能聼到自己不規律的心跳。他重新將那袋錢埋進泥坑裏，然後一拐一拐地走上車。

「Akireto導航很高興爲您服務，請問要去哪呢？」導航說。

「東京都千代田區霞關一丁目3番1號。」善正急促地說，語調中帶著恐慌與不安，額頭不斷冒冷汗。

善正在樹林中間開車，溫和的陽光在其眼裏變得格外刺眼，他被光照得眯起眼，眼神變得恍惚，逐漸睜不開眼。

「卟！啵！」，善正整個人向前傾了一下，讓他馬上清醒過來。他連忙下車，發現車子撞在鐵欄上，左邊的車頭燈被撞破，車頭凹了進去。

「哇，你沒事吧？你喝醉了嗎？」後面的車主下車關心善正，是一名年輕人。

「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要幫你叫救護車嗎？」

「不用，我很快就沒事了。」

「那你自己小心哦。」

説罷，年輕人回到自己的車，把車開走。幸好他沒認出善正是國家高官，否則這肯定是宗大新聞。

善正用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再回到車上，把車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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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已到達3樓，升降機門即將打開。」

久史以輕快的腳步從升降機走出來，一股無債一身輕的感覺。

「今田副大臣早上好。」職員們齊聲道。

「早上好。喂，平野你昨天又喝得爛醉了吧？」久史搭著一位迷迷糊的男員工的肩膀道。

「沒……沒有。」

「他超遜的啦！喝幾杯就倒。」另一位職員道，其他員工也跟著哄堂大笑。

「喂，我説你們別再爲難他了。你也是，自己不行就別勉强喝啊。」

「是……謝謝今田副大臣關心……」

「唉……好好工作吧，今天彌永大臣閣下晚點才回來。」

「是！」

久史回到自己辦公室，看到自己凌亂的辦公桌，他長嘆一口氣。他坐下來，伸了個懶腰，就准備工作。他打開抽屜，發現紙條還在，就松了口氣。接著就把凌亂的桌子收拾一遍。

久史還是有點不放心，他把紙條拿出來，塞進褲兜裏，下班就打算去拿點錢回來花。

就在此時，外面「叮」一聲，升降機門打開，善正氣衝衝地急步向久史的辦公室走來。久史用兩根指頭撐開窗簾，看到善正後，馬上坐回到位子，故作鎮定，假裝處理文件。

「彌永閣下，今天怎麽那麽晚才回來？」久史假惺惺地問。

善正沒有回答，進入辦公室後，用力摔門，衝向久史，往他臉上給了一拳，後者鼻子噴血，十分疑惑。

「爲什麽連你也要做這種事？爲什麽！」善正崩潰怒吼。

「彌永閣下，怎麽了？我什麽都沒幹啊！」

「少在這裝蒜了。『35.976361, 139.240472』，你記得這坐標吧。」

「您……您怎麽知道的？紙條明明……」

「你承認知道那張紙條了吧？爲什麽要這麽做！」

「對不起彌永閣下，我不想這樣的……是那個軍火商一直拗我做這種事，還説同級別的官員都發大財了，我還那麽窮酸，我才沒抵住誘惑……」久史見事情敗露，只好求情。

「哪家軍火商？」

「曼陀菲爾軍工。」

「果然是這樣嗎……」

「彌永閣下，求求您，饒了我……」

「不用説了。明天之前，收拾好包袱，滾出經產省，自己去自首。」

「我以後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請給我一次機會。」

「我告發你，或你自己去，你選吧。」

説完，善正離開了久史的辦公室，久史崩潰地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抱頭。在外面，每個人都被剛剛的動靜所吸引，員工們都看向神情嚴肅的善正，不敢説話。

善正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來背靠椅子，看著天花板長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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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離開辦公室時，外面的員工已走光。善正進入久史的辦公室，裏面燈色昏暗，空無一人，甚至空無一物。很顯然久史已經帶著包袱離開了，凌亂的文件、裝飾、花瓶全被帶走了，只剩下椅子和桌子。

看著曾經熱鬧的辦公室，現如今卻顯得如此凄涼，善正心中百感交集。他不認爲自己打貪行動有做錯，只是就這樣失去了一個十幾年并肩作戰的夥伴實在可惜，但又對他的所作所爲失望透頂。

回到家，善正簡單炒了個蔬菜跟煎了條鯖魚作爲晚餐。然後就一如既往的打開電視，一邊看新聞，一邊吃飯。

然而，才吃了兩口，善正就放下飯碗，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視。

新聞主播：「於今天下午五時，前經濟產業大臣政務官西辻淳一朗因貪污受賄近三億美元（約435億日圓），被判處絞刑，立刻執行。」

然後播出了淳一朗上絞刑台被處死的畫面，淳一朗面容憔悴且鐵青，穿著綠色的囚服，低著頭，口中像是在碎碎念著什麽。

淳一朗十分抗拒走上絞刑台，獄警粗暴地將他强行推上去。繩子來到脖子前，他離死亡只差幾公分。

獄警幫淳一朗把脖子挂在繩子的圈裏，然後將繩圈調到勒緊他脖子爲止。

「西辻淳一朗，你有什麽遺言嗎？」監獄長道。

「彌永閣下，對不起……請救救我……」淳一朗顫抖著說。

「死刑執行！」監獄長舉手，一聲令下，三名獄警同時按下開關，淳一朗脚下的地板開了一個洞。伴隨著一聲哀嚎，淳一朗在自由落體中被勒斷脖子，當場喪命。

善正關掉電視，不忍心再看下去，單手掩面，内心不能平息。

善正突然站起來，去拿手機，撥打由隆的手機號碼，電話瞬間撥通了，就像由隆在等著善正打來一樣。

「喂，彌永大臣，怎麽了嗎？」

「淳一朗爲什麽被處死了？」

「他是掏空國庫的壞分子，被處死不是天經地義嗎？」

「根據我國憲法，公職人員在履行職責時收受、索取或允諾收受賄賂，可判處五年以下監禁。如果將賄賂作為公職人員在履行職責時的作為或不作為的回報，則最高可判處七年監禁。哪來的死刑？」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最終的解釋權在法務省跟總理大臣閣下手上，我和總理大臣閣下一致認爲西辻行爲罪大惡極，必須殺鷄儆猴，處以極刑。」

「不可能，金岩總理怎麽可能……」

「好了啦，如果你真的不滿，請找總理大臣閣下理論。不過人都死了，我想也沒什麽用。」説罷，由隆挂斷了電話。

善正落寞地坐在飯桌前，内疚與煩心的感覺讓他一口飯也吃不下。

「但司法系統也掌握在那些傢伙手中啊！他們想怎麽判就怎麽判，根本不需要理會法條。他們藉著貪腐之名打擊政敵，自己才是最貪的那些人……」

「彌永閣下，我知道您當年是因爲首相的崇高理念才加入革命的，但您看看今天的日本都成啥樣了。烏托邦是不可靠的，人醒了還得面對現實。」

善正想起了淳一朗被抓的那天，久史對自己説過的話。當時自己激動地否認他，現在卻有了共鳴。

「對啊……我根本沒能力與掌控整個司法系統的人對抗，爲何要這樣整自己呢……久史，也許你是對的。」善正心裏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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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善正站在一座一戶建的門前，他想按門鈴，但又猶豫了。

「對不起，是我的太天真……不對，這樣講很怪……」善正在組織語言之時，那扇門打開了，久史準備踏出家門，兩人四目相投。

「彌永閣下？」久史驚訝地道。

「你……你要出門嗎？」

「去警局自首啊，您叫我去的。我也不打算要您出手了，我還是自己一五一十跟警方交代吧。」

「不用了，不要去自首，我也不會告發你。」

「啊？」

「進去講吧。」

兩人進入客廳，善正坐到沙發上。

「要喝茶嗎？還是咖啡？」久史突然變得客氣起來。

「不用了，坐下吧，儘快把事情談完。」

「我也坐這裏嗎？」久史指著沙發說。

「你愛坐哪裏坐哪裏，這是你家。你幹嘛那麽拘謹，跟平常一樣就好了。」

顯然久史有點怕善正，在善正對面坐下來。

「你有看昨晚的新聞嗎？」

「沒有，我昨天一直想著怎麽面對您。發生什麽大事了嗎？」

「淳一朗被判處死刑了，立刻執行，而且是公開處刑。」

「也就是説，淳一朗……死了？」

善正默默點點頭，沒説話。

「怎麽可能？貪污不是最多才判五年還是七年，死刑是怎麽回事？殺一個人也不會到死刑啊！」久史激動到站起來。

「我看到這消息時反應跟你一樣。但你説得對，司法解釋權掌握在他們手中，他們看你不順眼就可以弄死你。」

「那我們該怎麽辦？」

「我決定了，解散廉政委員會，經產省不能再流失人才了。目前要做的時專心對付那些治國無方，擾民有術的小人。貪腐問題也只能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畢竟這是整個官僚體系的問題。」

「您終於想通了啊，彌永閣下。」

「久史，對不起。這是我的固執造成的災難，我早就應該聽你的。」

「這可不像是您説的話。不用道歉，我的確因爲貪婪犯下罪行。要不是您及時來到，我可能已經上絞刑台了吧。」

「那麽明天開始，重新回來上班吧，今天給你放一天假。」

「謝謝彌永閣下！」久史臉上充滿難以抑制的笑容。

「但是有一個條件。」

久史的笑容僵了下來。

「你不可以再碰那筆錢。」

「那要怎麽處置它。」

「等處理好那幫司法敗類後，把它捐出去也好，納入國庫成爲國民福利的支出也好，反正不能作爲私用。」

「好吧，我答應了，以後也不會幹這種事了。」

「歡迎回來，久史。」

善正伸出手向久史示好，後者也接受其好意，與善正握手，標誌著兩人重修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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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新聞馬上大肆報道「彌永經產大臣解散廉政委員會」一事。

由隆的手下馬上將新聞給由隆看。

「哼，那小子終於屈服於現實了。不過別以爲這樣就完了，之後還有你好受的。」由隆囂張地道。

在另一邊，武一郎在和一名貴賓在昏暗的的房間裏暢談。

「要喝點嗎？」貴賓拿著一瓶紅酒問金岩。

「你知道我不喝酒的。」

「每次都只有我自己喝多沒意思。」雖然這樣說，但他還是拿杯子倒紅酒。

「武一郎，你有看新聞嗎？彌永把經產省的廉政委員會解散了。」

「對啊，我也叫他不用抓得這麽嚴謹。」

「關鍵是那傢伙都要查到我頭上了。我們軍火商用錢換取技術優先權與防衛項目合作是多麽公平的一件事，結果被那傢伙攪局，一切都泡湯了。」

「看來你對他很不滿呢。」

「你不就是他上司嗎？你不像會任用他這種人呢。」

「彌永是我的老戰友，也是個實力派人物，很多事我都放心交給他做。只不過他擁有過剩的正義感，很多事都要求道德上的正確，所以導致有時候跟我們意見不合。不過我相信他的忠誠度絕對沒問題。你有什麽不滿就跟我説，我會叫他改的。」

「算了，事情也告一段落了。」

貴賓喝了口酒，武一郎雙手合十，放在嘴邊，像是思考著什麽。

「軍備生產方面沒問題吧？」

「不用擔心，生產效率持續上升。」

「那就好。」

「要備戰了嗎？」

「還沒，國内還有很多問題要處理，但這也是遲早的事。」

兩人沉默片刻，貴賓看著金岩沉思的樣子，然後又喝了口紅酒，内心打起了自己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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