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第四章-冥船02

夜雨方歇，蘭潭依舊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廟前的石獅上還掛著水珠，秋風挾著濕氣，掠過山腳，傳來遠處溪聲與幾聲犬吠。

「七月初了。」詩羽望向城隍廟高懸的香火燈籠，低聲喃喃。

「所以才要快一點行動。」阿鷹將手中黑傘收起，語氣平靜但語尾帶著壓力，「這時節……任何靈災都可能被放大十倍。」

他們穿過廟埕，主殿燈火依舊，但香案前已無香客，僅剩兩名年長廟務在擦拭香爐。詩羽與他們點頭致意，便直接走到神像前。

「結界我來設。」詩羽開口，取出陣具與黑符。

阿鷹側身站定，雙手抱胸，警戒四方。

符紙點燃，七星陣板亮起幽光，詩羽低聲唸咒。銅鈴搖響時，一圈薄霧狀的靈界自壇前升起，緩緩罩住整個神殿。

「奉東嶽敕令，請示鎮靈侯城隍爺降臨入境。」

香煙逆流，燭火晃動。一道風似無風，帶著靈息掠過。

接著，一聲爽朗的笑聲從神像之後傳來：「七月一過，整座城都快翻過來了，還真得靠你們來幫我擋一擋啊。」

自結界中走出的，是一名身著古制青袍的中年男子，腰間懸玉、手搖折扇，氣質風趣中帶著幾分憂色。他正是——鎮靈侯城隍爺。

詩羽立刻行禮：「弟子詩羽，與同伴阿鷹奉命調查王船靈災，特來請示大人。」

阿鷹微微點頭：「東嶽大帝說，這邊的情報你最清楚。」

「嘿，我若能動手，就不用靠你們了。」城隍爺苦笑一聲，將折扇啪一聲合上，語氣無奈又帶著怒氣，「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七月才剛開門，周邊三鄉五里的冤鬼、孤魂就像提前接到號令，這兩日突然四散暴走，連我那幾個隨官都忙不過來。」

他歎了口氣：「本來想派人協助你們潛潭查王船，但現在連廟前那邊的縊魂祭都沒人顧得上了。」

詩羽眉頭微皺：「所以……我們得自己處理？」

「別誤會，該有的情報，我還是會給你們。」城隍爺走到神案邊，指著供桌下方一疊紙符：「那艘王船……我查過，是三個月前預備雕刻來送客王的，船骨用的雖是檜木，但開光儀式未完成，也沒有迎靈灑淨，理應不會引鬼。」

阿鷹目光銳利地接道：「但它出現的時間不對，出現的地點更詭異，對吧？」

「沒錯。」城隍爺點頭，「三天前，那艘船在雨夜被人偷偷送入蘭潭，整艘船像是混了陰魂與死氣的容器，氣息裡甚至有……『咒印殘痕』，跟你們怨煞事件裡的東西類似。」

詩羽面色凝重，神情漸漸變得沉默。

城隍爺語氣轉重：「我不能動手，也不能插手太深，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這艘船，恐怕不只是聚陰而已，它可能是一艘冥船，是有人試圖打開另一條通往幽冥的通道。」

「你們過去查到的那股勢力……從陳守娘、屍咒、到怨煞，他們一步步在測試、滲透，而現在——他們想動的是地府最深的東西。」

「你們再不阻止，這王船一旦啟航，便不是送客王了，而是——接鬼王。」

詩羽猛地抬頭：「……你說接誰？」

「我不敢妄言，但那艘船的靈息太過混亂，像是被多重咒法與意志撕裂——有人在操控它，有人也在封印它，而你們……就是唯一能擋下那股意志的人。」

阿鷹皺眉沉思，詩羽則將情報一一記錄，聲音壓低但堅定：「我們會查到底。」

「我就等你們這句話。」城隍爺笑了笑，忽又低聲提醒：「但小心，你們這次對付的……不只是孤魂野鬼，可能，是一場從上古以來，未竟的對決。」

語畢，結界煙霧散去，神像再度恢復平靜，仿若從未說話。

阿鷹望著壇前，低聲道：「我們，開始走入他們佈局的核心了。」

蘭潭夜色靜謐，遠山濛濛，唯有潭水在風中泛起層層漣漪，倒映著一輪陰月。潭邊草木悄然伏低，像被什麼壓住了氣息，靜得異常。

阿鷹背著虎牌杖，站在潭邊，腳邊的水紋被他氣場逼得輕微顫動。

詩羽正在結印，白衣貼身，額前髮絲沾了幾滴濕氣。她低聲念咒，水面旋起微光，一道半透明的靈光浮橋鋪開，如幽藍水紋一般沿著潭面延展，直至中央。

「下潛後別講話，用心神感應。」詩羽睜開眼，聲音冷靜，「下面的氣場很亂，不像是自然的靈脈錯動，更像是……有人在這裡開了一道口。」

阿鷹點頭，跟著她縱身躍入潭水。

水面一瞬無聲破裂。

霎時間，兩人視野切換成幽靈般的水下靈視。

潭底沉寂昏暗，但在靈力感知中，整個水域像是被反轉了一層薄膜。周圍佈滿了深紅色的咒紋殘痕，在水壓下緩慢浮動，彷彿連空間本身都在呼吸、顫動。

——不，是在開口。

一座橢圓形、仿佛生物脊椎構成的結界盤踞在潭底，像一個由死人骨煉出的鬼門。它不屬於地府，也不屬於陽世。它是被催法造人以咒力硬撐出來的異界通道，正微微震動，似乎即將擴張。

阿鷹靠近時，右腕的虎印自動浮現火紋，但火氣瞬間被潭水壓制，竟無法點燃。

「這個地方不對。」他低聲以心語傳念給詩羽。

詩羽眼神發亮，抬手畫出一枚探靈符籙，放出後卻發現它只盤旋兩圈，便像撞到無形牆面般斷裂燃盡。

「整座蘭潭……被陣法封住了。」她眉頭緊鎖，雙指貼在眉心，「靈力回流只剩一半，我的雷法也無法直通天樞，像是……被壓制在這個層級。」

「內外都有禁制。」阿鷹握緊鎖鏈，「有人怕我們來查。」

就在此時，水底幽光一閃——幾道如黑影般的靈體在遠處出現。

它們體型細瘦、眼窩空洞，嘴裂至耳際，爬行於潭底泥沙中，動作詭異又迅捷。每一隻靈體背上都插有斷裂的骨針，身上散發著與鬼門相同的氣息。

「是斥候級怨靈。」詩羽警覺道，「感知異常敏銳，但力量應該不高。」

「那只是試探，看我們能不能對付。」阿鷹語氣冷沉。

話音剛落，其中兩隻怨靈像水蛇般疾竄，撲向詩羽！

她揮符一閃，雷芒炸開，卻僅擦傷一隻，另一隻直接破開水紋衝近——

「破！」詩羽以杖橫擋，強行展開小結界，將其反彈出去。但她退了三步，臉色微白：「反震太強，靈氣連通只剩四成！」

阿鷹不語，雙目一亮，鎖鏈隨手一擲，宛如赤蛇纏身，將一隻怨靈拉至眼前，重擊潭底。「燃！」

火光一閃即滅——鎖鏈上雖然帶火，但卻僅維持了短短兩秒，隨即被陣法壓制熄滅。

「火行也被壓了……」他低聲罵了一句，眼神轉冷，「不能久戰，得找陣眼。」

詩羽也知此處不宜久留，立刻催動靈識展開搜尋。

就在她眉心靈紋放光的一瞬，她「看見」了——

一座環繞整個蘭潭的古老陣法，以八卦錯位、四象混用，封鎖整個靈場。 而王船，就靜靜漂浮在陣心之上，如一艘沉默等待啟航的冥舟。

而鬼門——正開在王船船底的陰位。

「他們……是要用王船，將鬼門送出潭底。」

詩羽咬牙低吼。

怨靈們再次逼近，似乎感知到她察覺了核心。阿鷹鎖鏈猛甩，攔阻其中兩隻，但更多的斥靈正在匯聚過來。

「走！」阿鷹單手按住詩羽肩膀，靈力強行逆轉水流，帶著她朝潭面急衝。

在他們離開前的最後一刻，詩羽驚鴻一瞥——潭底王船微微震動，船首處有個模糊人影，似在對她微笑。

那是一個早已死去的臉——但正透過陣法，凝視著她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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