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二章07

她以為自己醒了。

眼前，是老家三樓那間閒置房間的窗景。鐵窗半開，外頭灑進午後的斜陽，房裡彌漫著某種沉悶的潮濕味道。牆角還有那隻熟悉的木椅，椅背裂縫處勾著塊她小時候的髒毛巾。

那是她不願再想起的空間。

她轉身，空無一人。

但腦中卻突然浮起一個名字。

林正祺。

她不知道這幻覺是怎麼從潛意識裡撈出這個人名的。那是她父親堂兄的兒子，一個不大不小的親戚。那年她十二歲，他二十三，在某個夏天短暫借住她家，說是要考什麼證照。

他總是笑，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手卻常常不經意地搭上她的肩膀、摸她的頭髮、靠得很近地和她說話。她跟家人提過一次，卻被說是「想太多」、「他是你堂哥啦，會疼妳而已」。

她站在原地，雙腳忽然發冷。

門被打開了。

他出現了。

還是那副樣子。笑得很溫柔，眼神溫吞地黏著她，語氣輕得幾乎像在哄小孩：「雨苓，妳長大好多了喔……現在都比我還高了耶。」

她全身緊繃。喉頭乾澀，一時說不出話。

他朝她走近，一步、又一步。語氣開始變得更低沉，「還記不記得，那年暑假……你房門沒鎖，我還進去偷看你在畫畫。你那時候好可愛……現在也很可愛。」

她退後一步，腳跟撞上牆角的書桌。

眼前的幻影笑了，慢慢彎腰，把臉湊過來，聲音幾乎是氣音：「我常常夢到妳，那時候就知道……妳一定會長得像這樣。」

空氣中浮動著一種說不出的黏稠。

雨苓喘不過氣來，心跳急促得像是要炸開。但忽然，她感覺到一股冷冽的氣息從指尖流入掌心。

她低頭。

那把青龍偃月刀，正靜靜地握在她手上。

原本沉重的神兵，此刻不再如石塊壓手。反而像是刀在握她在支撐她。

「……你知道我討厭你什麼嗎？」她突然出聲，嗓音低啞。眼神在瞬間銳利起來。

幻影一愣，笑意沒散：「怎麼了？妳害羞啦？」

她冷笑一聲，步步逼近：「不是因為你摸我，也不是因為你噁心。是因為你那副眼神，以為我不敢講，以為我不會反抗，以為我是小孩，就能讓你碰。」

她舉起刀。

幻影退後一步，眼神開始浮現驚懼：「你……你不是真的……」

「我當然不是你想的那個小孩啦。」她冷聲說完，唰的一聲，刀光劃過。

幻影爆裂，化作無數黑氣散入虛空。那張笑臉被撕碎得連殘渣都不剩。

空間開始崩解，天花板碎落，木椅倒塌，地面像紙張一樣被撕開——

她站在中心，氣息紊亂，手中刀身泛出難以察覺的靈光。

「呼……」她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顫抖，卻笑了起來：「我還是最討厭這種仗著年紀壓人的垃圾。連幻覺都敢來煩我，給你面子了。」

刀沒有回話，但那股氣息似乎更深地融入她掌心。不是附身，而像是某種認可，默默沉入血脈。

雨苓低頭，看著刀，又看著四散的虛空。這一次，她沒說出口心裡的話，但她知道，這把刀，可能比她想像的，更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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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雨苓感覺到世界變得詭異安靜。

仿若水波靜止、時間不再流動。

身旁那個曾讓她作嘔的男人依舊坐在椅上，笑得像把刀割在骨上，一字一句剝開她的底線：「妳以為自己能當神的乩身？不過就是一隻被賞口飯吃的狗。」

她沒有動，只是低著頭。像失語了。

整座試煉空間靜得可怕。

她沒法動，不是因為法陣壓制，而是……她真的累了。

那句話太準確。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C1LacbHQ
「妳不是選中的，是妳家有背景，是妳死命扛著，是帝君撿不到人了。」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unbQIyn2
這些聲音，不是幻象的，而是她自己在深夜時常想過的。

她腳邊的仿製青龍偃月刀靜靜躺著，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毫無回應。

她感覺自己像墜入湖底，壓力將五臟六腑一層層擠碎。

男人走近，語氣愈來愈像利刃：「妳不過是披著正義的皮在逃避人生，當神的工具人很好玩嗎？妳有快樂過嗎？」

「妳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FdxAb5JQ
「妳根本沒人愛吧？」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X5q4h0Dw
「妳連爸媽都不敢說實話，他們知道妳被選做乩身後，有一整年沒跟你說過話。」

那聲音刺入心臟，像早知卻不敢觸碰的傷。

她抬起頭，雙眼紅了，眼圈發黑，嗓音啞到幾近崩潰：「……」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UdSnmRlAh
她勾了勾嘴角，卻不是笑，是撐著自己的語氣回來了。

「……你說得沒錯啊，我是撿來的，補位的，被逼的，沒人愛的。連帝君都沒給我正刀，還他媽用仿製的。」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gcU6nUoZ
她嗤聲，「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想幹了嗎？」

「我早就不想幹了。」

「但我他媽的就是不想輸。」

下一秒，她撿起那把靜默的偃月刀。

整個空間劇烈震盪，像被她那一句話激怒。

刀身轟然一響，一聲若有若無的低鳴，像青龍甦醒的咆哮，在地底深處傳來。

幻象的男人臉色微變，似是察覺到了什麼。

雨苓冷笑：「你說這是仿的，我信過。但現在，我開始不信了。」

她將刀尖緩緩指向男人胸口，步步逼近，幻象開始崩潰，天色扭曲，空間碎裂，幻境之人化作無數片模糊記憶，從四面八方重複播放她過往的疲憊與孤單——

小時候的她在廟後角落哭泣，無人敢靠近。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qMQjEQhd
成為乩身那年，父母的沉默像一道牆，她撞了整整一年。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yu7wqjJR
一次又一次在神壇上撐著自己，看起來像女戰神，實際卻只是一個不准喊痛的小孩。

她咬緊牙關，把那些記憶一劍斬開。

「我要的不是大家認可我有多強。」她低聲說：「我要的，是我自己知道，我沒白活。」

幻象，在這一刻開始徹底崩塌。

最後的畫面，是她站在黑色的空間中央，手持那把曾被稱為仿品的偃月刀，刀身隱隱流轉著青光，像沉睡的巨獸睜眼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虛空某處，喃喃自語：

「帝君啊，這場試煉比我想像的還難……但我撐下來了。」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eIjJinlK
「你不是要我誠實面對自己嗎？我做到了。」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QZ57Nujy
「所以...還有幾關？」

回應她的，是一道破碎的光牆。

雨苓身形搖晃，一膝跪地，嘴角還吊著那句熟悉的、自我消遣的笑話：「不會還有第六第七第八關吧……媽的……那我先去死囉。」

然後，光牆碎裂。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像來自深山古鐘，低低地、極其緩慢地響起：

「……第五關，開啟。」

雨苓的意識如斷線風箏，猛然往下墜。

世界再次黑了。

她連拔刀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任由身體沉入下一層未知，眼皮重得抬不起，全身虛脫到連一句幹話都講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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