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二章06

雨苓站在崩解後的寂靜空間裡。

沒有風吹，也無光線，只剩下一層柔靜而死白的灰霧，緩緩在她的腳邊漂浮，像是從遠古戰場上升起的硝煙殘魂，在空中找不到出路地滯留。

她的手，還握著青龍刀。

那把刀，此刻一片沉默。沒有共鳴、沒有力量波動、甚至感覺不到重量——像是融入她血肉的一部分，靜默得讓人不安。

她想說話，但喉嚨像乾裂的皮紙，連「哈」一聲都發不出來。

身體的每一處肌肉，都像過度伸張後被活生生撕裂、再一針針縫回去。那不是戰後的疲憊，是…一種徹底的「被抽乾」。

她試圖往前踏一步。

雙腳軟軟的，像泡在冷水裡太久的麻線，連站都勉強。

雨苓沒跌倒，只是跪了下來。無聲，悶沉。

肩膀無法抬起，腰無法直起，眼皮像被灌了鉛。整具身體，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而是被扔進巨型磨盤裡翻攪過，又順著某種無形的力量粗暴擠回人形。

她想起剛剛的戰場、刀鳴、靈魂，那些咆哮與質問，如今已被一片空白取代。

不是平靜。

是虛無。

「呼…」她費力吸氣，聲音卻細到像貓吠一聲，「怎麼…像被人灌了一整桶安眠藥……」

她沒力氣嘴砲更多了，這句話說完，連舌頭都懶得動。

眼前的霧緩緩凝聚，沒有任何聲音，沒有風吹、沒有腳步、沒有預兆，卻像潛藏在腦海深處的夢魘，在她最疲憊的瞬間撐開幕布，緩慢降臨。

她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陣溫熱的流動，不是神力、不是護法，而是一種詭異的親暱，像是誰輕輕撫過她脊椎，一寸一寸滑下去，留下微微麻痺的知覺。

雨苓想轉頭。

轉不動。

她的身體，完全喪失了主權。

一股不屬於她的意志，像風，像水，像手，像呼吸，包裹上來。

「喂……」她喉頭緊緊卡著，只能吐出一絲沙啞。

但她連說「滾」的力氣都沒有。

甚至，如果現在有人闖進來，不論是敵是友，是神是妖，是人是鬼，她都無法揮刀、無法後退、無法逃。

她從來沒這麼脆弱過。

這不像從前戰後的筋疲力盡，那種疲憊她熟悉，休息一晚、吃碗熱湯就能恢復。但現在這種深層的虛空，像是連魂魄都被壓平壓扁，只剩下一層乾燥薄膜，貼在身體裡發不出聲。

她仰頭，極緩慢地，像機械卡住的關節一樣緩慢。

霧中央，有什麼正在聚形。

不是幻象，也不是具體的妖靈。

它像是某種情緒的殘渣，一點一滴從她心底被勾出來，再反覆重組成某個她絕不想見的東西。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她不是睡著，也不是昏迷。

而是從內而外，被一種不可見的力量「安靜地關掉」。

像是意識的開關被溫柔卻堅決地撥成了「OFF」，像是有人輕拍她的頭說：

「休息一下，接下來的，妳恐怕不會喜歡。」

就在這極靜的墜落過程中，她聽見極微弱、極遠的聲音。

像是自己的聲音，又像是某個舊夢中的呢喃：

「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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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識沉入極黑。

不是閉眼的黑，是那種連「我是誰」都一點一滴剝落的黑，像是靈魂整個浸進深井底部，所有聲音、記憶、觸覺，通通被絞碎丟進冷水裡。

然後，她突然站在了自家老房的走廊上。

天花板低矮，牆上老照片泛黃，空氣中飄著一種帶鐵味的灰塵氣味。這裡是她兒時熟悉的空間──霧峰林家舊宅，家族的老祖屋。

但這裡……怪怪的。

太靜了。靜得不像真的。

她明明沒動，但走廊就像自己拉長，每一步都像被拖著往前挪。視線模糊，空間乾冷。更詭異的是她手裡沒有青龍刀。

「喂……又來？」她啞著聲自言自語，「不是剛打完嗎……要不要讓人睡一下？」

語氣嘴砲歸嘴砲，但眼角卻有一絲真正的不安爬了出來。

她沒見過這種試煉形式。沒有敵人，沒有結界，連神力的波動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有她，單獨一人，被關進這無限拉長的老屋。

她想回頭，卻發現自己的腳根本不受控制。不是不能動，而是像腳底黏了什麼，動作慢到荒謬。那種遲緩，不像肉體疲累，更像是潛意識在抗拒——

某個她不願走回去的記憶正在等她。

她走過那道熟悉的木門。門是開著的，裡頭的擺設乾乾淨淨——就跟她小時候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那晚，她才八歲。

那晚，家族辦完關帝誕辰儀式，大人喝得東倒西歪，她在儲藏間躲著哭。

不是因為怕神。

是因為她知道，隔天早上，那個她從來不喜歡的表親要來家裡住幾天——那個眼神油膩，笑起來會把糖果往她手裡塞的中年男人。

那時候，她不懂「騷擾」是什麼。

她只知道他的手，讓她反胃；他看她的眼神，讓她作噁。

可沒人信。

她告訴大人：「他會摸我屁股。」

大人卻笑：「他那是疼你啦，女生家屁股圓圓的，本來就可愛。」

她說：「他趁你們不在會靠很近，摸我衣服裡面。」

大人說：「妳不要亂說話，對大人沒禮貌。」

那些記憶，本來早已塵封。

她也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反正沒發生什麼最壞的事，反正她有保護好自己，對吧？

但為什麼，現在她又站回這個房間的時候，身體會冷得像從體內爬出冰蟲？

她看見門口那張矮矮的竹椅，上面放著那件藍色連身裙。

是那年家族幫她縫的生日衣。

她記得，那天她不願穿，哭得眼睛腫起來，結果被罵說：「哪有小孩挑衣服穿的？乖乖聽話！」

她討厭那件衣服。

不是顏色的問題，是那天穿了之後，他一直看她。從飯桌看，從樓梯口看，連她說想上廁所都要「陪她走一趟」。

雨苓站在原地，牙關緊咬。

她的手開始顫抖。不是怕。

是氣。她想破口大罵，想踹爛椅子，想大聲咆哮為什麼這段爛記憶還要逼她再看一次。

「夠了……這有什麼好試煉的？！」她聲音沙啞地吼，「要我把小時候那點鳥事翻出來再受一次羞辱？這樣叫成長是不是？」

無人回應。

霧靜靜地滲進來，地板開始長出暗紋。

那不是地磚，是某種鏡面般的光滑石板，將她的倒影反射得清清楚楚。

她愣住。

因為那倒影，不是現在的她。

而是穿著那件藍色裙子、頭髮半濕、雙眼紅腫的八歲林雨苓。

小小的她站在石板中，抬頭看著現在的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那張臉，不哭不笑，卻冷冷地傳來一種質問：

「妳就這樣忘了我了？」

雨苓的嘴唇顫了兩下，然後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試煉不是重演那些惡意。

不是讓她再次承受傷害。

而是讓她看清：那個害怕、那個不被相信、那個假裝堅強的她，一直都還留著，從沒真正痊癒。

她再也站不住了，腿軟跪下去，撐在石板上大口喘氣。

空氣忽然濕潤。

她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我不是怕……」她低低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我只是……很討厭自己那時候什麼都不能做……」

那倒影小女孩，終於露出一個輕得快看不見的微笑。

然後慢慢散開，像水波一般滲入整個空間。

房間瓦解，走廊消失，霧再度漫起。

……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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