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第三章-怨煞03

兩人離開神案後，香火煙氣在廟宇間迴盪，似仍未散去。穿過靜謐的東嶽殿迴廊，阿鷹忽地停下腳步，撓了撓後腦杓。

「後天再出發吧。」他語氣輕描淡寫，「難得有假，還是想多躺兩天。」

詩羽一愣，斜眼看了他一下。「你不是才剛說完『命苦當勞工』，現在突然要多放假？」

「不行喔？」他扯了個笑，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再怎樣，我也有勞基法保障的假期吧。」

她沒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但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狐疑與擔憂，阿鷹沒有錯過。

──

夜裡，阿鷹獨自盤坐於自己破舊的租屋內，窗外蟲鳴隱約。檯燈照出他蒼白的臉色，額角滲著冷汗。他的手按在腹部左側，那是鍾馗降駕時刻留下的創痕──不在肉體，而在魂魄。

「來吧……動起來……」他咬緊牙，雙指結印，試圖喚出火龍鍊。

指尖燃起微弱紅光，卻瞬間崩散。

反噬的痛楚如利刃刺進內腑，他撐著桌沿，劇烈喘息，額上的汗珠滴落桌面。

「該死的……還不行嗎……」他低語，眉頭皺得像要把整張臉擠碎。他不想讓詩羽擔心，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虛弱的模樣。他只想快點好起來，好趁還能走動時，站在她身旁──保護她，不讓她再受傷。

──

同一時間，詩羽靜靜站在東嶽廟的神案前，廟裡無人，夜燈將她的影子投得細長。她雙膝跪地，雙手合十，額頭貼地，肩膀微微顫抖。

她低聲開口，像怕驚動誰，也像怕神明聽不清。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真的很害怕他出事……我不求他無敵，我只求……他能平安……」

她眼神微紅，聲音低微得像風。

「他什麼都不說，但我知道他身體出狀況了……他總是這樣，明明痛得快斷氣還要撐著裝沒事……拜託你們，如果你們真的看得見，就幫他……讓他好起來……就算是拿我的福報也好……」

她輕輕咬唇，像要把什麼情緒壓進心裡深處。

「……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在這裡，也不能讓他知道我在求你們……我怕說了，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但真的很難受啊……」

廟裡回應她的，只有輕微的香煙盤旋與殿中寧靜。她沒有哭，只是靜靜跪著，像一朵為某人靜靜祈禱的花，在神明面前沉默綻放。

──

這樣的夜晚，注定無人安眠。

阿鷹依然獨自在房間中咬牙療傷，詩羽則默默跪在神前，將無聲的心意藏入幽微燈火裡。他們都選擇了沉默的方式守護對方──卻也因此，離彼此更近了一點。

廟門在夜風中微響，東嶽廟裡僅餘香火未熄，靜得能聽見香爐中灰燼微落的聲響。

詩羽靜靜跪在神案前，雙膝早已酸麻，但她不曾移動分毫。金身大帝矗立於殿上，目光沉靜不語，仿若靜看凡塵萬象，不帶絲毫干預。

她垂首，雙手合十，指尖緊握。

「大帝……您既為冥界之主，應該能看得清我心中所想。」

語聲輕微，卻顫得厲害。她閉上眼，呼吸如細線般微弱。

「我不求能與他有結果……只是……」她聲音哽住，唇顫了半晌，「只希望他不要再受傷，不要再一個人硬撐。」

她咬住下唇，眼眶泛紅。話語到了舌尖，又吞了下去。

「他總是……什麼都不說，硬撐著也不願讓人擔心。就算身體出問題，也寧可裝沒事。」她低笑一聲，「有時候真的很想……很想一巴掌打醒他。」

她仰起臉，望著大帝雕像，雙眸泛光，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卻一句都不敢說。

「……如果我能換一點什麼來換他的平安……哪怕是我這身白無常的身份、我的功勞、我的報酬……我也不在乎。」

話音落下，整座廟宇如同凝結成了一片靜夜，只有香火簌簌，像在替她垂淚。

翌日午後，詩羽回到了阿鷹的住處。

屋門半掩，陽光從窗縫斜灑入內，一股淡淡藥香混合著青草香氣撲鼻而來。

她剛推門，就看見榻上躺著的阿鷹正閉目養神，而一旁照顧他的人——是一位身形纖瘦、皮膚白皙的年輕女子，正細心替他換藥。女子留著一頭垂至胸口的黑髮，穿著白色小可愛與牛仔短裙，氣質淡雅，舉手投足間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從容。

她抬起頭，對詩羽露出淺淺一笑：「妳就是詩羽吧？我聽阿鷹提過妳。」

阿鷹這時也睜開眼，勉強撐起身子：「她叫林雨苓，是關帝君的乩身。我從小跟她一起長大，這次是帝君派她過來幫我照顧傷勢的。」

「雨苓，這是我搭檔，也是……」他聲音停頓了片刻，然後補上：「我很信任的人。」

「妳好，詩羽姊。」林雨苓禮貌點頭，語氣溫柔自然，卻讓人無法討厭。

詩羽淡淡一笑：「你好。」

但她胸口卻像被什麼不經意地壓了一下。

她望著雨苓替阿鷹喂藥、調茶，那熟稔的動作、那不自覺流露出的默契感，讓她無法忽視。

她突然明白了。

——阿鷹對她從沒起過那種心思。她年紀比他大，又是夥伴，或許在他眼中，自己就像是可以依賴的戰友，而非能產生情愫的對象。

她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身離開。

等夜幕低垂，詩羽在自己住處打開了任務卷軸，重新檢視八卦山吊耳崖的陰氣流圖。

她低聲喃喃：「你休息吧，這次……我一個人去。」

她指尖拂過地圖上最濃的怨氣之處，眸光堅定。

「我會證明……我不是只能依靠你的那個人。我也能保護你。」

她抬頭望向遠方的月光，銀輝如水，灑落她眼角未乾的那滴微不可見的淚。

——她想讓他知道，她值得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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