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第三章-怨煞04

山路濕潤，霧氣繚繞。詩羽身著法袍，單獨走過八卦山側林的斷崖步道。儘管腳步穩健，她的思緒卻時不時飄離現在。

她蹲下來查看一塊地面上殘留的符灰與散亂的香灰碎片，指尖剛接觸地面，視線卻不自覺模糊起來。

——她記得那天，是大學快畢業的某個午後。

圖書館裡悶熱而安靜。她正在低頭打著論文草稿，手一滑，學生證掉到了地上。

「同學，妳的證件。」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阿鷹的聲音，低沉而略帶不自然的距離感。

她一抬頭，看見的是一張表情僵硬得不太自然的臉，像是習慣性拒絕與人交談，卻又因某種責任感而硬著頭皮說話的人。

「……謝了。」她本想冷冷地回絕。從入學以來，她被太多人搭訕過，對任何主動接近的男人都帶著警戒。

但阿鷹只是點了點頭，就匆匆轉身離去，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話語，也沒有期待回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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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羽的手輕輕掃過香灰，眼神失焦了幾秒。

她搖搖頭，繼續沿著霧林前進，神識掃描著異常陰氣，但心思卻再次被拉回過去——那之後的幾個星期，阿鷹總會出現在圖書館的某個角落，不是讀小說就是看資料，每次都像是不小心撞見的模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話不多，但氣氛意外的自在。她原本以為他不過是個木頭，但越是認識，越發現這人冷淡背後，其實是對人際有種奇怪的潔癖和一種……頑固的善意。

「怎麼會有人連拒絕別人的方式都那麼彆扭啊……」她曾在心裡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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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崖邊緣，一束折斷的草上殘留陰氣。詩羽取出符紙壓在地上，默唸咒文，封印氣場，卻發現自己在唸最後一字時失了神，聲音輕得像飄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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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她成了外文翻譯，生活安穩但枯燥。職場上，她依舊難以避開眾人的目光與不斷的搭訕與追求。她已經習慣了笑著婉拒，直到那一天——

阿鷹出現在她工作的樓下。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看到有人穿著黑袍、揹著鎖鏈來找人。

「東嶽大帝說，任務需要搭檔。你可以考慮看看。」

他的語氣照舊乾巴巴，像是在講天氣。

她不知道為什麼，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頭，然後來到了東嶽廟。當白無常，是她自己選的，因為——他是黑無常。

一整年過去了。搭檔也好，夥伴也罷……他身上那種不為人知的執著、衝動、還有偶爾那藏不住的善良，讓她無法視若無睹。

她從沒告訴他，自己為什麼會留下來。更沒說過，在每次任務間她的目光總會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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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起山林的陰氣，讓她披風獵獵作響。詩羽站在廢棄石階前，望著通往吊耳崖的入口，忽然緊了緊手中的白木杖。

「……真沒用啊，現在還在想他。」

她咬住唇，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過無數次，如果那天早點說了什麼，或許現在看到林雨苓照顧他時，就不會有這種發酸的感覺。

「我沒有資格吃醋，對吧？」她低聲問自己，卻沒有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踏入吊耳崖的封印之地。雷符閃光、結界浮現，她專注投入調查，卻始終無法壓下心裡那絲懸著的酸楚。

山的晚風帶著山林潮氣，吹拂著詩羽臉上的幾縷髮絲。她站在大佛的廣場邊緣，看著遠方昏黃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是無聲的提醒——這座山，不只屬於活人。

「兩天內解決吧，別讓他擔心。」她喃喃地說，像是說服自己。

她不是第一次獨自出任務，但這次心裡卻異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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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的便利商店老闆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雙眼布滿血絲，嘴裡還殘留檳榔的苦味。他緊張地拉著詩羽的袖子：「真的啦！那兩個年輕人……是上禮拜五晚上來的，大佛那邊也有監視器啊，你自己去調資料就知道！」

「怎麼個『消失法』？」詩羽問。

老闆打了個哆嗦，咬牙說：「他們明明站著講話講到一半……然後那女的像是被什麼拉住一樣往後倒，男生要拉她手，兩個人就……『唰』一聲……不見了。地上只剩她的鞋子，還有那個……項鍊。」

詩羽皺眉，心中浮現了某種直覺：這不是尋常怨靈所為。

當夜，她回到大佛耳垂的平台旁，點起一炷魂香，設下簡易的雷法結界。夜色如墨，月亮藏在雲後，廣場靜得出奇。詩羽坐在石階上，閉目調息。

風聲中，她想起了某段記憶——

那年，她還在大學四年級，圖書館裡為了論文焦頭爛額時，一張學生證掉落，背後忽然傳來：「欸，妳的。」

她轉頭，看見那個長著銳利眼神、不苟言笑的男生。他撿起她的學生證，伸手遞來。她第一反應是：又一個搭訕的嗎？卻見他避開她的眼神，轉頭就走。

後來他們總在圖書館巧遇，他總是找些奇怪的小說坐在她對面，兩人偶爾閒聊幾句，他總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卻從不真的離開。

「明明那時候……我就該知道了，」詩羽喃喃。

她曾經想過開口，卻總是猶豫。她怕說出口後連朋友都做不成。就像現在，她看著林清苓坐在阿鷹旁邊，心中不是沒有波動。但她只能笑著說：「我先走一步，你好好休息。」

風又起了，香煙往西方飄散。

突然——

一陣冷風捲過佛像周邊，詩羽猛地睜眼，一股壓抑的情緒瀰漫四周，像是有人在咬牙哭泣。

「……妳憑什麼幸福……」

詩羽立刻起身，雷法結界發出微弱震動，一道詭影從欄杆另一端浮現——那是一名穿著學生制服的女性鬼影，臉上模糊不清，雙手還纏著一條斷掉的紅繩。

詩羽低聲咒念，抽出符令：「雷令·定神——！」

咒語落下，符咒飛射而出，將鬼影困在空中。但她感覺到一股更強的執念在後方蠢動，那不是單一怨靈……而是一個完整的、交錯纏繞的情感執念。

她手一揮，雷咒收束，那道鬼影消失，只留下飄落的紙片。

紙上寫著一行快被雨模糊的字句：

「如果你真的愛我，為什麼要先走……」

詩羽捧著這張信紙，感受到那不只是鬼影的遺言，也是某種未竟的情感。

她的手微微顫抖。是啊，如果你真的愛我——你為什麼連問都沒問過？

她輕聲說：「……阿鷹……你真的沒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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