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浮世錄 (牛之首篇) - 41

世界崩潰了。

不，也許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不完整。

天幕被撕裂，如同破碎鏡面，映照出無數不同的現實片段。反觀地面布景亦隨著幕後導演思維瘋狂變動，時而廢墟，時而村莊，時而祭壇。

這裡是故事的囚牢，一個被詛咒的舞台。

在這裡，規則不再由現實決定，而是由牛之首所驅動的未知敘事——它不希望自己被理解，所以不允許故事有固定劇情。

它需要這場戰鬥持續發展，讓每個人都迷失在不確定的未來之中。

——這是它的領域，虛構實境。

「妳還要繼續假裝嗎？」

珊妮的聲音在這片紊亂時空裡顯得異常清晰，彷彿不受這片虛構世界的影響，筆直地刺向站在對面的遙。

她的神情一貫冷漠，金與黑的異色雙瞳流轉著洞察的睿智，映照這個崩毀世界，彷彿一眼就能看穿一切。

「妳是想成為她，還是害怕成為自己？」她輕笑一聲，語氣帶著些許譏諷。

「所以呢？」梅冷冷地回應，聲音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這就是妳所謂的真相？」

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微微顫抖，卻強迫自己直視珊妮。對方的眼神鋒利如刃，似乎想將她的偽裝一層層剝開，迫使她正視某個不願承認的事實。

「妳口中的真相，只是妳的臆測而已。」梅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心頭情緒翻湧，「妳又認識我多久？憑什麼說我不是？」

「臆測？」珊妮挑了挑眉，「這是事實，妳明明知道的。」

她的語氣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只是陳述著一個她認為無可置疑的現實。

「妳想用遙的名字來活下去，真的有那麼容易嗎？」

收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臉色因憤怒而微微扭曲，但梅知道自己不能在氣勢上認輸。

「至少，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她冷笑一聲，「不像妳，躲在陰影裡，什麼都不敢承認，卻總覺得自己看得比誰都清楚。」

「我的確看得比妳清楚。」珊妮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這次加了一分壓迫，「梅，妳只是在逃避自己的過去，妳真的認為，把自己塑造成遙的模樣，就不再是原本的那個人了？」

「至少，我不再是那個被惡靈操弄的小梅。」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用吼的，「我有選擇！我能決定自己是誰！這比妳這種只會站在旁邊評論的人強得多！」

「⋯⋯的確，我確實沒有經歷過妳的人生。」

指尖輕觸眼角，珊妮藏在睫毛下的金瞳變得黯淡，彷彿深埋記憶的碎片正在甦醒。

「但，我的人生就這麼單純嗎？」

小梅微微一怔，卻見珊妮眼神變得深邃。她的語氣沒有憤怒，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清冷——

「被過去記憶折磨，這份痛苦並非妳獨有。」

風聲在支離破碎的世界裡狂嘯，仿若嘲弄，卻也像是低語，催促著被埋藏的真相浮現。

「妳覺得我是天生的異色瞳？覺得我從出生就知道自己是誰？」珊妮低聲說道，語氣像是在對她自己說話，「不，直到一年前，我都以為自己是普通人。」

她閉了閉眼，彷彿仍能聽見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在她腦海深處翻湧。

「若沒有經歷那些，潛藏我體內的古老血統可能永生都不會甦醒。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宿命吧？」她低聲呢喃，語氣中帶著自嘲。命運沒有給她選擇的餘地，過去像洪水般湧入她的意識，讓她在無數個夜晚無法安眠。

劍刃穿透肌膚的刺痛、火焰焚燒血肉的炙熱、背叛與遺憾的折磨。她甚至能聽見那些早已消逝的聲音，感受到那些理應不屬於她的悲傷。比起這具身體的感受，那些記憶帶來的痛苦更為鮮明——她不知道這是詛咒，抑或命運給予的指引。她只知道，既然這些記憶選擇回歸，那她便承接。

「但，我不是為了前世的自己復仇。」她說，「我是為了奪回她失去的尊嚴。」

這段小梅有印象，她曾在遙的記憶畫面中看到珊妮在河畔說出自己來到日本的原因。

「她曾經活著，曾經奮鬥，曾經被踐踏，卻不該僅是歷史中的一個神話象徵。既然承載了她的記憶，我就不能假裝這一切從未發生。」她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帶著一絲疲憊，「妳說的對，沒有人有義務成為過去的囚徒，可是妳真的以為裝成別人，就能擺脫自己的宿命嗎？」

小梅呼吸一滯。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無法反駁。

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崩裂，那是一道她刻意築起的防線。一直以來，她都告訴自己：我是遙，不再是小梅。

可是——

可是她真的這麼想嗎？

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珊妮看著她，嘆了一口氣：「梅，名字容貌的改變輕而易舉，但傷痕不會消失。不去面對，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小梅死死地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想說什麼，卻在最後一刻吞了回去。

她的內心掀起難以言喻的混亂。那些話真的還有意義嗎？她不確定，甚至無法再說服自己。

在這個偽界裡，她產生了動搖。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沒有半點愉快，甚至顯得癲狂。

「如果沒有妳來礙事，」她低聲呢喃，瞳孔猛然縮小，眼底浮現野獸般的金色光澤，「我就能以遙的身份活下去了。」

話音剛落，她的四肢驟然膨脹，肌肉繃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手臂與腿部的關節異常彎曲，粗壯的肌肉撐裂衣袖，肌膚表面浮現暗紫紋路，型如牛身肌理。她的指節變得更加厚重，手掌寬大如獸蹄，指尖皮膚變硬，帶著黑亮光澤，似乎連鋼鐵都能輕易擊碎。

珊妮嘆了口氣，卻沒有後退半步。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觸脖頸處的黑色頸環，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已經預料到接下來的戰鬥會有多麻煩。

「真是糟糕。」

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說服意味，而是完全進入了作戰模式，身體微微前傾，隨時準備迎戰。

梅沒有回應，或者說，她已經放棄了對話。

對峙只有一秒，獸化身軀暴射而出，沉重的蹄足猛踏地面，帶著碎裂石塊的衝擊力直奔珊妮，粗臂橫掃，有如戰槌般狠狠砸向她的側身——

戰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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