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命運(上)
今天,百獸療養院的主樓被裝飾得一片喜慶歡樂的樣子。花園墓地裏的狼豹獅子,一隻隻躺得與家貓無異,然而,目光無一不被今天特別不一樣的療養院所吸引。
秦夢醫師話不多,也在幫忙把療養院佈置起來。現在,療養院裏的每一個人都認識她,甚至不少人路過見到她的時候,會稱呼她為院長。
自黃金巨人事件以來,秦夢醫師一直留在百獸療養院,立川軍也派來了一隊醫療團隊前來幫忙。有了紫系治療系的幫助,雖説不能返老還童,但療養院裏的老人和長期病患們,都或多或少恢復了一定的活力。
現在,療養院裡更是多了一群孩子成天在走廊與花園間穿梭追逐,笑聲清脆地回蕩在窗邊。老人們和病患不再只是躺在床上,或是坐在輪椅上發呆,而是爭着要輪流照看那些孩子,替他們講故事,分糖果。
小孩的學習能力也是快,原本語言不通的他們,已經從老人們身上學會了不少亞陸語。
老人和病患們漸漸將注意力從身體上的不適轉移開來,彷彿生活的火焰在每個老人心中再次燃起。
行動不便的病患們,原本每天最大的期待,不過是等待照顧者來扶他們前往復健區。可如今,他們反而會為了和孩子們玩耍,主動在床邊活動手腳,與輔助機械人一起做簡單的伸展練習。照顧者因此少了被催促的負擔,埋怨與焦躁也隨之淡去。
失智的老人們也不再每天被迫接受記憶測試,測試往往只會換來落寞與自卑,取而代之的,是和幾個語言不通的孩子們一起玩鬧,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也許只是因為一團被搓成怪模樣的泥巴,一隻歪扭的紙偶,就可以笑上一個上午。
徐龍仁走進他母親,章孟仁的病房裏,手裏拿着一盤新鮮採集回來的羽毛。
章孟仁已處於失智狀態十餘年,屬於極早期發病,不到三十五歲時,就開始漸漸忘記自己兒子的名字。她其實並非單純的大腦退化,而是因為長期過量攝取各種濃縮「天然健康」保健品,扭曲了靈魂的頻率,使得她的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無法與腦部正常連接。
“毛毛……,來吃藥啦……”章孟仁緩慢而溫柔地説道,雙手更是嘗試比劃出手語。
“媽……”徐龍仁雖然聽不見,但讀得懂,他看着這一幕,早已淚流滿面,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自己的母親叫自己的小名了。
徐龍仁是他身份證上的名字,是盛載着家族使命的名字。徐龍仁的爺爺,他爺爺的爺爺,都叫徐龍仁。而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名字,只有他的小名:毛毛。而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只剩下他的母親了。
徐龍仁一直執著於採集羽毛,一方面就有着希望他的母親能在看見羽毛的時候,憶起自己。
羽毛,是母子間的共識。
章孟仁的意識雖然與腦袋斷線了,但那份想要好好照顧兒子的靈魂意念,依然強烈。正是這份執念,讓她無意間將自己的靈魂力量寄託在病床邊籃子裡的那些羽毛上。
因此,那些羽毛裏蘊含了她充滿保護與母愛的靈力。徐龍仁每每把羽毛帶在身邊,也能感覺到這份溫柔,像無形的擁抱,靜靜地守護着自己。
這份母愛的靈力,一方面能帶來溫暖的愛意與被守護的安全感。另一方面,會在危險逼近之際,化作一陣突如其來的危機預感。在黃金巨人出現的時候,徐龍仁正是透過羽毛的微微顫動,散發急促的暖流,讓他心頭一緊而感受到這份警訊,如同羽毛告訴他危機靠近一般。
而徐龍仁自己的天賦靈力,同樣以羽毛作為載體,是可以把感受放大的能力,譬如可以放大廣源森林裏恐龍們的危機感。療養院裏那些阻隔狼豹獅子的羽毛封鎖線,也是其中一種釋放危機感的羽毛。同時,又可以放大參加葬禮人們的安全感,又可以通過羽毛對携帶者發動無形的保護罩。
“毛毛……媽媽講故事給你聽……”章孟仁接着説道。
“嗯!”徐龍仁放下手上的羽毛籃子,打開了病床邊的儲物櫃,裏面放着一本汎黃的童話書,是章孟仁在徐龍仁剛出生,被確診終生耳聾後,親手繪製的童話書 -《毛毛》。
十餘年前,年輕時候的章孟仁,經常向小時候的徐龍仁講述這本童話書,她溫柔地一邊説,一邊純熟地刻畫着手語:
“從前,在一個寧靜的森林邊緣。有一根小小的羽毛,生長在一隻漂亮的小鳥身上。它柔軟而輕盈,晨光下閃耀着彩色的光澤。小鳥每天吱吱喳喳地在枝頭上唱着歌,可小羽毛它聽不見小鳥的歌聲。小鳥和森林中的朋友們聊天,小羽毛也聽不懂。在小羽毛的世界裏,沒有聲音。
可小羽毛它擁有着偉大的使命。它在風雨交加的日子裡,為小鳥遮風避寒,緊貼着牠微微顫抖的身體。天氣轉晴了,它又承托着小鳥一路飛翔,去往不同的地方。它默默地陪伴着小鳥經歷了四季。直到有一天,它悄然鬆動,隨着微風輕輕脫落。輕盈地,靜靜地掉落在了大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羽毛依舊保留着它漂亮的顏色,它承載着生命最深處的溫暖與陪伴的記憶。
最後,它將這一路的記憶緩緩地交付於這片土地”。
“毛毛,你知道你這個小名的意思嗎?”章孟仁講完後,繼續用手語向小時候的徐龍仁問道。
徐龍仁認真地看着母親的手語,接著,搖了搖頭。
“母親希望,你能像那片羽毛一樣,在生命的旅途中展現出最美麗的姿態,柔軟卻堅韌,輕盈卻充滿力量。有一天,你結束漫長的飛翔,母親會像大地般張開懷抱,靜靜迎接你的歸來,聽你敘説你璀璨的旅程”,章孟仁輕輕地説道。
“嗯!”徐龍仁用着純真的眼神看向母親,輕輕地點了點頭。
時間交叉回到現在。
徐龍仁坐在了章孟仁的病床邊,翻開了《毛毛》,並通過他的發音輔助器,一句一句地讀了起來。章孟仁時而會憶起書裏的對白,和徐龍仁一同道出,時而靜靜地聽着徐龍仁把故事説下去。
***
療養院的後花園裏,洪氏兄妹兩人正在忙着為將要在今天下午開始的派對做最後的準備。
“哥!幫我把這些多餘的恐龍骨架放一邊去!別讓它們擋住了觀衆看舞台的視線!我來挪動一下這些桌子,要確保每一個人都能看到舞台!”洪蘭説完,就一手抬起一張大石桌,擺到了合適的位置。
“是是!”洪葛立刻幾個隔空瞬移,就把從邊境地區帶來的恐龍骨架根據妹妹的指示放好了位置。
“這個舞台還要高一點,去療養院外面幫我弄點泥土過來,我來把舞台墊高一點!”洪蘭説道。
“是是!”洪葛説完就憑空消失了,回來時,身旁多了一堆半人高的泥土。
洪蘭接着就一手抬起了由一塊塊石板造的舞台,接着往下方塞泥土。
在舞台的不遠處,擺放着兩排長長的宴席,上面已經擺防了各式各樣的水果,餅亁等不易變質的美食。
而受邀出席的趙傲晴早早就來到了療養院,並找到了事先約好的蕭粼。趙傲晴刻意讓周弦去幫忙把李牧翔拉過來,好讓她能和蕭粼單獨聊天。
趙傲晴作為客人,也毫不吝惜地拿出了好幾大包印刷肉食。全因她剛發表的論文,備受矚目,緊接着便拿到了新一輪豐厚的研究經費。而她當然沒有忘記,這份功勞之中也少不了那些即將前來參加派對的朋友們。
正因如此,她的謝禮也特地準備得格外用心。
“來!粼妹妹!試試姐帶來的肉!”趙傲晴説道。她在宴席的旁邊,一邊架起一個巨大的烤肉架子,一邊説道:“我告訴你,這可不是一般的印刷肉食,而是仿製恐龍肉類成分印刷而成。裏面肌肉的蛋白質,油脂等成分比例,是很早前施薙博士利用晶鑠寰宇分析而來,研究結果也已經發表過文章。再而,由擁有恐龍基因的培植細胞三維印刷而成。你看!我還特意設計成了可愛小恐龍的模樣!”
如何看待這份謝禮,或許對於科學家來説,費盡心思。不過,對於普通人來説,就各有各的看法吧……要是聽完這些食物的來歷,大概會讓人瞬間沒了食慾也説不定。
蕭粼呆呆地看着趙傲晴一副要跟好閨蜜分享好東西的模樣,看着她用夾子把一塊塊掌心大小的「可愛小恐龍」,放在了烤肉架子上,「噠」一聲開火,開始烤了起來。
蕭粼心想着,人類……就這麽想吃恐龍肉嗎?
然而……蕭粼看着「可愛小恐龍」慢慢從肉色,變成深色,肉排之間的油脂發出「滋滋」的聲音,還飄來了一陣奇妙的香氣,接著,她也終於抵不住那股湧上心頭的好奇心,喉嚨微微一震,竟開始分泌口水,心想着,這到底會是怎麽樣的味道?
在羽毛封鎖線外觀看的狼豹獅子,更是盯着烤肉滿嘴口水直流。
這股撲鼻的肉香,很快就飄散到了整座療養院,把那十二個孩子也吸引了過來。孩子們在烤肉架子邊圍了起來,一個個露出乖巧又期待的神情看着烤肉,時而瞄向趙傲晴,暗暗盤算着吃的機會何時到來。
於是,趙傲晴把肉都烤熟後,用一根根小木棒子把一隻隻「可愛小恐龍」穿了起來,並給小孩們分了一人一隻,就沒有了。小孩們開心地一人拿着一隻,頭也不回地跑回了療養院裏,繼續着他們剛剛的遊戲。
“粼妹妹,再等一等呀”,趙傲晴説着,就開始烤起了第二批肉。
“嗯!”蕭粼微笑地看向跑走的小孩們。
“你有覺得自己和尼塔有什麼相同的地方嗎?”趙傲晴突然問道。
“唉?!相同的地方?”蕭粼驚訝地反問道。
“嗯……你不是想知道金魯人的黃金種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嗎?”趙傲晴説道。
“我……”蕭粼在這段時間裏一直在苦惱着這件事。不過,她也不好跟大家談起,因為她也知道大家並沒有答案,或是一旦提起,會像周弦不久前回答她的那般,只能叫她不要擔心。
不過,感知系告訴她,金魯人的黃金種子這件事,恐怕沒有那麼簡單。而趙傲晴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些什麼,還刻意幫她把周弦支走了。這舉動讓她的心微微一緊,儘管如此,她並沒有反對。若答案真是朝着不好的方向發展,那麼,她寧願周弦什麼也不知道。至少,這樣他就不用為她擔心了。
蕭粼輕輕地説道:“要説真的有什麽相同的話,可能就是,我和尼塔的童年都過得不太好吧……”
“童年嗎?那你童年的時候有過一些不尋常的經歷嗎?譬如失去記憶之類的?”趙傲晴問道。
“或許應該説……我的童年大多時候都沒有很清醒吧……我覺醒前是一個末期病患者”,蕭粼説道。
“末期病患?!”趙傲晴驚訝地説道。“那……關於你的病,介意具體説説是什麽嗎?”
“白血病”,蕭粼説道。
“唉?!白血病?!”趙傲晴驚訝地説道,心裡立刻湧出疑惑,白血病不是早就已經有根治的方法了嗎?
“那麽,還有沒有什麼其他情況?譬如説,會不會突然不明原因地發高燒,腦子一片空白,或者體内的鐵、銅含量異常偏高之類的症狀?”趙傲晴繼續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當時柳春醫師都沒有找到這些病狀的原因”,蕭粼驚訝地看向趙傲晴問道。
趙傲晴一時説不出話來,正確來説,是不知道應不應該説出來。
她剛剛所指的這些症狀,正正就是十二名得救的孩子剛來到療養院時最初出現的症狀。
當然,如今孩子們的這些症狀,都已經被紫系治療系的秦夢醫師治好了。
其實,對於小時候的蕭粼當年的症狀討論,秦夢醫師也有參與過,因此她發現小孩們的症狀後,也立刻和立川軍的首領柳春醫師確認過。不過他們都決定,暫時不告訴蕭粼他們的發現,並決定要繼續好好觀察這十二名孩子的狀況,因此,秦夢醫師已經打算長期留在百獸療養院。
“怎麼了?”蕭粼疑惑地看向停頓許久的趙傲晴問道。
“沒有什麼……只是在想這些症狀會不會跟覺醒的能力有關”,趙傲晴説道。
“你是説……感知系?”蕭粼問道。
“嗯!不過,蕭粼你倒是在感知系之上,還擁有極其罕見的攻擊型天賦靈力”,趙傲晴説道。
“那難道是金魯人説的……引力系嗎?”蕭粼小聲低頭説道。腦海裏突然想起了那三個被她瞬間捏碎的黃金巨獸,而裡面……都有着孩子的靈魂。接着又想起了不久前周弦對自己生出的那一絲恐懼感。
對情感感知特別敏銳的趙傲晴,察覺到了蕭粼心境上的變化。
“怎麼啦?怎麼總感覺你還沒有釋懷黃金巨人的事?還是……因為你男朋友?”趙傲晴問道。同時,她並沒有回應也沒有否認「引力系」的提問。
“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而且很多事情都好像不太如意……”蕭粼説道。
“那就跟姐展開説説吧!”趙傲晴説道,接著就把一塊剛煎好的恐龍肉排遞給了蕭粼。
蕭粼咬了一口,心想着……味道……像綠頭雞……
面對既是感知系,又擁有科學家般理性的趙傲晴,蕭粼懷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踏實感。或許正因如此,她總覺得趙傲晴能給她最到位的建議,也知道自己的心思,在趙傲晴面前是藏不住的。
“最近好像跟周弦他疏遠了……感覺有些事應該和他分享的,可又覺得他最近已經因為失憶的事情夠煩惱的了……我能感受到,周弦他好像也有什麼心事似的……”蕭粼一下把自己最近的感受説了出來。
“既然是這樣的話,在你舒服的狀態下説出你最近的感受就可以了,不過,暫時不想説的話,不説也是可以的”,趙傲晴説道。
“我只是知道,就算事情提出來,好像也沒有人能解決,那不就只是白白給大家添麻煩嗎?傲晴姐,我總告訴自己應該要正面開心地面對發生的一切,可是,怎麼有時候就是開心不起來呢?”蕭粼問道。
“為什麼人總是渴望天天開心呢?”趙傲晴問道。
“這樣想,難道不對嗎?”蕭粼反問道。
“我個人並不覺得祈求天天開心是一件好事,首先,這在理論上就是不可能的。而且,這句話間接地否認了不開心的存在,這樣想的話,反而會導致人習慣性地把負面情緒當成不應該存在的一般。要是出現了負面情緒,就會認定是自己錯了,而想盡辦法去逃避它”。
“然而,事實是,所有的不開心都是真實存在的,並沒有錯。人只有通過認真地去看待不開心,深刻地去感受不開心,去了解自己為何不開心,才能找到深層的原因,譬如説,是不是對已經發生的過去太過執著了?或是對尚未到來的未來太過擔憂?又是不是對他人抱有太多的期待,又或者…只是太急於求成了?”
“只有找到原因,才能知道如何去安撫自己的不開心,然後在不開心中找到如何讓自己開心起來的實際行動”。
“所以,真正需要做的,不是強迫自己天天開心,而是學會分析不開心的根源,避免它進一步影響情緒,或促使我們做出衝動的決定”,趙傲晴分享着自己的想法説道。這些,其實也是當年她面對失戀時,所體悟出的方法。那段灰暗的日子裡,她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剖析自己的情緒。
聽着聽着,蕭粼漸漸想起了她的父母,不過,她又習慣性地屏蔽了記憶,並皺起了眉頭。
“那如果這些不開心是從童年開始就埋下的……甚至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去分析它?這又該怎麼辦呢?”蕭粼問道。
“不用急,慢慢來也是可以的,人生本就充滿傷痕。傷痕沒有一下子就能癒合的,癒合的時候會癢,要忍住不要去抓開它,讓記憶自然地隨着時間流動,細心地觀察它一步步地癒合”。
“……能癒合嗎?”蕭粼説道,接着在腦海裡浮現出了尼塔的記憶,心想着,她離開世界的那一刻,難道也會像尼塔一樣,需要重新審視一遍自己這一生的記憶嗎?她真的還要再經歷一遍曾經的童年嗎?
“粼妹妹,我的建議是先照顧好自己現在的感受,也不用擔心周弦的,他跟你一樣,也只是需要癒合的時間而已。情緒倒是可以在適當的時候好好地發洩一番,發洩過後,往往會覺得腦袋清明許多的”。
“而且方法也不難,最簡單的就是好好享受此時此刻,用一堆摯愛的事物將自己包圍。就譬如現在……可以什麽都不想,大吃特吃一頓肉!放鬆一下吧!”趙傲晴説完又把三塊肉排遞給了蕭粼。
“這麽多?”蕭粼接過烤肉想了想。“嗯!”説完就咬起了肉,並好好地在嘴裏感受一番這不知什麽科學產物的味道,香味,質感,還有溫度。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1mfnPSQ2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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