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在Readmoo報導馬的第二本書。
這本書紀錄了在1990年所發生的一起「嘉義雙警命案」，案件的關係人王信福被認定涉嫌重大。王信福在海外逃亡數年之後，因為眼疾惡化，決定偷偷回國醫治，後因為風聲走漏而遭到逮捕，並於2008年判處死刑定讞，是目前臺灣最高齡的死刑犯。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7MNqeloGg
這本書除了記錄了王信福活在戒嚴時期威權統治下的前半生，也記錄了在解嚴之後的臺灣社會是怎麼一步步改變。
這並不是一起司法個案，更是一段臺灣史。
作者張娟芬老師在書中有一句話說：解嚴不是魔法，輕輕一點即照亮整個城市。解嚴後的社會，仍有一段很漫長的路要走。而若問今天我們是否已經走出去了呢？我覺得答案是否。只要仍有人受到戒嚴時期的遺毒所壓迫，就沒有真正離開的一天。
《流氓王信福》的內容豐富、詳實，但絕不枯燥。前期充滿了對小人物的關照；後半部進入司法流程時則筆觸客觀、犀利；最後分析歷史淵源與法條變遷的章節則條理分明。每一個章節都值得細細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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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年8月10日嘉義雙警命案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MlsTOyjx
嘉義市的延平街上，一間新開幕的「船長卡拉OK店」在凌晨傳來了兩聲槍響。
這起因地方角頭紛爭而起的「殺警案」立刻引起了社會軒然大波，警方迅速逮捕了年僅18歲的槍手「陳榮傑」、案件重要關係人「李慶臨」，但涉有重大嫌疑的哥登酒店股東「王信福」，卻始終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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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樁兇案或許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但這絲毫不影響警方破案的決心。
陳榮傑於1992年依照共同連續殺人罪判處死刑，從案發到槍決，前後僅僅用了兩年的時間；李慶臨因違反槍砲彈藥槍械管制條例，判處五年有期徒刑，減刑後需服刑其為兩年六個月。
而由始至終未到案、未出庭的王信福，則被認定為此案的主謀，依共同殺人罪起訴並展開通緝。王信福一時之間，從一個即將踏入美滿家庭的準父親，變成了一個窮凶惡極的罪犯。
有人說，他教唆陳榮傑殺警的原因，是因為當日「船長卡拉OK店」的老闆只跟在場的兩位警察敬酒，怠慢了他，才引得他不爽教唆小弟開槍；有人說，是因為當晚的服務人員點錯了他想唱的歌，所以殺警洩憤；也有人說，聽見王信福當晚在卡拉OK店裡罵了一聲「幹你娘」，接著就聽見了槍響……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開槍的陳榮傑說，槍是王信福給的，人是王信福要他殺的。
但又很快改口，說是王信福托著他的手肘要他了結黃、吳兩位警察。
後來他再次改口，說是王信福先開了一槍，自己再開一槍。
最後乾脆說自己接過槍時，槍聲就響起了。人都是王信福殺的。
陳榮傑的故事一波三折，比小說還要精采。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zE5axb8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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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榮傑是誰？
陳榮傑槍殺兩名警察時，年僅十八歲。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fpOcGhk6
十七歲時，他透過朋友介紹從新竹到嘉義，投靠經營著哥登酒店的地方角頭李慶臨，吃住皆由李慶臨一家包辦，工作也是李慶臨介紹的。
兩聲槍響，送走了兩條人命。陳榮傑在李慶臨的幫助下，展開了38天的逃亡，直到李慶臨主動投案之後，才隨即跟著被捕。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就連替陳榮傑打官司的律師楊勝夫，也是李慶臨家介紹的。陳榮傑需要出庭，出庭的不是陳榮傑的父親，而是李慶臨的家屬。
陳榮傑收押期間，他的父親一周來訪一次；李慶臨的家人倒是天天都來探望，淚眼婆娑地要他替李慶臨「說話」。
甚至就連律師楊勝夫也告訴陳榮傑：「你全部承擔無所謂啦……不要去牽連到李慶臨啦，你全部承擔，你地院判死刑也沒關係，高院判死刑也沒關係，到最高法院時我有辦法替你減輕這個罪。」
最後陳榮傑等來了判決，卻沒有如願。
他在1992年8月20日於台南看守所伏法。
他再也無法替自己解釋，只留下一紙自白，道盡他短暫且荒唐的一生。
卻再也無人能替他解釋當年他留下的未解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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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10月10日王信福回台
14年後，王信福選在10月10日這天攜著假護照，化名「杜春傑」返抵國門。飛機一落地，他旋即便遭到了逮捕。經過更三審，王信福終於迎來了對他遲來的審判，於2011年死刑定讞。
──但這真的就是真正的「正義」嗎？
王信福對案件提出了諸多疑點，試圖洗刷自己的冤屈。
其中便包含了要求重新檢驗兇槍上的指紋，然而不僅判決書上的兇槍「左輪」、「右輪」搞不清楚；就連想要證明兇槍上並無自己的指紋，也被認定因年代久遠，由法官否定重新鑑定之必要；當年的證人也紛紛跳了出來，指證歷歷地訴說如何被刑求逼共的遭遇，也被質疑動機不純、不予採信。
王信福說開槍的陳榮傑並非是自己的小弟，不會聽命於自己；他與遇害的兩位警察無冤無仇，並沒有犯案的動機；當年的關係人死的死、逃的逃，李慶臨更是早已離開臺灣，傳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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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在2003年，曾大幅修訂了刑事訴訟法，從原本的「職權主義」改為「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實施交互詰問制度。
「職權主義」下的法庭是由法官一人主導的。法官與檢察官長期以同一考試取得資格、一同受訓，因此不僅可以互相調動，兩者的界線也非常模糊，審檢不分。實務上，檢察官不會到庭，法官則可以球員兼裁判，被告絲毫沒有替自己辯解的空間，因此早年亦有許多冤案發生。
那麼按理來說，2003年的「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應當更中立、客觀，在這樣的制度下王信福理應獲得更「合理」的審判。畢竟，法庭上的主角不再是法官，如今檢辯雙方都有義務與足夠的空間可以陳述，即使是小學都沒畢業、還因為《檢肅流氓條例》而前科累累的王信福，這一次總該不會再蒙冤了吧。
1990年的司法不值得信任；2003年的司法總可以信了吧。
但現實卻給了王信福與聲援他的救援組織狠狠的一巴掌。
2006年對王信福的審判正式開始。檢察官提出三份文件表述，一份是1990年的起訴書，一份是1992年的判決書，一份是當庭提出的理由補充書。理由補充書內，羅列的全是當年在職權主義制度下「陳榮傑審判案」裡的證據。
一份新的證據也沒有。
1990年未查清的案件疑點沒人要查；2006年還是不查，有些更已無從查起。
王信福一生都在逃跑。年輕時，因為不服「管訓」逃跑兩次；當兵期間，因為母親重病，這是第三次逃跑；1990年嘉義雙警命案後，他隻身逃往中國；如今，逃了一輩子的王信福被關在台南看守所，成為臺灣史上最高齡的在押死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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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定無法「完美」的書寫
這注定不是一本「完美」的書。因為作者就連警訊筆錄、檢訊筆錄、起訴書到法院判決書裡的一個錯字都不願意改，只願沒有任何修飾與美化地將司法最赤裸的樣貌呈現在讀者的眼前。
在閱讀《流氓王信福》之前，我對於王信福案的認識只有一點點。大概是：知道有個人捱了冤獄，被判死刑──這個程度。真正開始讀起這本書，我第一眼被作者張娟芬老師的筆觸所驚艷，心裡忍不住不斷地想「真的可以這樣寫嗎？」、「她的筆法充滿了感情啊……」作者的敘事口吻中，時而帶著對小人物的同情，時而帶著對司法制度的譴責。跟我原本想的很不一樣。
在看到後記〈重返平等街〉時，看作者解釋到她書寫這本書時的想法。她從臺灣畫家王攀元的畫作中獲得靈感。
> 他畫枯山水、枯樹，主題是孤獨。但他畫了一隻小狗，抬頭在看那棵枯樹。整幅畫是大孤獨，那隻狗是小孤獨；大歷史跟小歷史的關係可能就是這樣。
於是作者找到了王信福的妹妹「阿玉」，作為這個身處大歷史中，卻又能旁觀歷史、注視著它的「小人物」。透過類似拍攝歷史紀錄片，以戲劇方式重現出當下的時空背景。張娟芬老師寫了1912年木材業如何撐起一個嘉義市，寫平等街的日子，寫日本的「卡拉OK文化」如何在臺灣紮根……利用這些細節，盡可能還原出王信福所處的時代背景下的社會氛圍。
在交代「王信福事件」的始末時，除了王信福在司法過程中所遇到的景況，也必須去從頭梳理我們的司法制度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從19501年公布的《台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再到1985年的《動員戡亂時期檢肅流氓條例》是怎麼「殘害」臺灣人民。
在最後一章〈外面的人都不是這樣想〉紀錄了王信福在台南看守所的日常，看了很令人感慨。其中有他與無辜盟志工之間來往的信件，信件中寫到：「即便恢復自由之身時，僅管仍算年輕，惟當時之時空背景，是容不下有前科記錄之人成為良民，何況是管訓回來之人。」我不禁想，如果身處在不同的時代，或許今天王信福的故事將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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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資訊：
書名：流氓王信福
作者：張娟芬
出版社：衛城出版
字數： 147,9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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