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彎下腰肢,玉手輕按在趙畢言眉心,敖薛祥清楚見證著面無血色、並早已失去知覺的同伴在姥姥的施術竟然迅速回春,更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敖薛祥驚異萬分的看著趙畢言這片刻之間的變化,心中激動難以言喻,但他很快便察覺到事情好像不對勁:趙畢言雖似重生,卻並無還魂。觀其氣色,但見他雙目失焦、眉宇間散發出垂死之人的枯槁蕭索,跟他的年齡氣質殊不對稱,情況跟褚廣寒反倒更為相像。
姥姥一眼也沒再看眼前被抽乾魂魄的趙褚二人,只是輕輕的呢喃一句:「帶路。」便逕自朝舊城區的深處走去,而兩具傀儡則無意識的跟隨其後。
敖薛祥也不多言,他可比姥姥還急。他若是晚一刻跟萬陽巷裡的肖無生等人會師,這二人的生機便渺茫一分。當下他撒開雙腿在舊城區的道路上縱橫起來,時不時回顧身後,發覺無論他走得多快,姥姥依舊不即不離,從不曾墮後半分。四人一前三後的在城裡展開追逐,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跟新城區截然不同,舊城區越夜越是熱鬧,深入窄長巷弄後更是擠得水泄不通。敖薛祥奮力用手撥開重重疊疊的人叢,才勉強能緩慢前行,期間那些被推擠的人卻已被這名外來者的舉動撩撥得鼓譟起來。
「媽嘎蛋!兀那哈秋仔來亂哈!好個板板兒顛船簸車,險些頭摧斷哇兩肋骨哈!」
「哈秋仔黑兒丘丘,活個耙子篝樣兒的,哇去去拿掉哈!」
從四面八方而來的常州土話霎時間在敖薛祥耳邊此起彼落,雖然語意不明,但從其甕聲甕氣的語調也聽得出那該是罵人的話。此外,無數道帶有強烈惡意的目光正如毒矢雨集般對準他所在之處飛來。他縱欲置若罔聞,但求盡快穿過這道窄巷以求解脫,可隨著其身已深入人叢之中,阻力漸增,到後來已是動彈不得,再也難有寸進。
到得此時,這名青玉堂副堂主心中大悔自己適才實不應貪圖腳程之便強闖進來,回頭正要向姥姥求助,前方兩隻大手卻已從人縫間伸了出來,抓向敖薛祥。
敖薛祥只覺一股大力把自己的重心拉跌,心中不禁一涼:此番失足,豈非要被身邊的人群活活踩死?奈何他失了先手,加上全然處於被動的情勢,是以空有一身武藝,卻也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仰天無聲墮落。
敖薛祥心知只要自己背脊點地,這輩子便永遠再爬不起來。他睜大雙眼努力凝望著被周遭人潮逐漸屏蔽壓縮的常州星空,半生的悲喜往事瞬即如走馬燈般投射在這幅銀色天幕之上。生長是邦,世道縱然再亂、生活再苦,要他在這個國計興亡繫於一線的危急時刻歸天,他也是一萬個不甘心。
在此電光火石之間,彼端那雙死拉著自己的手忽然一輕,壓力全消。幾乎同一時間,人潮中一隻女子的柔荑素手如一道橄欖枝般纏上了敖薛祥的臂彎。他心頭一喜,下一刻身體便已被拉起,從橫著改為豎著,穩穩站在地上。
當女子的手抵在其臂彎之時,二人隨即有了短暫的肌膚之親,也明示了這隻手的主人是誰。敖薛祥只覺臂彎下的觸感軟糯糯的說不出舒服受用,心神不禁一盪,這些感受赤裸而真切,他自然知道一切都是因為姥姥的緣故。但縱然心中驚駭,臉上卻仍是忍不住露出了享受陶醉的神色。
果然,此時耳畔又響起了姥姥妖媚的聲線:「這便受不了嗎?只要你帶我找上季郎和肖無生那傢伙,以後自然有你爽的。姥姥絕不食言,現在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吧。」
話音甫落,敖薛祥忽感身體一輕,竟然騰空上升,且越來越急。他愕然看向依舊托著自己臂彎的姥姥,只見他們二人身在半空卻不下墜,而姥姥雙足連番虛踢,須臾間便帶著他「飄」到了左方一座舊宅的屋頂,趙褚二人身法跟姥姥如初一轍,分別安靜的飄到了兩側。
敖薛祥縱已知道對方十之八九是妖而非人,卻還是咋舌不已,心道:「好詭異的身法啊。」
然而時間不容許他原地感嘆,姥姥隨即鬆開了在他臂彎的手。敖薛祥會意,當下不再多言,展開輕功,開始在屋宇間跳躍飛行,未幾便擺脫了巷裡的人潮。
原先鼎沸的咒罵聲漸遠漸隱,到最後又只剩下他們四人。
遠離了地面,整個舊城區對於他們這些身懷武功之人頓變得四通八達,暢行無阻。萬陽巷遺址在幾個起落間便呈現在視野的盡頭,敖薛祥遙指東北角上一帶毫不起眼的密集破屋,還未及打話,只見灰影一閃,姥姥連同趙褚兩具傀儡已往該處閃電直奔,化為黑夜中的三點寒星。
敖薛祥提氣急追,才剛起步,萬陽巷突然爆出耀目的沖天綠光,情狀詭異之極。
原來在這呼吸之間,萬陽巷的形勢已經發生劇變。
稍早前肖無生、季滸癡和沈盈珊三人在破屋前後苦等前來會合的十一死士,卻久候多時仍未見人蹤,現身的只有些不干事的閑雜人,這使肖無生異常煩躁。
肖無生修長的身影佇立破屋屋巔,他雖然欲運轉天通掃視四周,察看其餘人等的蹤跡,但如此一來勢必心無旁騖。要知他們三人之中還夾雜了一個敵我不明的沈大姑娘,季滸癡心懷明珠、不染俗塵,難保不會著了這妞兒的道,所以他思前想後,終不敢放下心來好好用功。而這般彷彿無止境的乾等,一等便是個把時辰。
肖無生隱約猜到眾人路上定必多遇阻礙,卻不知十一人的隊伍已分成多個小隊,散落於常州城的不同角落,有些仍在路上、有些遇上敵人、更有些早已失手被擒。他呆呆立在屋巔上仰望星象,此時的紫微星較昨晚又亮了不少,閃爍璀璨的光華只讓他更添心煩。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當肖無生欲躍下地來查看季沈二人的情況,忽爾,一股尖銳猛惡的妖氣從其身後急速湧現,妖氣凌厲且具針對性,明顯是衝著他而來。肖無生倏的一凜,猛地轉過身來,凝目看向妖氣的來源處,只見一抹灰影席捲而至,大有鋪天蓋地之勢。天神的直覺告訴他,這股妖氣絕非由人間的高深武功所產生,乃是一道遠為超凡且不可測的力量。而最令他震驚不已的是,來者散發的氣息跟他雖有正邪之別,卻隱然同宗同源,兩者之間似乎大有可相容互補之處。
肖無生瞬間把自己整個人調整成待戰迎敵的狀態,這是他自下凡以來,首次感覺到這個世上有對他確切而真實的威脅存在。縱然他不認為這股妖氣的主人有勝過他的能耐,但已足夠引起他的高度警戒。
轉眼間灰影已至,它來到肖無生的身畔時,果然倏然停了下來。
灰影停定,肖無生終於看清來人面目,那是一名妖冶狐媚到極致的女子,正是姥姥本尊。
二人屏息靜氣相對而立,半晌後姥姥朝肖無生魅惑一笑,打破沉默吐出了一句話:「本姥姥在此地歷劫千年,終於等到你入甕獻身的今天了,苟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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