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廣寒正要動手砸了這所破寮,卻渾然忘了自己右手暫廢,不宜久戰。群醜中那兔牙漢先前吃了對方一拳被打趴在地,此時已經爬起,他也瞧出了褚廣寒身上帶傷,想必難以維持,咒罵聲中便攻向對方弱點。
不遠處的敖薛祥見這邊已呈劍拔弩張之勢,匆匆拉著趙畢言跑到兩夥人中間,接過了兔牙漢的拳頭陪笑道:‘爺兒們好生哈,兄長莽撞壞了大家埋根的興頭,這廂銀子記在小的賬頭上哈,咱家子莫要驚動軍爺們哈。’說著連連作揖,唯恐一個應對不善真的要大打起來。要知他們三人中其餘二人身上傷勢皆是不輕,這裡能作持久戰的便只有自己一人,他可不想無意中捅了個蜜蜂窩,才在首晚進城便惹得一身腥。
他竭盡所能仿效著這些人的常州腔調說著當地土話,但求讓眾人信納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本地人,群醜似乎一時也未能察覺到他的口音似是而非,只是那兔牙漢先前吃了一拳,差點沒被打掉那兩顆兔門牙,心中怒火依舊難斂,便指著褚廣寒跟敖薛祥道:‘你這哥兒板板乖覺,挺對咱家胃口哈,只是咱家兒埋根正到要緊當兒,爾這殺賊頭兄長卻來搞纏,害爺攢了半月的哈甘孜末能打發,這末頭又該怎生算法哈?’
此時敖薛祥其實已隱隱猜到兔牙漢話中意思的大概,雖然他剛才說自己願意花點銀錢息事寧人,但褚廣寒終究壞了群醜的勾當,這可非區區幾個破錢便能打發得了的。他跟褚廣寒本身已是合不來,對方此時還要替自己惹了個大麻煩,想到此後路途漫漫,自己卻要跟這樣一個衝動冒失的負累作伴,到底何時才算是個頭?
思念及此,敖薛祥跟乾明子一樣,已萌生了拆伙的念頭,他暗悔自己剛才挺身而出,趕了這趟渾水,更訛稱褚廣寒為自己兄長。有了這層胡謅的手足關係,此時欲置身事外也是不可得的了,早知剛才便應帶著趙畢言一走了之,省得現在要替這傢伙擦屁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敖薛祥還未想出應對辦法,褚廣寒那邊卻又有動靜了。
這位前朝捕頭壓根兒便沒有想過乘勢收篷,他只道蜂窩不該捅也捅了,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這藏污納垢的舊城區掀翻。他一手把身前的敖薛祥推開,及後把寮中那半躺榻上的狐媚女子揪起來。
這狐媚女子衣不蔽體,褚廣寒這一揪登時使其香肩上的衣裳滑落了一大片,只能勉強把胸前春光覆蓋。這時褚廣寒三人都盡皆嗅到了,這女子便是妖氣的源頭。三人之中趙畢言功夫略遜,妖氣鑽進鼻腔,一時間只覺身虛眼瞬,雙腿軟綿綿的掙不出一絲力氣,整個人搖搖欲墜。
褚廣寒先前在城門口曾跟趙畢言有過一番生死交託,兩者之間的情誼自不能跟敖薛祥比擬,是以當他見對方快要不支時,當機立斷的便從榻上抓過一襲那女子解下的羅衣,把女子暴露在外的裸肌包裹起來,試圖隔絕其身上不絕散發的澎湃氣息。
群醜乍看之下以為褚廣寒欲獨佔那女子的身子,這一來登時犯了眾怒,不止是兔牙漢一人,連同其他‘埋根客’在內,所有人一擁而上,誓要把女子從對方手上搶回來。
敖薛祥見群醜的注意力一時間都集中在褚廣寒和那女子身上,自己跟趙畢言被掠到了破寮的一角,正是逃之夭夭的絕佳良機。他把神智迷糊的趙畢言駄在背上,攝手攝腳的便沿著牆身游到門邊。
假如趙畢言此時並沒受妖氣所熏,保得元神清明,二人一有夜色作掩,二有城中別的人群可恃,要趁亂溜走並非難事,只是現在敖薛祥被迫背上一人,步子變得拖沓沉濁,才走出了幾步,便被群醜中其中一名眼利者瞧見,當下有幾人擺脫了跟褚廣寒的纏鬥,圍了上前。
一名禿頭老者向敖薛祥道:‘不歹是說好納銀子賠債了事嗎?哇嘎子怎生逃來夭夭哈?’
敖薛祥一介貧農,手頭一向拮据,哪來這許多寬裕銀兩?說以錢財賠還不是不過是信手拈來的搪塞之辭,旨在調息紛爭。可現下對方竟以此逼迫起來,西洋鏡登時拆穿。
禿頭老者見他笑得彆扭,轉念間已明其理,當下不怒反笑道:‘爾這耙子篝好薩爾板板哈!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哈!橫哥們,咱家齊上,扒了這耙子篝的皮!’說著當真群起而攻,以禿頭老者為首的幾人轉而圍毆敖薛祥。
敖薛祥聽對方罵他耙子篝,心中不覺一驚。那耙子正是他們這些農民的耕具,如此說來他本來的身份顯然已被看穿,否則這些粗坯可以罵人的話五花八門,何以偏偏用耙子篝而非龜兒板板或是媽嘎蛋什麼的來罵他?
順著這條思路細想下去,雖然常州本身不乏農戶,但十戶九貧,本來的富農也早已被焦天華手下豢養的土匪洗劫了不知幾千遍,那容他們肚滿腸肥?至於城裡那些貧農本就朝不保夕,又怎會有本錢到舊城區找樂子來著?
再說黃衣軍早已絕跡南方,其殘餘黨羽自也不可能出現在這銷金窩裡,是以有能力進身此地的農戶只會是一種身份:江南第一大貧農幫會-無錫伏虎門的門人。
這一來一切便說得通了,無錫緊鄰常州,有著地利之便,而禿頭老者等人再凝思剛才敖薛祥說話的口音跟自己確實略有不同,這不明擺著說明這廝是從外地混進來的嗎?
敖薛祥心中叫苦不迭,他卻沒想到自己雖然已極力掩飾,但溶溶月色下人人看得分明,他的肌理黝黑而結實,是經年日曛雨沐的成果,抓著趙畢言的雙手則佈滿了一層厚厚的繭,他身體上的每一處特質無不向對方明確透露著自己務農的本業。禿頭老者他們雖然猥瑣,但不是蠢人,順藤摸瓜的往下理,一切前因後果登時串連在一起,無從詭辯。
眼看著對方幾人即將要把自己二人一頓痛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兒是對方的老巢,逃是肯定逃不掉的了,卻又不能棄與自己無仇無怨的同伴於不顧,當下只能勉強擺好架式接戰,但求拚了性命能保得不死。
禿頭老者一馬當先,正打算一拳轟在敖薛祥頭上把他擊暈,此時卻聽見一把叫他色授魂予的女聲妖里妖氣的道:‘這人奴家留著有用,恩公們這便饒了他一命如何?’說話的正是跟褚廣寒摟在一塊的狐媚女子。
趙畢言本來昏昏沉沉,陡然聽到這把女聲,竟一下子清醒過來。他和敖薛祥二人同時瞪大了眼看向女子,只見那女子慢條斯理的逐一解開身上羅衣,而每當一層衣裳褪去,妖氣便濃烈了一分。至於褚廣寒和本來圍攻他的群醜盡皆為妖氣所懾,經已罷鬥,並散落在女子的身周。她玉纖在空中反覆虛捺,褚廣寒便如一具行尸走肉的軀殼一樣,隨著女子手上的動作起動,兩者中間仿佛以一根無形的絲線勾連著,形成支配跟被支配的主奴關係。
說也奇怪,除了褚廣寒、敖薛祥和趙畢言三人外,群醜雖然也為妖氣所懾,卻沒有如趙畢言這般被摧陷神識又或如褚廣寒那樣四肢不能自控,敖薛祥還自慶幸能僅以身免,這時卻覺耳邊一陣嗡鳴,理智正一點一滴流逝……
禿頭老者見女子刻意要留敖薛祥一命,以為她對此人青眼有加,心中醋缸不禁打翻了大半,只是女子的聲音雖然像棉花般叫得他骨頭也酥,卻足以讓他不敢不從,只得恨恨的收回懸在半空的拳頭,放過了對方一馬。
神秘女子無視群醜忿忿不平的眼神,徑自走向已卸下背上同伴並委頓在地的敖薛祥,而褚廣寒則無意識的跟隨在後,形影不離。
神秘女子眼內孕著春意,默默看著地上痛苦不堪的敖薛祥還兀自死守神關,努力抵禦妖氣的侵襲。敖薛祥用手指指著女子吃力的說道:‘你……你是……妖……’
一絲極難察覺的狡黠在那女子的笑靨中一閃即逝,忽聽她聲凝如線,運起了傳音入密的功夫對敖薛祥道:‘你該慶幸自己是三人之中唯一保有元陽之人,才能撐到今時還未倒下,也不枉本姥姥看上了你。’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底子再好,在季郎和肖無生那傢伙面前也不值一提。這樣吧,本姥姥可保你神智不失,不至於像那二人一般淪為廢人,但你需領我到季郎和肖無生二人面前。至於本姥姥跟此二人有何瓜葛你不必理會,總之就是一句志在必得。如此一來本姥姥也可做個好心奪去你自出娘胎保存至今的元陽,讓你上一趟雲雨高唐,也好聊為精進本姥姥之修煉。屆時你元陽已失,於我而言再無所用,本姥姥不嗜殺,也不來取你的命,此後放你走路,也能擔保這幫猥瑣老頭不來找你的麻煩,這可謂本姥姥大發慈悲、仁至義盡,事情就這麼定下來吧。’
也不容敖薛祥抗辯,那自稱姥姥的神秘女子便不再解衣,反而匆匆把衣服穿好,斂去那身快要把敖薛祥神識壓垮的妖氣。
敖薛祥登時如獲大赦,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不定,累得一根指頭也抬不起來。姥姥待他歇了一會後,便把手架在他的腋下將其扶起。經過數番吐納功夫,此時敖薛祥氣息大抵上已調息均勻,看著依舊形同癡呆的兩名同伴,心中明白姥姥所言非虛,若非他至今依舊未娶妻生子,恐怕也已步其後塵了。
想到剛才姥姥開出的條件,敖薛祥不假思索便爽快應允。他想:既然這妖女欲自投羅網,主動提出去找肖無生和季滸癡這兩名當世絕頂高手,自己順水推舟帶她去領死便是了,何必傷透腦筋另謀良策?想到此處,一時間竟忘了自己剛從死裡逃生的驚險,反而對姥姥極盡恭順,不需對方催促,便主動走在前頭帶路,只盼早一刻把她帶到萬陽巷,便可早一刻了結今晚的噩夢。
群醜見姥姥衣冠整齊,看樣子該非跟這耙子篝到別處鬼混去,畢竟他們人多精氣旺,姥姥又怎會捨腴取瘠,難不成這耙子篝一個抵得上他們幾十人嗎?可他們萬萬沒料到的是,他們既然已失元陽,姥姥留他們在身邊基本上毫無用處,不過是閒來無事徒添樂子好解悶而已。就算是首無搏雞之力的病秧子,只要元陽不失,其實真的抵得過他們這幾十號,甚至過百號不中用的凡精濁氣。姥姥於此節自然不加點破,只是隨意的回眸向群醜拋了個媚眼,經已使他們心魂俱醉,連思考尚且不能,又怎會想到她此時正欲找別個好貌郎君去幹那採陽補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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