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剛才的先生已經被我們帶去另一邊,由我的同事負責了,妳可以放說出事情的經過喔。」警察先生隔外溫柔地對他說:「首先核對一下身分⋯⋯妳是?」
「葉月桂。」他不甘不願地報上了自己的全名,掏上掏下總算抽出一張身分證。
那位警察接過身分證端詳了起來,不時敲著電腦鍵盤,月桂隔著幾個文件夾坐在他對面,面前一杯熱巧克力正冒著柔和的霧靄,不知道是哪位天才在夏至午後泡熱巧克力招待客人。
「咦⋯⋯?」年輕的警察盯著身分證上某個欄位,眼神開始不斷在他和證件上來回游移:「⋯⋯男性?」
「是。」月桂哀莫大於心死地回答。雖然很想拍案大吼「林北男的啦」,可是真的喊了也只會飆出夾子音而已吧。
柔順的烏黑長髮、白皙潔淨又軟嫩的肌膚、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雙頰渲染的淺淺緋紅——臉紅只是因為夏天太熱了——即使變聲依然柔潤的嗓音、一百五十多公分的身材,還沒長出鬍子的小少年臉孔,幼瘦的肩膀和全無肌肉曲線的四肢——根本就是假日總是宅在家裡造成的——綜合以上特徵,縱然月桂很不想承認,但要看出他是男性實在有點小困難,大概比登天容易一點點。
「抱歉,那我真是失禮了。」警察對他投以一個有點可惜又有點同情的眼神。
「啊,沒關係。」
「謝謝。請問現在能描述⋯⋯」
「喔喔,好,事件的經過對吧。」
月桂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反正從頭到尾只是有個神經病意圖搶他的項鍊,隱瞞什麼對他都沒好處。當然,不加掩飾有一半是因為他比較蠢比較沒戒心,而且就算說謊也一定漏洞百出,不過這點他是不會承認的。
「好的,這樣就可以了。還有⋯⋯你看起來對今天同地點的鬥毆事件有所了解?方便以目擊證人的角度,向我們述說一下嗎?」
何只是了解啊⋯⋯老實說有八成是他引發的。
「這個,說來話長。」月桂理了理思緒,從頭開始把魏學文被高中部學長找上,到他差點轉生異世界以及月見從各種層面上救了他的事情講過一遍。其實他也不太理解自己怎麼一頭撞進這麼多麻煩裡,而且從他嘴裡講出來,理解難度甚至三級跳了。
「好的,」警察拿出專業正經八百地發問,從人類能理解的部分下手:「那位葉月見小姐和你的關係是?」
「姐弟。」
正經一秒變成震驚。這也是正常的,畢竟月見比他還要高上二十五公分,空手也能和快打部隊搏鬥,但他看上去挨個一拳就能躺進醫院。
「她究竟是什麼職業啊?」
「空軍飛官。啊,但是已經退役了。」理由是一天到晚出勤很麻煩。退役之後接了個祕密除妖師的工作,做了半年好像混到滿高的位置,結果又因為「無聊」這種無聊理由兩手一攤走人,現在則是在黑社會開設的酒吧裡當調酒師,聽說剛去應徵時難看地吃了閉門羹,之後用膝蓋想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到兩個月,雙膝纏滿繃帶的地方大哥就得跪著恭迎大駕了。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站不起來。
一路見證她隨心所欲至極地轉換跑道,月桂現在還是傾向把自己的姐姐介紹成因傷退役的空軍飛官,後面其他就不必說了,他覺得正常人的腦子沒辦法輕易接受如此弔詭的事實。
因為,月見真的是因傷退役。她討厭出勤時和月牙月桂分隔兩地,辭職申請又沒能過審,某天買宵夜回營的路上臨時起意,把自己的左手手指咬下來——沒錯,動詞是咬——丟給長官便揚長而去,中間過程合併消去一下,確實是因傷退役。
可是這人簡直就是神經病對吧!
「二十八歲就當上飛官,挺厲害的啊。」警局內另一頭,大約是局長的大叔如是讚嘆。
「欸,葉小姐有二十八歲?」年輕警察驚呼。畢竟,月桂十五歲,月見二十八歲,那不是差了十三歲嗎?
而且其實月牙和她一樣是二十八歲,剛巧月桂又是由他們合力照顧,他從來沒有見過父母,所以月桂本人也不只一次懷疑過,他叫哥哥姐姐的兩人實際上是他的生父母,自己則是他們年少輕狂誕下的產物⋯⋯
不過當十歲的他丟出這個問題,月牙立即否認了,在那之後他都會三不五時講母親的故事給月桂聽,雖然那些事蹟每一件都聽起來很扯,總歸是有點消息。
至於父親他就不知道了,也許是家裡的禁忌話題?總之沒聽他們提過隻字片語。
「那個,我姐就是單純大我一輪而已,代替我父母照顧我,沒什麼內情啦。」
「啊,那真是失禮了。」年輕警察不好意思地頷首,不曉得是因為菜鳥經歷而缺乏威嚴感,還是因為他太可愛了捨不得⋯⋯別笑,這是常有的事!
「剛才說你的法定代理人是葉小姐?」
「不是喔,是我哥。」再怎麼說讓月見那個腦迴路來負責也太恐怖了。「葉月牙,我哥哥。」
只是,換成他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這樣啊?那麼你知道葉先生⋯⋯」
「你知道,你其實不必回答這些嗎?」猛然打斷年輕警察的話頭,一個身披白袍的男人大搖大擺地走進警局,邪魅地笑了一笑,頓時吸引所有人目光。「月桂,沒有必要回應陌生人的好奇心喔。」
「早安啊,哥⋯⋯」他不免感到有些無力,仰首看著大概比他高出三十公分的月牙。
「早安,會問好的小孩很有禮貌,我喜歡。」月牙臉上依然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用一副偽紳士特有的,輕佻卻帶磁性的嗓音說。
不要懷疑,這個人沒有在裝,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這副德性,與生俱來的風流倜儻感。幸好僅止於給人風流倜儻的「感覺」,在他的記憶裡,月牙從未真的做過什麼騙財誘色的勾當,否則應該早被月見打死一兩百次了。
「啊呀,還有什麼要簽的文件嗎?都拿過來吧,我一次處理完。我的小月桂還沒吃飯呢,在一會兒就要過午餐時間了,光陰可是很寶貴的呦。」
⋯⋯對,月牙還會用這種招人厭的口吻說話。
偏偏他又真的長得很帥,一頭銀髮紮成一條細細馬尾甩在身後,配上那件醫生袍就更有魅力了,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百,沒有哪個女人聽了他講話還不神魂顛倒的。月見除外,她十有八九不是人,當然不能列入女人計算。
「真是不好意思耽誤了葉先生,所有需要您簽名的地方只有這兩處⋯⋯」局長親自端著文件跑出來了。
正如先前所說,即便這個人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出於月牙本身的名望及手段,依然沒人能拿他怎樣。
「哦?內容都正確嗎?」月牙左手調了調領帶,右手從醫生袍內側口袋抽出筆來:「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只用我慣用的筆。」
「內、內容保證正確,我都幫您看過了,我能用我的名譽擔保!」
「是嗎?可真是盡職,不錯。」颯爽地簽了字,月牙朝局長投去饒有興味的眼神。
後者眼裡馬上飛著小星星,天知道是饞月牙那讓人摸不清的可靠後臺,還是真的被他迷得轉圈圈。縱然覺得第二種可能有夠噁心,但憑他哥的長相和話術,這類事件確實層出不窮,月桂都看到膩了。
「好了小月桂,我們去吃牛丼吧~啊呀,剛才遇到鬥毆,有沒有受傷?需不需要我來抱你呢~」
「不需要!我很好!」
嗯,托某兩位神經病的福,根本一點都不好。
幸好月牙沒有真的在大街上抱他,否則以那張與性格完全不符的帥臉,月桂少說會再被廣大女性內心謀殺個幾十次。
月牙不會半路突然和別人開打,所以他們既平安又順利地回到家裡。曾幾何時,光這點理所當然的小事也夠他開心了⋯⋯怎麼感覺很悲涼啊。
他們家住信義區,房價高得嚇人,但畢竟不是什麼有錢的名門望族——唔,月牙可能很有錢,可他老兄一向秉持神秘的作風,月桂也不知道具體是如何,反正家裡很小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不過如果生活品質可以改善什麼的話,倒希望他們倆的神經性格能先改改啊。月見雖然不笨,大多時候卻都過於爽快又暴力主義,至於月牙⋯⋯
「哥,我的衣服呢?」從小浴室探頭,他窘迫地問,手邊只有一件女僕裝。
「啊呀,我忘記洗了,先用我的收藏將就一下吧?真是不好意思。」
月桂不禁低頭看了看綴著白蕾絲的黑色連身裙,穿這件?這說的是人話嗎!話說你的收藏都是為了整我才收的吧!
他深呼吸一口氣,家裡不大,從浴室衝到他房間最快只要三秒。「我要自己去拿衣服了,你眼睛閉上!」
然而當他奪門而出的三秒鐘之後,卻只能絕望地握著扭不開的房門門把打噴嚏。
「喀嚓~」月牙一手遮眼,一手拿他的手機拍照:「我真的沒看~君子坐懷不亂,目不斜視,稱讚的就是我吧,真是不敢當。」
「哥——」
「好啦,還給你。」總歸還留有一點良心,月牙把早就預備在手邊的長褲連同手機一起丟過來,趁他慌張刪除十連拍的時間擦起地板上那些他摔出來的水珠。
「拍得好看嗎?是不是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呢?唉呀~」
葉月牙此人正是個超級嚴重的惡作劇狂。不只有捉弄人的癖好,還以賣弄口舌、傳播歪理為樂,偏偏講話又特別有說服力,說謊不打草稿還能講得像甘迺迪演說那樣激勵人心,始終掛著風流的笑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神祕感。
附帶一提,那件疑似耍帥的醫生袍不是角色扮演,他真的是精神科醫生,雖然綜觀整間診所看上去就他最神經,不過當他這麼抱怨時,月牙說著「精神病和神經病不一樣哦」輕易把他給糊弄過去了。
「今天有人扯你項鍊的事,是真的?」坐下開一罐香檳,月牙搖著高腳杯問。
啊,原來他有認真看筆錄啊,明明簽名的時候像是隨便掃一眼而已。心機這麼重,也難怪對誰惡作劇都萬無一失,至今從沒失敗過。
「是真的,有個挑染的怪人騷擾我。」
「嗯嗯嗯,我已經派人去查他了,大概有點頭緒。」
問題是我沒有頭緒啊?
「我這條項鍊⋯⋯到底是什麼東西?」
「啊啦,我不是說過了嗎?」月牙瞇眼看著不自覺揉搓項鍊的他:「這是封鎖氣息的項鍊,你有魔族的血統,沒藏好的話會被怪物追殺的。雖說魔族也可以馴化怪物,但獅子終究是獅子,某天不爽跳火圈了轉頭就會吃掉你,沒那個能耐可不要隨便嘗試比較好。」
月桂感覺自己臉頰在抽搐。
「哥,我不是五歲小孩。」
「我沒有拿童話故事騙你哦~說了N遍了,你是來自異世界的小孩。」
他不相信。誰會相信啊?月牙和他說的「身世」不都是來自客廳這堆故事集嗎!
「真的真的,你的母親是魔族高層,媽媽是貴族喔,厲害吧?」
「異世界⋯⋯」其實月見也說過類似的話,所以他多少是信一半的。如果只有月牙說,他絕對當成在瞎扯,畢竟聽信什麼「少買一顆山竹就能少殺一隻白貓,沒有買賣沒有傷害」之類鬼話,因而在小學同學面前出糗的事層出不窮,而罪魁禍首一向是喊著「信口雌黃你居然會相信」笑得前仰後合的某銀髮青年。
可惡,那頭銀髮絕對是少年白。無論月牙怎麼捉弄他,他通常也只能搬出這句毫不相干的話來反擊,而且對方似乎覺得無關痛癢。
「月桂,你有理想的高中嗎?」
「建中算不算?」
「請就現實層面考量哦。」
「⋯⋯沒有。」
月牙發出失禮的笑聲,趴在沙發靠背上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沉甸甸的,他用眼神示意月桂打開。
「這是我和月見幫你找的學校,既然沒有特別想去哪裡,偶爾聽聽我們的建議也不錯哦。」
每次聽你的都沒好事啊!
「薔薇高校?」掙扎一陣還是乖乖抽出內容物來看,月桂發現那是一疊招生文宣,比補習班的還要厚兩三倍,最後面附了一張申請表和一份押有特殊紋印的信紙。
「薔薇高等界際交換學校。」月牙唸出全名,順便來了一段滾瓜爛熟的介紹:「這所學校主打的就是交換學生,校區分散在兩個世界,離我們最近的是北投校區,就隱藏在淺山的郊區裡呦。你願意入學的話,當然可以去異世界看看,屆時你就知道真的假的啦~」
「啊?」他頭上的霧水快要可以成雲致雨了。
異世界學校這種劇情他不是沒看過,在輕小說氾濫的現今早就是老梗了,可是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是令人難以接受。又是對抗小混混又是差點被異世界直達車迎面撞上,現在還收到穿越世界的機會,一般而言應該要慶幸自己成為了故事的主角,但他怎麼想都覺得他是被捲入了搞笑劇。
「雖然薔薇有入學限制,不過不看會考成績,你放心好了,憑你這樣也能上。條件是三封在校人士的推薦函,我已經搞定啦~其他的都不是什麼大事,你可以的!」
「啊啊?」認真的?異世界真的存在?我要看!有圖有證據,快拿來。
明明從小到大學校都會宣導眼見不一定為憑,但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這百分之百解釋了他為什麼天天被月牙耍著玩;倒是月桂不曾被詐騙集團騙過,開玩笑,和他哥千奇百怪層出不窮的惡作劇神術相比,詐騙集團那些都是雕蟲小技!
啊,扯遠了。
「異世界當然有怪物什麼的,是有點危險啦~不過那邊也有接應的人,哥哥我可是神通廣大的呦,所以不必擔心~大概啦。」
「啊啊啊?」給我等等!「大概啦」是怎樣!
「倒是說——那邊接應的人比月見還強很多,人身安全暫時有保證的。」
「啊啊啊啊?」
「你在玩等差數列嗎?」月牙終於吐槽了,被槽點多到數不盡的人吐槽,他此刻的心情實在一言難盡。
「不是,你說比月見姐還強?」
「那當然啊,月見又不是搞武力走向的。」
「她不是嗎——?」
「總之這些文件簽一簽,來,簽完我拿去跑流程,九月就可以去異世界上課囉。」月牙不由分說把筆塞給他。
「喔、喔⋯⋯」
他做事當然沒有月牙細心,文件洋洋灑灑寫了什麼也搞不太清楚,輕而易舉簽了名。一開始的確也覺得他以後說不準會因為哪一條把自己賣掉的條款而後悔萬分,但吃力讀了幾行後月桂轉念一想,就算會把他賣掉,月牙也不會跟他講的,這麼說起來便突然覺得渾身輕鬆,讀不讀都無所謂。
這就是哥哥很精明的好處吧。
於是,就在這個糊里糊塗的暑假伊始,葉月桂親手寫下了扭轉他一生的三個字。
「哦,忘了告訴你,其實報薔薇高校是我們十年前就決定好的啦,你不去我們也會把你丟進去,意思是命運根本不掌握在你手上哦~不用擺出那麼凝重的表情沒關係~」
⋯⋯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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