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接起電話的人正是他的姐姐,葉月見大人。之所以加上「大人」二字正是因為⋯⋯
『靠!老娘去對面買杯星空葡萄而已,哪裡來的小野狗敢動我車?』
正是因為,之前他被勒索不雅照的時候毫不理睬黑道的威脅,一狀告到他姐面前去,結果月見就把整臺北的黑社會掀翻,只為了揪出是哪隻「小野狗」膽敢動她可愛的弟弟。
便當蟬殼事件也是,男同學鹹豬手事件也是,水槍噴臉事件也是,女生蓋布袋事件也是,只要她一出手,最後都免不了鬧上社會新聞的初稿。當然,大多數時候月牙會把事情壓下去,所以僅止於初稿,真是太好了。
總之,這就是為什麼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男生,居然能在如此恐怖的校園環境裡生存三年。
雖然聽起來超沒骨氣,可畢竟月見的武力值高得不像話,就連去年仇家一人一把槍找上門她都能空手擺平;月牙的人脈則是他始終搞不清的世界七大不可思議,然而當月見真把格洛克17的槍口反塞進人家嘴裡之後,他老兄只去警局打擾了十分鐘不到,案子就瞬間蒸發了。
你說,這種程度的大腿能不馬上抱緊嗎?
所以,他留著一頭及腰的烏黑長髮,因為月見喜歡。
所以,他學會做超可愛的愛心便當,因為月牙喜歡。
其實我的男子氣概有九成是這樣被自己搞沒的吧⋯⋯即使每年都不只一千萬次這樣想,月桂苦思之後的結論始終都是保命要緊。
「發什麼呆!」
鐵鍬落在他右邊的防撞柱上,磨石子柱體應聲裂開十幾公分,十足暴力地提醒月桂現在還不到能說閒話的時候。
「喂大哥,打女人不好吧?」
「臭小子閉嘴,還是要我先解決你?」
哇,內鬨了呢。
唯有這種時候不想出言糾正「我是男的」,月桂連連退後幾步避開拳頭,眼神飄向默默敞開的後門,魏學文細瘦的身影出現在那裡,一手仍抱著書,一手拿著疑似原子筆的東西,少許電線如死去的蝴蝶般飄落在地。開玩笑的吧?這個人單手報銷了警衛室才能遙控的電子鎖?不對⋯⋯警報沒響,他難道是優雅溫和地拆解了它?這不是才一分鐘不到嗎?
他似乎看到魏學文躲在角落翻動手中的書。
欸,不是,我還在生死搏鬥——雖然他們三個其實在互打我只負責閃——你居然在那邊看書?雖然我不想以貌取人但你真的有點書呆子的感覺喔?書上是會寫怎麼解決這種情況嗎?咦?你看我幹嘛?難道我臉上有寫字?
「小心車子!」
他一喊,月桂才驚覺自己不斷退呀退,早就退到馬路上了。對啊,剛才不就在防撞石柱旁邊了嗎?居然沒意識到⋯⋯
車聲從右手邊呼嘯而來,月桂一轉頭差點沒嚇個半死,卡車是怎樣?異世界轉生直達車欸?搞笑嗎!信義區正中午的是哪來這麼大一台卡車啦!
麻煩接連不斷。急促的劇情緊逼到他還以為自己在演搞笑劇,哪來這麼多經典橋段能像跑龍套一樣讓他接連撞上啊。然而要是以為這是夢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如果要把所有荒謬都歸作夢境的話,他至今為止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場大夢。
「救⋯⋯」才剛脫口一個字,他腳下彷彿因為炙熱而熔化的柏油路已經暗了一個色階,被大型車的陰影籠罩。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駕駛就算看到他也煞不住。
那一瞬間,他的眼角餘光似乎瞥見魏學文緊張兮兮地朝他跑來,三位學長則是不約而同大飆髒話,肯定沒想到他們相爭的期間受害者已經先一步受害了吧。
哈哈哈。
嗚哇——我還不想死啊——我這輩子能回憶的東西連個走馬燈都湊不出來啊啊——
拜託了天神大人我還有很多遺願沒有完成,我還想剪了頭髮燒了褲裙,穿一套體面的西裝公主抱著漂亮女友步入婚姻殿堂!雖然我還沒有女友!而且說起來,我的臂力能不能抱起人還是個未知數⋯⋯不不,人立定志向從沒在考慮能不能實現的吧,我說要女友就是要女友啦!
咻。
風一整片似地撲上他身側,吹亂了長髮,視野隨之扭曲。
「好痛!」與他拔高的哀嚎同聲,「噠喀」的清脆聲音穿過車流,不如說踩出那一聲的人正是害他大叫的罪魁禍首。
「來晚了,抱歉抱歉,你沒被撞吧。」拎著他遠眺呼嘯而過、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倒楣卡車,月見一邊喀喀喀地敲著鞋跟,一邊掃視人行道:「我說⋯⋯膽敢動我可愛弟弟的,就是你們這群小野狗嗎?」
「不包含那邊的同學,他是我朋友。」月桂小聲補充,因為以月見神奇的腦迴路,即使把魏學文算進兇手裡面也不奇怪。
什麼?你說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啊,我也不太能理解呢。
明明不到幾毫秒就會被卡車撞上了,那個絕對非人大姐姐卻能直接把人從鬼門關前劫走,用簡直是瞬間移動的速度衝到車前、把他抱起來並且跨出致命區域,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俐落,估計卡車駕駛都還沒察覺發生了什麼靈異事件。
「三個啊?一次上吧,我不想浪費時間跟你們搞什麼決鬥。」
而且,一隻手拎著他後頸、一隻手拋接那杯完好無損的手搖飲,這個戰力怎麼看都足當三百壯士的女人還站在車道上敲了敲鞋跟,全然一副「我用腳就能完封你們」的樣子提出挑戰。月見倒是不擔心被車撞,憑她的氣場,駕駛就是瞎了也不敢撞上來,月桂甚至覺得要是真的撞上,有事的也會是車而非他姐⋯⋯
「那個,姐,可以先放我走嗎?」從尷尬的角度看著隨時要把人送去見閻王的修長雙腿,月桂無力地擺了擺四肢,可惜碰不到地面。
「啊,好。」月見這才想起要把他放回地上。好令人懷念的大地啊⋯⋯
「姐,妳忙妳的,辛苦囉我不打擾妳了!」他拔腿狂奔,好佳在現在已經綠燈了,他可以一路逃亡,能跑多遠跑多遠。
如果說學長打架時他得忙著閃躲才不會被波及,那麼月見揍人就是該提前五分鐘撤退的程度,開玩笑,隨便被她掃到一腳他都能原地升天!
唉,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不能再更贊同了。
然而幾分鐘後,月桂就寧可選擇留在她身邊了。至少只要她還沒徹底發飆,多少會顧及別傷到他,總比又被地頭蛇找上來得好。是的,你沒聽錯,小女子我就是這麼不幸——呸呸呸!我是男人!月桂用力把危險思維拋出腦袋,瞪著面前出現的高壯男子。
「那是你的姐姐?看上去忙得不可開交啊。」
他警戒地後退,退出巷子回到大馬路上。隔著六個車道,他不曉得月見能不能察覺他的情況。
「放心,我不是那些無禮的傢伙,」年約三十的男子摘下了漁夫帽,蓋到耳尖的髮絲垂落,深紫色中夾著一搓黑,黑色的部分反而像是挑染。「我是來找你的,不是來找你姐姐打架的。雖然剛才那些小猴子打電話給我求援,不過我也沒必要幫他們。」
小猴子⋯⋯?你們是不是酷愛使用動物名來稱呼別人啊⋯⋯
在這種情況下,吐槽之前他或許應該先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但是從小到大登門拜訪、攔路邀約的陌生人實在太多,他都有點習慣了,事到如今,只要沒有暴力傾向的人他都覺得挺安全。附帶一提,暴力傾向的定義是手比月見還癢的傢伙,差不多碰面十秒內會出拳頭的類型。
「請問你又是誰?」他大概有百分之一的機率會記住。
「Yuriki。」挑染男給了他一個很不好唸的名字,他猜大約是這樣拼。
「那你找我做什麼?」
一般而言,有人只是想和他要個連絡方式,有人則會聲稱他們有上輩子的因緣今生要來相認,有人說僅僅想要見他一面,有人怯生生地問過能不能握手,噢,還有一次遇到來宣傳捐血的,不過他開頭一句「小姐」就成功讓月桂封殺後面所有忠言了。
總言之,他覺得這些都是自己這副皮囊造成的,誰叫他天生一個女孩樣,還偏偏是明眸皓齒膚若凝脂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一顧傾城再顧傾國,見者國文水平都能自動上升好幾個檔次的那種。
「我想要收購這條美麗的項鍊。」
挑染男抓起他頸上被體溫烘暖的金屬項鍊,那是月桂從孩提時代就戴著的,小時候還像是條項鍊鬆鬆地垂在胸口,隨著他長大,現在已經緊貼著鎖骨,貼到只剩一兩指的活動空間了。
「一千萬,如何?」
月桂踉蹌。「您是不是多說了幾個零?」
怪人怪事他見多了,但這麼金錢觀崩壞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您家地下莫不是有礦?
「我沒開玩笑,一、千、萬,哪裡有零了呢?來,把項鍊給我吧,錢我能馬上給你。」挑染男拍了拍身邊的行李箱如此表示。該不會那箱是⋯⋯
「不、不,我這條是不能拿下來的!」他連忙後退,但是挑染男沒有鬆開手。「真的,我有記憶以來它就掛在這裡,我從來沒看過它有開關。」
「咦?不如我來幫你。」挑染男笑了笑,使勁扯他的項鍊。
「放手!很痛!」月桂不快地大叫,這個人有病嗎?
挑染男當然沒有放手,就在他們僵持不下之際,一道青年的大吼聲及時從旁傳來。
「我們是警察!請停下你的行為,我們接獲報案,有人騷擾少年⋯⋯呃、少女!」富有正義感的青年拿出了證件,居然真的是警察。
哇⋯⋯得救了。不過我是少年喔,你的「口誤」才是對的,警察先生。
欸,不過是誰能憑外表看出他是男生,還提前好幾分鐘知道挑染男會來糾纏他,事先幫他報案啊?
熟人?預知能力?同時具備這兩個條件的人不存在吧。搞不懂。
警察似乎有帶他們回警局備案的意思,他擔心地望了月見一眼——演變成大型鬥毆了啊,對手是不是變多了?哇哪有人一邊啜飲星空葡萄一邊讓別人集體眼冒金星的啦⋯⋯噢那個人旋轉三周半飛向自由的天際了欸⋯⋯
好吧,警局再怎麼說也比這安全。
「警察先生!請快點帶我走!」
「沒⋯⋯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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