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正如同紫色的墨水，緩緩浸染著天空的邊緣。
王城外的平原上，成千上萬的火把匯成了一片搖曳的、橘紅色的海洋。數不清的士兵——有些是真正的王國衛隊，但更多的是拿起草叉和獵弓的農夫、舉著鐵鎚的鐵匠、以及因憤怒而聚集在一起的市民——他們緊握著手中簡陋的武器，臉上交織著對未來的期望與對戰爭的恐懼。
這就是卡爾的軍隊。一支由仇恨、悲傷與一個共同敵人所凝聚起來的復仇之師。
他們之中，聖女岑兒、導師奧里安、戰士赫托與遊俠瑞克，正焦急地穿行在人群裡。他們不是來助戰的。他們是來阻止這場瘋狂的。
「聽我說，」奧里安抓住一個年輕士兵的肩膀，語氣急切，「我們都敬愛亞瑟，但暴君的力量不是你們能想像的！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
「不要讓亞瑟的犧牲，換來更多無謂的死亡……」岑兒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但他們的話語，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零星的漣漪，隨即就被復仇的聲浪所淹沒。
卡爾，身著一身銀色的、經過精心擦拭的鎧甲，正站在一個由木板臨時搭建的高台上，享受著這一切。
他將台下所有的情緒——憤怒、恐懼、迷茫——都視為他演說的燃料。他的聲音，充滿了一種獨特的、能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我知道你們中的許多人，從未想過自己會站在這裡！」他的聲音洪亮而沉穩，在寂靜的平原上迴響，「你們本該在田裡收割，在店裡叫賣，在家中擁抱自己的妻兒！但那個盤踞在王座上的暴君，那個弒殺了我們光明的兇手——烏，他奪走了我們所有人的平靜！」
台下的士兵們，眼神中僅存的恐懼，漸漸被憤怒所取代。卡爾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情緒的轉變。
「英雄亞瑟，為我們而戰，為我們而死！他的血，灑在了那片本該屬於光明的土地上！」卡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能引發共鳴的悲痛，「但他的犧牲，不是終點！它是一個起點！是我們所有人，拿起武器，繼承他遺志的起點！」
他拔出自己的佩劍，劍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凜冽的光芒。
「我們將踏平王城，我們將讓暴君血債血償！我們將……」
就在此時，一件無法解釋的事情發生了。
一道沉默的、純粹的、金白色的光柱，猛地從遠方王城的方向，衝天而起。
它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熱量，但那股極度精純、沛然莫之能禦的「神聖」氣息，卻像一場溫暖的春雨，瞬間掃過了平原上的每一個人。
那氣息……在場的每一個老兵，每一個曾追隨英雄的人，都無比熟悉。
那就是亞瑟的氣息。
演說中斷了。奧里安的勸說，岑兒的苦求，都在這一刻靜止。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目瞪口呆地望著那道貫穿了天地的光柱。
「是……是英雄大人……」一個滿臉鬍渣的老兵，扔下手中的長矛，跪倒在地，淚流滿面，「他顯靈了……他沒有拋棄我們！」
如同被點燃的引信，整個平原瞬間沸騰了。士兵們、農夫們、鐵匠們，成片成片地跪下，朝著光柱的方向叩拜，口中高呼著英雄的名字。他們臉上的憤怒，被一種更為狂熱、更為激動的宗教情緒所取代。
聖女四人被這股狂熱的浪潮徹底淹沒。他們看著那道光，臉色比任何人都要蒼白。
別人只感到了神聖，但他們，卻感覺到了更多。
奧里安的眉頭緊鎖，他感覺到這股能量的爆發方式過於粗暴，像一場失控的實驗，而非溫和的神蹟。
赫托與瑞克，則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協調，那神聖的氣息中，缺少了亞瑟那種穩如山嶽的「守護」意志。
而岑兒，她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那氣息太像了，像到讓她幾乎要落淚。但同時，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排斥感，讓她渾身戰慄。在那片金白色的聖光深處，她彷彿看到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如同屍斑般的灰色。
那不是亞瑟。那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完美的空殼。
高台上，卡爾的內心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在光柱升起的那一刻，一股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尖銳的嫉妒，猛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該死的亞瑟……」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連死了，都要用這種方式來搶走我的光環！」
但這份嫉妒，只持續了萬分之一秒。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覺到了那道光柱的本質：一股龐大、精純、與亞瑟同源，卻又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非人的錯誤感。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可以將他的事業推向神壇的機會。
他壓下所有的嫉妒與驚疑，將其轉化為無與倫比的狂喜。他高舉雙手，用一種比之前宏亮十倍、充滿了神聖激情的聲音，向著他狂熱的軍隊，發出了宣告。
「感受到了嗎！我的戰士們！你們感受到了嗎！」
人群的騷動，因他這聲吶喊而再次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你們以為，這只是英雄的英靈在回應我們嗎？不！你們錯了！」卡爾的聲音充滿了力量，「一個凡人英雄的靈魂，絕無可能散發出如此浩瀚的神威！」
他指向王城的方向，眼中燃燒著火焰。
「那不是英雄的顯靈！那是比英雄更偉大的存在！是天上所有的神祇，在此刻，將他們的目光，投向了我們！是諸神，認可了我們的勇氣！是諸神，揀選了我們的復仇！」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進每個士兵的心中。
「從這一刻起，我們的戰爭，不再是為了復仇！」他高舉配劍，指向夜空，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最後的宣言：
「這是——一場聖戰！」
「聖戰！聖戰！聖戰！」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從平原的每一個角落響起。士兵們的眼神中，所有的恐懼與猶豫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狂熱的、可以為之獻出一切的宗教信仰。
卡爾，站在高台之上，迎著那股狂熱的浪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勝利的微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將軍。
他，是這場聖戰的，諸神代言人。
而在台下的人潮中，岑兒與奧里安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他們知道，他們已經失去這支軍隊了。
一場本還有可能被阻止的戰爭，在此刻，已徹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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