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 - 第五章 —— 機會

城西，德雷克特公爵的府邸內，氣氛肅殺。

卡爾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精確地標示著王城的每一處防禦佈局。他神情專注，手指在沙盤上緩慢移動，彷彿他才是這場戰爭的總指揮。他身邊的幾位將領和貴族，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擾他的思索。

就在此時，會客廳的厚重木門被猛地撞開。

一名滿身塵土、盔甲歪斜的隨從，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的臉上滿是淚水與無法遏制的恐懼。

「卡爾大人！」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卡爾緩緩抬起頭，眉頭微蹙，一絲不悅閃過。他討厭失控的場面。

「穩住，瓦里昂。說清楚，什麼結束了？」

「是……是英雄大人！」瓦里昂跪倒在地，泣不成聲，「他……他戰敗了。在王座大廳……就在剛剛……殺死了他……我親眼看見的……暴君烏！」

此言一出，整個會客廳陷入了一片死寂。將領們臉色煞白，貴族們發出難以置信的抽氣聲。

卡爾的身體，也出現了瞬間的僵硬。他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震驚，但那震驚很快就被一層更深、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他快步上前，扶起瓦里昂，用一種充滿了悲痛與關切的聲音問道：「你看清楚了？每一個細節，都告訴我。」

在瓦里昂混亂而顛三倒四的描述中，卡爾的臉上，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哀傷與憤怒。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簇名為「機會」的火焰，正熊熊燃起。

英雄死了。

那個永遠壓在他頭上、被預言和命運所眷顧的男人，死了。

王國失去了它的光，而權力，出現了真空。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英雄的導師奧里安，那位白髮蒼蒼、眼神如鷹般銳利的長者，與身穿白色祭司袍、臉色因悲傷而蒼白的岑兒，走了進來。他們的出現，讓房間裡的溫度驟降了幾分。

卡爾立刻迎上前，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悲痛：「奧里安大師，聖女大人。這是一場悲劇，是王國最黑暗的一天。但現在不是哀悼的時候，我們必須團結起來，為英雄復仇！」

岑兒沒有說話，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只是靜靜地看著卡爾，那眼神中，除了悲傷，還有一絲深深的、毫不掩飾的不信任。

奧里安冷冷地說：「復仇？還是繼承？卡爾，我們都了解亞瑟。我們也了解你。他戰鬥，是為了守護人民，而不是為了那個冰冷的王座。」

「當然，」卡爾無視了中間的一段話，義正辭嚴地回答，「我的目的，正是為了完成英雄未盡的事業！暴君烏不死，人民將永無寧日！」

這番話，他說得慷慨激昂，讓周遭的將領們紛紛點頭。但英雄導師和聖女，只是沉默地轉過身，離開了房間。他們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在他們轉身的那一刻，卡爾感覺到，世界，碎裂了。

不是像烏在王座上那樣，物理地感知到時間靜止。而是一種更內在的、精神層面的崩塌。奧里安和岑兒那最後的眼神，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進了他靈魂的最深處。

那眼神在說：你不行。你永遠都只是候補者。你永遠也成不了亞瑟。

一股灼熱的、無法形容的岩漿，從他心底噴湧而出。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原始的情緒。是嫉妒，是不甘，是怨恨。是一生都活在另一個人的光環之下，那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想要證明自己的瘋狂渴望。

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都選擇他？為什麼預言選的是他？為什麼連死了，他的這些同伴，依然只認同他那虛無縹緲的「遺志」，而不是我這個活生生的、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人？！

憑什麼？！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他感覺到某種無形的、一直以來理所當然的束縛，徹底斷裂了。他臉上那副恰到好處的悲痛面具，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滑稽可笑。他看著周圍那些仍在竊竊私語的將軍和貴族，他們看上去不再是盟友或下屬，而是一群可以被隨意擺弄的、沒有靈魂的木偶。

他自由了。

這不是悲劇。這不是危機。

這是他一生都在等待的、破碎的牢籠。

卡爾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發自內心的弧度。

卡爾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冰冷。他知道，他永遠無法得到這些英雄舊部的真心認可。

但他不在乎。

他轉身，走上府邸的陽台。陽台之下，得到消息的市民們已經聚集起來，像一群無頭的蒼蠅，在恐懼與混亂中嗡嗡作響。

他看到奧里安和岑兒正在人群中，徒勞地安撫著他們。岑兒用她那溫柔的聲音，懇求人們保持希望；奧里安則用理智的語言，勸說大家不要自亂陣腳。

他們的話語，高尚、正確，卻蒼白無力。

卡爾看著這一切，眼中沒有一絲憐憫。他看到的，不是需要被安撫的羔羊，而是可以被點燃的、最優質的燃料。

卡爾深吸一口氣，運用他那早已爐火純青的演說技巧，將他那充滿魅力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

「靜一靜！都靜一靜！」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將目光投向了他。

「我知道你們很害怕，」他的聲音沉痛，但這份沉痛，不再是表演，而是一種被他精準操控的工具，「我也一樣。就在今天，我們失去了我們的光，我們的希望，我們摯愛的英雄亞瑟……他倒在了暴君的劍下。」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卡爾成功地抓住了他們的情緒。奧里安和岑兒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激昂，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英雄的身體雖然倒下，但他守護這個王國的意志，沒有死！那份意志，就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發酵。

「暴君烏，以為他殺死了英雄，就能高枕無憂！他以為我們會因恐懼而屈服！他錯了！」卡爾拔出腰間的佩劍，高高舉起，「聖劍隕落了又如何？王國的千萬把利劍，依然鋒利！英雄點燃的復仇之火，將會燒盡王座上的一切邪惡！」

奧里安的臉色變了。他意識到了卡爾在做什麼。

「現在，我問你們！你們是想帶著虛假的希望，在恐懼中等待下一次屠殺？還是願意追隨我，繼承英雄的遺志，用我們的劍，我們的血，去為他，為我們復仇？！」

廣場上一片死寂。

隨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恐懼，在卡爾的煽動下，轉化成了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緒——憤怒。

「復仇！」「復仇！」「卡爾大人！」

奧里安和岑兒被人群的聲浪淹沒，他們驚恐地看著陽台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卡爾突然之間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絲毫不掩飾他醜陋的野心。

卡爾俯視著下方那片由他親手點燃的、憤怒的海洋，看著那些高舉著拳頭、眼中充滿了狂熱的年輕人，臉上浮現出一抹真正屬於勝利者的、冰冷的微笑。

卡爾挑釁的看向驚恐的「奧里安大師」和「聖女大人」，太愉悅了，太暢快了！

他沒有得到英雄舊部的認可。

他也不需要英雄舊部的認可。

他只需要他們的恐懼與憤怒。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支由復仇與恐懼所凝聚而成的，屬於他的軍隊。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cV9THq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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