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在荒野中騎馬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像火燒一樣灼痛,胯下的戰馬也已口吐白沫。但他不敢停下。那片由數萬「夢遊者」構成的平原,那座如同神祇般沉默的王城,像一場無聲的噩夢,在他身後緊追不捨。
屈辱、憤怒、以及一種被徹底否定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冰冷,是他此刻唯一的燃料。
「神……」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個詞,其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病態的嚮往。「如果你們都是這樣隨心所欲、視凡人為無物……」
那麼,要對抗一個「神」,就只能去尋找另一個「神」。或者,是比神更古老、更禁忌的東西。
他放棄了漫無目的地逃亡。一種更為原始的、如同野獸般的直覺,開始指引他的方向。他不再思考哪裡安全,哪裡可以重整旗鼓。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哪裡最不像那些「神聖」的傢伙會待的地方?哪裡最黑暗、最污穢、最被詛咒?
他想起了那些在宮廷晚宴上被當作鬼故事來講的、關於王國北方的傳說。古老的戰場,被瘟疫詛咒的村莊,以及那座據說因礦難而死了數千人、至今仍有冤魂哀嚎的……黑鐵礦山。
在過去,他對這些無稽之談嗤之以鼻。但現在,這些地方在他眼中,卻像是黑暗中的燈塔,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就在他準備轉向時,一個踉蹌的身影從路邊的樹林中衝了出來,幾乎撞上他的馬。
是瓦里昂。他最忠誠的隨從。他丟了頭盔,盔甲上滿是泥污,臉上掛著淚痕,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恐懼。在看到卡爾的那一刻,他像是看到了神祇降臨,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卡爾大人!」瓦里昂的聲音嘶啞而絕望,「我到處找您!軍隊……軍隊都瘋了!他們不認得我了,他們……」
卡爾勒住戰馬,俯視著這個他唯一剩下的追隨者。他沒有安慰他,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計。但在瓦里昂看來,那份沉默,卻是領袖在巨大壓力下的沉穩。
「瓦里昂,」卡爾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魔力,「抬起頭來。戰爭還沒有結束。」
「可是,大人……」
「我們的弟兄們,他們的靈魂被烏的妖術所蒙蔽,變成了沒有意志的空殼。」卡爾的聲音充滿了悲憫,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了操控,「但他們的身體還在,他們的忠誠還在。他們只是……迷路了。而我們,要去把他們找回來。」
他指向北方。「去北方的黑鐵礦山。那裡將是我們東山再起的基地。你的任務,就是去把那些迷失的弟兄們帶回來,越多越好。帶他們到礦山來,我會在那裡找到方法,重新喚醒他們,給予他們新的、更偉大的目標。」
在瓦里昂那因恐懼而混亂的腦海中,這番話語如同神諭。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服從。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是!大人!我明白了!」瓦里昂重燃希望,他擦乾眼淚,行了一個軍禮,隨即轉身,充滿幹勁地去執行他「拯救同袍」的神聖任務。
卡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撥轉馬頭,獨自一人,朝著那片傳說中的不祥之地,疾馳而去。
兩天後,卡爾抵達了黑鐵礦山。
這裡的空氣,聞起來就像死亡本身。冰冷、潮濕,還夾雜著一股鐵鏽與腐敗的氣味。他拋棄了早已力竭的戰馬,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如同巨獸之口的礦洞。
在礦洞深處,他找到了一處古代督軍留下的、早已廢棄的辦公室。在一堆腐朽的文件和骨骸中,他發現了一個被鎖住的黑鐵盒子。他用劍撬開了它。
盒子裡,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把造型奇特的、由黑曜石打造的祭祀刀。刀身上刻著他無法理解的、充滿了惡意的扭曲符文。當他握住刀柄時,一股冰冷的、充滿了「撕裂」與「獻祭」等模糊概念的意志,順著他的手臂,鑽入了他的腦海。
他找到了他的「工具」。
就在此時,瓦里昂帶著十幾個被他捆綁起來的潰兵,出現在了礦洞口。
「大人!我把他們帶回來了!」瓦里昂驕傲地說,像一個獻上獵物的獵犬。
「做得很好,瓦里昂。」卡爾的聲音充滿讚許,「在外面守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我們的『喚醒儀式』。」
打發走瓦里昂後,卡爾看著那些如同「白紙」一樣的空殼,又看著手中那把充滿惡意的刀,再感受到周遭環境那種「破碎」的氣息。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烏能『刪除』信念,留下空白……那如果我把這份空白,當成祭品呢?」
他沒有任何理論基礎,只有一個拾荒者般的、瘋狂的直覺。他要模仿的,是烏那種漠視一切、隨意撕裂現實的蠻橫。
他舉起祭祀刀,對著其中一個士兵面前的空氣,狠狠地劃下。
空氣,像一塊黑色的幕布,被輕易地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那口子裡沒有光,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無」。
成功了!
卡爾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抓住那個士兵,將他推向那道裂縫。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會變成什麼。」卡爾對著那個茫然的士兵低語,臉上是癲狂的笑容,「但現在,你是我獻給這個破碎世界的第一份禮物。」
士兵的身體在接觸到裂縫的瞬間,開始劇烈地抽搐。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從他喉嚨裡爆發出來。他的身體,在一陣光影扭曲中,被那道裂縫所吞噬,隨後,一頭由暗影和碎石構成的、醜陋的怪物,從裂縫中硬生生地被「撕扯」了出來。
這怪物是如此的醜陋與混亂,以至於連卡爾自己,都感到了瞬間的恐懼與噁心。
但那頭怪物轉過身,用它那不存在的「眼睛」望向卡爾。一種源於創造者的、無形的鎖鏈,將它的混亂意志與卡爾的瘋狂野心連接在了一起。它在等待指令。
卡爾所有的恐愈,都在一瞬間,轉化為了無與倫比的、癲狂的喜悅。
他成功了。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對抗「神」的力量。
他看著手中那把仍在嗡鳴的祭祀刀,又看了看那些被捆綁著的、眼神空洞的「原材料」,發出了響徹整個礦洞的、勝利的大笑。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FTag5L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