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風暴角返回王城的路,漫長而沉默。
離開那座空無一物的沉沒神殿後,沒有人再提過瑞克的名字。但他的離去,卻像一團揮之不去的、冰冷的濃霧,籠罩著剩下的三個人。那決絕的背影,那充滿失望與背叛感的眼神,是這趟旅程中唯一的背景音。
他們騎著馬,穿過荒蕪的平原和凋敝的村莊。赫托走在最前面,他魁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堡壘,為身後的岑兒擋住了大部分的風沙。奧里安則殿後,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但更多的時候,是望向遠方,彷彿在計算著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軌跡。
岑兒夾在他們中間。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兩個沉默的巨人所裹挾,被動地、麻木地,朝著那個他們稱之為「家」的地方移動。那個地方,如今卻因他們的決定,而變得比任何險境都更讓她感到恐懼。
數日後,他們終於回到了王城,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府邸。
當府邸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時,一種與世隔絕的、令人窒息的安靜,將他們徹底吞沒。
瑞克離開後的第三天。
府邸的圖書室裡,時間彷彿已經凝固。瑞克在沉沒神殿裡轉身離去時的那個背影,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烙印在岑兒的記憶裡。他最後那充滿失望與背叛感的眼神,是這三天來,她每一次閉上眼時,都會看到的景象。
她蜷縮在亞瑟最愛的那張扶手椅裡,懷中抱著一本亞瑟未來得及讀完的、關於古代騎士的詩集。書頁早已被她無意識的淚水浸濕,變得褶皺而模糊,就像她此刻的心緒。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那扇門被猛地推開,等待瑞克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夾雜著怒氣與得意的笑容走進來,將一把戰利品扔在桌上,然後大聲嘲笑奧里安的計畫是多麼愚蠢。
她知道這不可能。但她無法停止等待。
因為如果不等待,她就必須去面對那個更為可怕的現實:是她的沉默,是她可恥的、未能說出口的軟弱,將瑞克推出了那扇門,推向了那個他們誰也無法預測的、充滿了殺意的王城。
瑞克的缺席,變成了一種有實質重量的存在。它沉甸甸地壓在這間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它在赫托每一次擦拭盾牌時那愈發沉重的嘆息裡;它在奧里安翻動書頁時那過於刻意的、試圖掩蓋焦慮的沙沙聲中。
「他會回來的。」赫托的聲音,打破了長久的死寂。他的聲音沉悶而沙啞,像兩塊生鏽的鐵板在互相摩擦。他說這句話,不知是為了安慰岑兒,還是為了說服他自己。
奧里安沒有抬頭,他的目光依然專注於手中的古籍,彷彿上面記載著能解決一切的答案。「瑞克是我們之中最好的遊俠。如果他想隱藏自己,沒有人能找到他。」
他的話語理智而客觀,卻像一把冰冷的鹽,灑在了岑兒的傷口上。
是啊,他會隱藏自己。他會獨自一人,去執行他那場屬於他自己的、註定會失敗的復仇。而他們,卻坐在這裡,默許了那個利用他仇人的、褻瀆般的計畫。
一股噁心感,從岑兒的胃裡翻湧上來。
她猛地站起身,將那本濕透的書放在桌上,轉身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房間。
「妳要去哪?」奧里安終於抬起了頭。
「我不知道。」岑兒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無法動搖的決心,「去走走。去……呼吸一下。」
她需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充滿了亞瑟的回憶、也充滿了她對瑞克愧疚的地方。
她走在府邸空曠的長廊上。牆壁上掛著的,是他們團隊過去每一次勝利後,由宮廷畫師繪製的畫像。畫像上的亞瑟,永遠是那麼的耀眼;而畫像上的瑞克,則總是站在亞瑟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嘴角掛著一抹驕傲而滿足的微笑。
岑兒的腳步,在其中一幅畫前停下。那是他們從惡龍爪下救出一個村莊後畫的。畫中的瑞克,正將一支從龍鱗上拔下的箭矢,遞給一個滿臉崇拜的小男孩。
那時的他們,是多麼的……完整。
岑兒伸出手,想去觸碰畫中瑞克的臉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畫布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極致的冰冷,順著她的指尖,猛地竄入了她的靈魂。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來自存在根基的、被徹底抹消的「空」。
她彷彿看到,畫中瑞克的身影,在那一瞬間,變得透明、剝離,像被風吹散的沙畫一樣,無聲無息地、乾乾淨淨地,從那幅畫中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被「擦掉」了。
岑兒猛地收回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對面的牆壁上。她大口地喘息著,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要停止跳動。
那是什麼感覺?
那不是死亡。她曾親眼見過亞瑟的死亡,那是生命的凋零,是溫度的流逝,但他的「存在」,依然沉甸甸地留在她的記憶裡。
而剛剛那種感覺……是「無」。是一種連「曾經存在過」這個事實,都險些被一併抹去的、徹底的虛無。
「岑兒!妳怎麼了?」赫托和奧里安聽到了響動,從圖書室裡趕了出來。
岑兒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巨大的恐懼。她指著那幅畫,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奧里安和赫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幅完美的畫。畫著英雄、聖女、守護者,以及他們身後那些獲救的、歡欣鼓舞的村民。
畫上,沒有遊俠。
彷彿,從一開始,就沒有過這個人。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TCv3wJF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