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白》 - 2.新年

初雪一下，新年也就不遠了。

市場陸續賣起紅紙、鞭炮，春聯等尋常小物，各戶人家也紛紛掛起紅燈籠，大街小巷，無一處是不熱鬧的。

春節在即，每當此時皇宮便會舉辦宮宴，官家名門皆受邀進宮，宮宴則由當今皇后眉氏一手操持，身為皇室嫡女，慕言卿也正為宮宴之事焦頭爛額。

林淮憶自打在邊境立下戰功，封上統領一職，就沒日沒夜的待在校場，新職上任，這前統領拿著朝廷俸祿，也不幹正經事，整天花錢吃酒，虛度光陰，和將士拼賭，文武百官皆看在眼裡，最後聖上動怒摘了他的烏紗帽，留下的爛攤子全由新統領林淮憶擔下。

功欽王——林遠從邊境寄來書信，寫著何時回返洛城，而其長子林江清則留守邊關，以防再有小國效仿樓蘭趁機作亂，特別是在這種重要節日中。

林遠此次回程除赴宴外，還為另件事。

林淮憶的婚事。

林淮憶的母親早在他十歲那年就因病去世，當時的林遠還在雁北苦命鬥爭，回來時卻為時已晚，連妻子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說來也巧，王妃和皇后是多年舊識，閨中密友，而今林淮憶也已弱冠，皇后有意將慕言卿許給林二公子。

「還有一個月，」慕言卿揉著眉心，桌案上擺滿了不同樣式、種類的燈籠，挑挑選選，最後選中一只拿了起來，「母后那邊籌辦的如何了？」

珠蘭接過燈籠，那是只傳統四方宮燈，上頭用著紅墨畫了隻胎仙，四角皆掛上流蘇，做工精緻，下人會意，上前接過，一旁的小侍則登記起來。

只聽珠蘭答道：「娘娘那兒已經定了下來，宮宴那天不要出差錯才好。」

「不會的。」慕言卿吩咐：「去將我生辰時母后予我的那件玉色水面貂裘取來，宮宴當日穿。」

珠蘭應了。

•

一月後，終於迎來除夕。

宮人不到寅時便起，忙忙碌碌只求一切順利。

卯時一到，慕言卿就隨眉氏上了車。

除夕當天宮中女眷自是要到寺中燒香拜佛，祈求新的一年，家國安康。

馬車上，眉氏盤著佛珠，一顆一顆的摸，一圈一圈的轉，口中念叨著佛經，慕言卿在一旁，抬起桌邊茶盞，抿了一口，閉目養神。

慈光寺設在市集中，是為讓往來民眾方便添香，香客多，香火也旺，十文錢可為寺廟添一片瓦，一來二去，這慈光寺也愈發輝煌。

車馬顛頗，天光微亮，路上行人不多，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地面濕露，鞭炮的空殼爛在地面上，空氣中還有淡淡地煙火氣息。

一眾車馬緩行而過，直達慈光寺。

侍才牽好了馬，珠蘭和碧玉躬在車旁，牽好各自的主兒下了車。

紅瓦白牆，殿宇連延，遠處佛音渺渺，不見虛實。

「給皇后娘娘，永安公主請安！。」慕席音行了不太規矩的禮，眉氏眼光輕掃，眾妃嬪接種而至，此女正是淑妃膝下獨女——長樂公主。

慕言卿輕笑，回了禮：「永安給長樂公主請安。」

慕席音得到回應，小步快走了去，慕言卿的臂腕被她勾住，兩人親近，有說有笑地跟在皇后身後。

慈光寺主供觀音，主殿矗立著一座金面觀音像，身長八尺，直達天際，觀音慈眉善目，金光粼粼，倒也符合這寺的名字。

眾妃子紛紛跪在蒲團上，嘴裡唸唸有詞，為國為民，望家國平安。

待氤氳迷霧散去，陽光曝曬大地，馬車才緩緩駛出。

出了慈光寺，已過午時，市集人聲鼎沸，商販叫賣、孩童嬉鬧聲充斥耳畔，道路擁擠，馬車不通，一波三折後，回到宮中竟已過了申時。

落日熔金，山鳥歸林。

珠蘭倉促地給慕言卿梳頭，又趕忙命人將那玉色水面貂裘從涴衣局取來，幾人匆忙將慕言卿的外裙褪掉，內裡搭了件青衣，在將那貂裘給她系上。

還有半個時辰，宮宴就要開始了。

長宜殿。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空席漸漸坐滿了人，他們互相客套寒暄，眾皇子女也陸續就席，小官挨個喧道進場，慕言卿因為早些的事耽擱了些，正巧碰見幕席音，她換了件衣裳，比早時那件要端雅許多，頭髮也工整地盤了起來，她道：「皇妹，等等我，我們一同進去！」

慕言卿見人，微微欠身：「姐姐。」

幕席音拉人就走，「哎呀」了聲，「要在父皇母后到之前進場。」

那小官又喊：「長樂、永安公主到——」

慕言卿拖著那貂裘緩步而行，不經意和席位上的林淮憶對了眼，林淮憶笑了笑，慕言卿眼光沒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吵雜的宮殿裡因為她的到來驟然鴉雀無聲，大家都注意到了大臨這位唯一皇親嫡女，她不常在這種場合出現，自然成為全場焦點。

她被盯的不自在，幕席音跟著注意到，主動換了座位，眾人眼光才稍有收斂。

除皇后以外，妃嬪不得入主殿，於是最後兩位公主入場後，便迎來大臨的聖上與皇后了。

乾平帝年過不惑，雖久居深宮中，卻仍舊不忘練武，身體越發強壯，眉氏保養得當，容光煥發。

殿前眾人朗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乾平帝環視眾人：「眾卿平身。」

宮宴正式開始，吃酒的吃酒，閒聊的閒聊，舞伎在中央翩翩起舞，樂師賣力演奏，有幾位官家夫人已經走到慕言卿身側，想說幾句好藉此拉近距離，可惜這位永安公主並不賞臉，搪塞個幾句就過去了。

眉氏在高位處看著，抬手輕聲吩咐碧玉：「去告訴謙瀾，多跟卿兒互動互動，別老是乾坐著和他父親聽客。」

碧玉如實轉告，林淮憶瞧了眼對面的慕言卿，給自己空了的酒杯添滿，起身走了過去，一旁的官家夫人見著了他，紛紛行了禮，識相地走了。

慕言卿耳邊頓時清靜，抬頭就見二公子端著酒站在身前，他開口：「臣敬公主一杯。」

慕言卿嘴角一顰，也舉起酒盞，以袖掩唇，將酒水飲了乾淨。

林淮憶趨勢道：「殿裡人多口雜，殿下不如與臣去御花園賞花？」

「這個時間……去御花園賞花？」慕言卿苦笑，她是知道眉氏的安排，只不過這二公子私會的理由為免也太……

……荒謬了些。

林淮憶沒有回答慕言卿的質疑，自顧自地邀請道：「殿下請隨臣來。」

宮宴不得配劍，除此之外，私衛也不得入內，胡霄在長宜殿外等了小半個時辰，無聊地蹲在地上看螞蟻，連自家主子出來了都沒發現。

林淮憶咳了聲，胡霄被那螞蟻吸了魂，完全沒注意到前頭站了人。

「胡霄，幹什麼呢？」林淮憶開口。

胡霄聽見主子聲音，反射動作地跳了起來，不曾想腳一麻，又跪了下來。

慕言卿在後頭慢悠悠地被珠蘭牽了出來，才剛跨過門檻，就見到了這番場景。

「主……主主子。」胡霄咬著牙，逼著自己站了起來。

胡霄左手配劍，右手不知道拿了什麼東西藏在身後。

「東西呢？」林淮憶問。

慕言卿走到了林淮憶身側，看著胡霄支支吾吾，將身後的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只白兔提燈。

林淮憶接了，又從懷裡抓出只火折子，替燈籠添了火。

那白兔提燈做工粗糙，紙糊塗的不均勻，一大片落在外頭，像斑駁的牆，風一刮就得散。

濃墨勾出兔子的眼，一大一小，可見手藝極差，若不是長了兩隻長耳，怕是也瞧不出是隻兔子。

慕言卿終是沒忍住，手掩著唇，笑了起來。

柳眉彎彎，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平日不苟言笑的公主笑起來添了一分柔情似水，林淮憶耳朵紅的要滴出血來，胡霄在一旁輕語，略帶嘲諷：「主子，屬下……早說了您做的不好，您非要送給公主，現在好了，人家笑你呢。」

林淮憶禁閉雙眼，睫毛微顫，咬牙道：「閉嘴——」他怒目圓睜，瞪著胡霄，「再多說一句，信不信我把你頭砍了埋地裡！」

胡霄咬著唇瘋狂咬頭，想起上次惹主子生氣，被插在地裡頭當了兩天的樹，驚慌道：「別阿主子，家有一母，還等著我孝敬呢！」

「好了，」慕言卿替胡霄解圍，「二公子要將這兔燈予我了嗎？」

林淮憶低著頭，耳邊的紅尚未退卻，將提燈送到了慕言卿面前，她溫婉笑著，「永安謝過二公子為我親手做的燈籠……」看著手裡奇形怪狀的玩意，琢磨道：「煞是好看。」

「噗——」站在一旁的胡霄一個沒憋住笑出了聲，又被林淮憶瞪了一眼，插在土裡的滋味鑽進他的腦海，他閉嘴識相道：「那屬下就先回校場了，您有事在叫我！」話音未落，他就跳上宮瓦，消失在夜色中。

「奴婢……也告退了。」珠蘭欠身退下。

眉氏望著宴中突然離席的兩人，頓時鬆了口氣，她輕撫小指上的指套，眉頭微皺，碧玉俯下身，輕聲：「娘娘可是為了公主親事憂心？」

眉氏微頓，閉口不言。

推杯換盞，宮宴落幕。

內臣清點著文武百官送入宮中的新年禮，按屬名分進馬車，再由馬車送入各殿中。

邊境不可無主，明日一早，林遠就得返回雁北，出了宮門，車夫立在馬車旁，喊了聲：「王爺。」

林遠應了。

車夫看了看他身後，又問：「小公子沒與您一同出來嗎？」

「他今晚留宿宮中，」林遠理了理披在外側的狼毛袍，狼毛防寒，做工細緻，是極北之地上等的布料，「皇后娘娘有事與他細說。」

車夫「阿」了聲，點著頭，沒有過問。

林遠上了車，馬夫跳上馬背，「駕」的一聲，往王府去了。

•

夜色朦朧，不遠處兩人身影藏在黑暗中，只有手中的燈籠照亮來時路，此處寂靜，只聽得見風聲朗朗，葉片簌簌，以及……彼此輕淺的呼吸聲。

兩人相顧而無言，慕言卿藉著月光窺視林淮憶的面貌，這人鼻尖生的挺，嘴唇淺薄，上面覆著一層淺淺的粉，眼尾上挑，眉峰凌厲，卻不顯凶，他總是穿著一襲染著帝釋藍的領袍，束著一頭高馬尾，單站在那兒，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¹。

正望的出神，上挑的眼就落了下來，薄唇輕啟，「殿下……為何這般望著我？」

「沒什麼。」慕言卿收回目光，「只是覺得……」

「你看起來有些憂傷？」

「是嗎？」林淮憶道，「殿下觀察入微。」

他其實覺得自己將情緒掩飾的天衣無縫，不曾想慕言卿淡淡地一句話就戳穿了他的心思。

見慕言卿眸裡有探究之意，林淮憶繼續道：「自打記事起，我就在雁北了。」回憶起往事另他有些感傷，月光照耀下，這種感覺更甚。

「父親是個不好惹的主，將士們怕他，也怕我大哥，唯獨不怕我。」林淮憶停了下來，慕言卿提著燈籠轉過身，她看見林淮憶笑了，又一陣風吹過，繫在頭上的深藍髮帶被吹起，那少有的年少氣質透了出來——慕言卿沒見過這樣的他。

更多時候，他像個老成的主，沒有人能夠猜測他的想法，即使是親近之人也不行。

「因為我懦弱又膽小，他們閒來無事就喜歡欺負我，父親忙，沒空管我，被欺負了，我就去找大哥，大哥一個眼神他們就嚇得跑走了。」

「母親不願住在王府，她說那裡太冷清，可即使來了雁北，我也不常見她。」溢出的情緒包裹著自身，林淮憶有些喘不過氣，「她身體不好，大多時間都是在篷裡養病，父親讓我別去打擾她，我就每天在篷外等，看哪天能碰巧遇見。」

「一年裡頭只有一天我不用特別去那裡等，因為她一定會出現——那就是除夕。」

林淮憶對上慕言卿的眸，剛剛吹起的那陣風連帶把她的髮絲吹了起來，髮絲垂落，不再整齊，他將那垂在眼前的髮絲別至她耳後，慕言卿抓著燈籠，沒說話。

「一同吃過年夜飯後，她會摸著我的頭，短暫的和我說幾句話，內容千篇一律，都是要我乖，聽父親的話，我都聽膩了，但她不能在外頭多待，說完這些後又自己關回了篷裡。」林淮憶回憶著，「那些將士雖然欺負我，但其實他們把我當親弟弟看，往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受到許多吃食，像松子糖，或者牛奶酥。——這是我記憶裡少數和家人一起過的新年，雖然吵鬧，但是溫暖。」

「宮裡不暖嗎？」慕言卿問。

「暖，但太冷清了。」

空氣寂靜，落針可聞。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慕言卿說：「御花園深處有一座大湖，那湖又名月心，每當月亮升起，湖中就會映著那枚月亮，」她晃了晃手中燈籠，「正巧，今日天上掛了月，二公子要與我一同去看看嗎？」

「臣之榮幸。」林淮憶道。

穿過一片綠蔭後，果真見到慕言卿說的那片湖，水中倒映著一切景色，像是一片無人知曉的桃花林。

這裡已經是宮中最深處，慕言卿望著神武門，突然道：「出了那道門，就不是宮中了，我很想看看……皇宮外，是什麼樣子的。」

「殿下若是想看，臣有辦法。」

慕言卿問道：「什麼辦法？」

「請殿下隨臣來。」

慕言卿跟著林淮憶走到圍牆邊，正當她產生林淮憶要帶她逃離神武門這個荒謬的想法時，林淮憶說了聲「失禮」，然後攬起她的腰，輕步跳上了圍牆。

——那困住她十六年的圍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