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 第三章

范倍晨手足無措。

就在五分鐘前，他敲響了衛生間的門，然而裡面卻沒有回應。

他疑惑了片刻，又不停呼喊裡面那人的名字，確定對方是真的沒有回應時，終於反應過來。

習昕言不會是暈倒了吧？

想到這裡，他又連續敲了幾次門，除了嘩啦嘩啦的水聲外，再沒有任何聲音。

他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

大意了，沒想到人會虛弱到這個地步。

洗澡暈倒這種電視劇才出現的情節居然發生在他身上了！

按照電視劇的做法，高富帥的男主角這時會男友力大爆發，用肩膀撞開門，然後把裡面昏迷不醒的女主角以公主抱的方式抱出來。

畫面既溫暖又浪漫。

然而他是絕對不可能撞破衛生間的房門的，不然得被父母罵死。

於是他進行了幾個深呼吸，令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在房間裡翻翻找找，終於在抽屜裡面的旮旯處找到那把新簇簇的鑰匙。

那是搬進這裡來的那天，父母讓他保管的一把。

時間過了這麼久，這是他除了試用鑰匙的那天外，第一次用這把後備鑰匙從門外開衛生間的門。

在拿到這把鑰匙時，他甚至沒想到它居然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一破開門，裡面的蒸汽湧出，衛生間乾濕分離，他匆匆走進浴室裡，見那人挨在牆角暈倒在地上。

花灑的出水很溫暖，但沒有全部淋在倒臥的人身上，他祈望着這人沒有冷病，立即關掉花灑，把那人扶起，裹上毛巾就往外走。

他沒空替人穿衣，直接把那人塞在被子裡，再把暖氣調大。

他又替人拭乾頭髮和身體表面的水珠，見頭髮還是有濕氣，實在擔心這人會病情加重，還替他吹了頭髮，然後才把人嚴密的包在被子裡面。

范倍晨第一次照顧人，有很多事他也拿不定主意。

他又急中生亂，不停來回原地踱步，突然就不知道怎樣做了。

要再把他送去醫院嗎？但是按照早上所見，醫院環境也不太好。

他先掏出手機，向偉大的互聯網請教，見有所得着，就按部就班的準備工具，頻頻出入房間。

按着網上的說法，他先替習昕言探了溫度，確定是發燒了，又去裝了盆冷水回來，用濕毛巾替人敷額。

他又翻遍了家裡的藥箱，找到了藥，把人輕輕喚醒餵藥。

習昕言意識迷離，他聽到聲音努力睜開半隻眼，身上高溫持續，頭暈發熱，渾身乏力。

范倍晨坐在床邊，把他扶起一點，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習昕言很瘦，扶起他根本不費一點力氣，在他滾燙的皮膚觸碰到范倍晨時，他頓時身體一僵，覺得對方像個大暖爐，他有一鼓衝動想立即抱住他，索取他身上的溫度。

懷裡的人迷迷糊糊，眼神濕潤，剛剛替他抹身時范倍晨突然醒覺了，他本就沒有替人穿衣，現在更是清楚地看見那人身上縱橫交疊的傷痕，他的手臂滿佈疤痕，腰背也覆滿瘀青。范倍晨心中激靈，腦海裡的意智似乎在這一刻出走了，他忍不住又翻開一點被子，對方的身體在他眼前一覽無遺，他看見那人雙腿也不能幸免，滿是瘀痕。

他心裡泛起了奇怪的感覺，又有一絲酸楚，似是同情，又覺得他可憐，但更多的卻是心痛。

他覺得眼前這個人很弱小，卻很有效的激起了他男人的保護慾。

他突然很想好好地愛護他、照顧他、給他好吃的，甚至把他藏起來……

意智似乎又回籠了，他覺得這份感情很陌生。

然後連忙把被子蓋回去，遮住那人瘦削的身體，又把他往自己懷裡帶近一點。

習昕言腦袋沉重，他意識到范倍晨在抱他，但他沒辦法思考，也沒有力氣反抗，他強撐起力氣，順着范倍晨的手，把藥丸吞下去，又就着那人遞過來的玻璃杯喝了兩口水，然後直接挨着那人昏過去了。

范倍晨的手上似乎還留下了餵人吃藥時對方的嘴唇和舌頭擦過時的觸感。

等到那刺辣辣的人熟睡了，他才趁着這個機會好好地端詳了對方；

生病的人看上去特別乖巧，習昕言平日裡額外低調，沒有修剪的劉海剛好擋住了半張臉，現在把頭髮撥到一邊，他清秀的五觀也就露了出來，天生的一字眉顯得他有點女性，加上現在閉上了雙眼，連昨天帶有強烈敵意的眼神都消失不見，薄唇現在伴隨呼吸而微微張開，像極了那些價格昂貴的球形關節人偶。

習昕言雖然並不高，但其他條件堪比模特兒。

范倍晨看得入迷，他有鼓衝動想把那擋臉的頭髮剪掉，令他那張臉露出來，向所有人炫耀這是他發現的寶物；又幻想了那人穿着時髦服裝成為雜誌封面時的畫面，說不定女裝也很合適。

男人的幻想往往是很豐富的，但現實是他跟人家的關係並沒有很好，還想像人家穿女裝。

范倍晨微微搖頭，揮去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沒捨得放開懷裡的人，而是抽出手來，把習昕言額上的毛巾頻繁地往旁邊的冷水盆換水。

藥效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持續神經繃緊地照顧了習昕言幾個小時，又替人量了一次體溫，見他開始退燒，也放鬆下來。

這是范倍晨第一次照顧病人，對他來說算是全新的體驗了。

同一姿勢維持太久，就算是平常有做鍛鍊的人被另一個男人壓住，身體也開始酸軟了。

他終究是鬆開了人，重新把他裹進自己的被窩裡，又蹲在床邊守候，還偷偷摸人的頭髮。

這時時針已經指向了六，隱約聽到樓下有人進門的聲音。

是范倍晨的父母回家了。

他見那人睡得安穩，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簡單收拾好自己，就要下樓迎接那兩人。

……

他的父母下班回來，早已在玄關看到一雙陌生的鞋，尺碼也不是他兒子平常穿的號。

爸爸見他下樓，率先提問：「家裡來客人了？」

范倍晨先前就跟他們說過要借車去接人，沒想到最後是把人接回家裡了。

「啊，同學來了，他病倒了，在我的房間休息。」

他坦白地跟父親交代，「我明天想再陪他一天。」

意思就是想明天休假。

「好，」他父親看着嚴肅，但答得爽快，「既然你請來了客人，就好好招待。」

沒說兩句，父母就接受了，還問晚飯要不要多添一雙碗筷。

范倍晨不知那人偶晚上會不會醒過來，就先拒絕了。

到了晚飯時間，他吃着母親親手烹調的晚飯，又想起那人身上的傷痕。

大學校園原本就多八卦，設計系又女多男少，每個人都七嘴八舌的，就算他沒有刻意打聽，謠言自然傳到他耳邊。

他曾經聽說過習昕言的傳言。

習昕言父母離異，母親於幾年前病逝，算起上來那時候他也才高中；他跟姊姊是雙胞胎出生，於是整個家剩下兩人相依為命，那時候他們還未到合法工作的年齡，申請了政府資助，同時靠着學校補貼和父親的撫養金過活。

終於熬到了十八歲，他們兩人一邊上學一邊找兼職幫補家計，家務兩人分工，大學學費同樣申請資助，不足夠的生活開支也得自己掙。

而習昕高身上的傷痕和勞損，就是打工時弄傷的吧。

看似很普通的悲劇故事，范倍晨是很不明白為什麼要傳來傳去的。

他的父母把他保護得好，人緣也好，他從未經歷過這些事。

過去，他也曾經跟習昕言說過幾句話，但也都是簡單的打招呼，後來就再也找不到機會了。

他的這頓飯吃得心事重重，父母看不過眼，還是趕他上樓看客人了。

范倍晨的房間有獨立衛生間，除了吃飯外，平日他幾乎不用離開房間，可以宅在房裡一整天。

而早上把人接回來時，也是讓他在這兒洗澡。

他自己草草地洗了一把，又看了一會人，做了一會功課，不知不覺到了凌晨一點，直接爬上床就打算睡。

他的床是一張較寬的單人床，兩個成年男人睡上去還不算太擠，又看見此時的習昕言在夢中依然眉頭緊鎖，於是想也不想，直接抱住了人。

這是父母教他的，最能讓人安心的方法。

「不痛了⋯⋯」他一邊輕輕撫着那人的背脊，一邊喃喃道。

然後慢慢的，也進入了夢鄉。

……

習昕言醒過來時，是凌晨三點左右。

他一睜開眼，先是被有光的地方吸引了視線——窗外是漆黑一片，照進來的是輕柔細碎的月光。

房內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他發現自己此時不在家裡，也不在醫院裡。

他在另一個男人的房間裡，準確來說是在別人的床上，只是一口呼吸，就能感受到整個房間充斥着另一個人的生活氣味。

其次，他發現自己沒有穿衣服，卻覺得這個空間很溫暖；還有一條早已鬆開的毛巾搭在手邊，而自己則被包裹在被窩裡。

第三，他動不了，好像被人捆住了，又好像被另一個人抱住了，臉頰傳來另一個人平穩有力的呼吸，帶來了濕熱的空氣。

這個時間屋內很安靜，好像只有習昕言和對方二人的呼吸聲。

待昏昏沉沉的腦袋開始運轉，他看到眼前的人的睡顏，終於意識過來。

他被范倍晨帶回家，然後在浴室裡倒下了，意識模糊間依稀記得有人一直在照顧自己。

看來那人非他莫屬了。

而此時此刻，他的救命恩人正在抱着赤裸的自己，畫面令人不禁產生遐想，更多的是不堪入目。

習昕言沒有裸睡的習慣，雖然范倍晨的床辱被鋪柔軟順滑，但他衣不蔽體，難免有些不自在。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摟着自己的人竟然是衣衫齊整的。

習昕言眉頭一皺。

他的腰背受過傷，加上皮膚本就敏感，腰身那處正被那人的衣服布料蹭得有點癢，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嘗試用被擠在兩人胸膛中間的手推開對方，結果人推不動，反而那人悠悠轉醒。

「習昕言…？怎麼是你？為什麼我會夢見你…」

他稍微鬆開手臂，瞇起眼看了一眼習昕言，連反應都是慢條斯理的。

對方顯然是沒睡醒，說話也含糊，習昕言想趁機會從那男人懷裡掙脫出來，卻反被人用力壓住。

這一米八五的大男人睡懵了居然也這麼有力氣，習昕言心情複雜。

「習昕言…你知不知道、你好漂亮哦……」

對方迷迷糊糊的，說完後直接吻住了他。

范倍晨的吻很輕、也很溫柔，就像蜻蜓點水，跟他的唇瓣互相觸碰。

習昕言身體僵硬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來這一齣。

范倍晨見那人突然就不反抗了，乾脆把他毛絨絨的腦袋埋在自己的頸窩，把人摟得更緊，雙腿更擠進了對方之間，仿佛把他當成了大型抱枕，緊緊貼着。

然而對方不知道在發什麼春夢，雙腿之間那物都立起來了，就着這個姿勢頂住習昕言的小腹。

即使是隔着兩層布料，習昕言仍然感受到對方身下的體溫和尺寸。

他直接傻眼，他混亂了。

他遭遇不好，早已因為金錢問題了解過社會的各種黑暗面，也見識過不少貧困學生靠身體接客以賺快錢，這個情況算是很普遍了。

甚至也在上兼職時遇過一些隱形富二代，看人的目光熾熱赤裸，又對他上下打量，直接給他派了名片說自己能幫助他。

習昕言當下還頂着餐廳服務員的身份，怕拒絕會有麻煩，禮貌地收了，只是一下班就把它撕碎了扔在垃圾桶內。

他向來有點保守，他家雖然拮据，但也潔身自愛，尚未做過如此荒唐的事。

范倍晨這個小少爺莫不是睡糊塗了，就把他當成那種對象了？

難不成是把他當成春夢的對象了？

他的腦袋隱隱作痛。

無論是哪個原因，習昕言之後也一夜無眠。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1NHTxC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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